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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凶刃鴉符

2026-08-30 21:16:27 作者: 姒錦

  阿桃探頭一看,是青棠,連忙迎到門口。

  「青棠姐姐來了。」她聲音脆生生的,帶著幾分意外。

  青棠跨進門來,手裡空空的,臉上還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樣,「我來問問,小娘子的桂花糕可還有?」

  阿桃納悶:「青棠姐姐,我之前給您送過去,您不是說不愛吃甜食嗎?」

  刺兒用力看她一眼,從食盒裡揀了幾塊品相好的,碼進青瓷碟里,又淋了一層新熬的桂花蜜,遞過去。

  「姐姐不嫌棄,再嘗兩塊。」

  青棠接過,也不走,就在桌邊坐下,拈起一塊咬了一小口,嚼了嚼,眉梢微微一動,沒看出來有多喜歡吃。

  「桂花蜜是你現熬的?」

  「不是,灶上現成的。我只是添了點柚子皮進去,去了甜膩,吃著不齁嗓子。」

  刺兒見她吃得不緊不慢,心裡已然有數,轉頭喚阿桃,「去給青棠姐姐沏壺新茶來,配糕點正好。」

  阿桃應聲出去,剛掀開帘子就看見寒光。

  他半側身子探在門邊,一隻腳在門裡、一隻腳在門外,猶猶豫豫,跟做賊似的。

  阿桃忍不住打趣:「喲,寒光大哥,這是怎麼了?是腿腳不舒服?還是這門框燙腳啊?」

  「沒、沒有。」被阿桃撞破行跡,寒光耳根微紅,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手足侷促得不知如何安放。

  「巡邏累著了,腿酸,站這兒歇會兒。」

  「世子院偌大一片亭台遊廊,哪兒不能撂腳?偏偏往我們小娘子門前扎,莫不是眼睛落在咱們屋裡了吧?」

  這嘴刁鑽了,哪兒學的?

  寒光腹誹著,一時被她噎得說不出話。

  正窘迫無措,刺兒便在屋裡揚聲:「寒光大哥來了?請進來坐吧,吃塊糕點再走。」

  寒光這才鬆了一口氣,順著台階下。

  撩開帘子,對上青棠的視線。

  他不自在地咽了咽唾沫,滿臉尷尬。

  

  「叨擾了叨擾了!沈娘子,討口吃的,別見笑。」

  刺兒目光在二人身上來回掃了一瞬,瞧出幾分端倪,也不點破,只把屋子裡的各色零嘴都擺上桌。

  「來都來了,坐下吃吧。我就愛搗鼓些小甜食,平日裡也沒人賞臉,今日難得熱鬧,只管放開吃。」

  寒光歡天喜地地坐下,搓著手拿了吃食,頻頻點頭:「沈娘子這手藝,要是開個鋪子,保管比南市口那家老字號還火。」

  刺兒失笑,「我開鋪子去了,誰來給世子爺奉茶?」

  「世子爺的茶,少喝兩盞也無妨。」

  青棠淡淡接話:「世子爺不喝,你替他喝?」

  寒光:「……我替世子嘗嘗鹹淡,礙著你了?」

  阿桃笑得直拍桌子。

  幾個人圍坐一圈,邊吃邊說話。

  窗外的柿子樹上,不知哪只蟲兒叫了一聲,細細的,軟軟的,像是在催夏天快點兒到來。

  刺兒端起茶杯,眼裡盪開淺淺的笑意。

  世子院的日子,原來也可以這樣。

  這些人都帶著目的來的,監視她、提防她,但相處久了就發現,每個人都是普通人,皮囊下都裹著一副血肉心腸,各有各的難處,也各有各的歡喜。

  然而,好景總是不長。

  熱茶還沒喝完,外頭便傳來一陣急切的呼喊。

  「郡主!哎喲,郡主您可慢著些——」

  刺兒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遠遠望去,只見一個纖細的身影從月洞門那邊衝出來,踉踉蹌蹌地跑過廊下。待走得近了,才看清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女,臉上的淚痕被風吹得發亮。

  正是謝婉寧。

  九錫王府的郡主,柳汀月唯一的女兒。

  原是王府里一個不起眼的庶女,偏生謝平章疼她疼得緊,破例請封了郡主的位份。

  她眉眼不算頂頂漂亮,卻溫潤耐看。尤其是那雙眼睛,清亮通透,瞧著便知心性純粹乾淨。可眼下的婉寧郡主,早已哭得眼泡紅腫,跑得太急,裙擺纏在腳下,踉蹌著險些栽倒在地。


  身後的嬤嬤追上來要扶,被她一把推開。

  「走開,都走開!我要找世子哥哥……」

  她哭著往前跑,哭聲細細的,斷斷續續飄過來。

  青棠和寒光對視一眼,放下手中的糕點,站起身。

  「小娘子,我先去通報世子。」

  寒光也跟著起來,拍了拍衣袍上的糕餅屑:「郡主哭成這樣,怕是有大事。我也瞧瞧去。」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門。

  阿桃走到刺兒身邊,不解地咕噥,「郡主這是怎麼了?」

  刺兒沒回頭,聲音平平淡淡的,「能讓郡主哭成這樣跑來找世子撐腰,要麼是棠華院的天塌了,要麼是未婚夫婿跑了。」

  「啊?」

  阿桃顯然沒太明白,但見刺兒不再多說,便也識趣地收了聲,又往窗外張望了幾眼。

  謝婉寧哭聲遠了,廊下幾個嬤嬤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

  -

  這邊世子院裡亂作一團,另一頭的架閣南庫,謝雲燼已然帶著影五趕到。

  門前值守的幾名庫衛正鬆散靠在廊下閒聊打盹,聽見腳步聲抬頭,認出是繡衣司的煞星來了,一個個激靈醒神,慌忙斂了姿態,躬身請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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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雲燼徑直往裡頭走。

  「趙崇禮什麼情況?」

  吏房主事不敢開口,看影五。

  影五沉吟,答得謹慎,「人跑了。屬下帶人封了他住處,翻了個底朝天,半個人影都尋不見,屬下怕耽誤事兒,趕緊快馬過來,報二爺知曉。」

  「廢物。」

  二爺火氣大,沒人敢吭聲。

  趙崇禮平常值差的吏房,在廊道盡頭。

  一面高牆擋住了大半天光,常年曬不到太陽,門一推開便是一股霉味,像是什麼東西漚爛了,悶在裡頭散不出去。

  謝雲燼站在門口掃了一圈。

  案面上一盞油燈,燈盞里的油已經幹了,燈芯燒成了一小截焦黑的硬塊,像是好幾天沒人添過燈油。

  「你們平常就是這樣當差的?」

  吏房主事心虛地低了低頭,不敢接話。

  謝雲燼又問:「趙老實何時告的假?」

  吏房主事跟在後面,環顧四下:「一早遞的條子,說家裡老母病重,要回去照看兩天。走得很急,連當值的簽牌都沒來得及上繳。屬下只當他救母心切,未曾多想……」

  「哼,老母病重。」謝雲燼語氣平平的,「搜!」

  影五二話不說,動手翻找起來。

  案面上的散冊,抽屜里的卷宗,沒有異常。

  影五蹲下,把條案底下那口黑漆柜子拉開。

  裡頭也只是一些尋常文書。

  他正要合上櫃門,聽見謝雲燼開口:「且慢。」

  影五手一頓。

  謝雲燼走過來,蹲下身,偏著頭往柜子底下那道窄縫裡看了一眼。

  光線太暗,裡頭黑漆漆的,用腳背探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推到了最裡頭。

  「找根鐵簽來。」

  吏目連忙找來一根鐵簽。

  影五接過來,半跪下去,伸到縫隙里往外撥。

  一個陳舊的木盒被慢慢勾了出來,木盒上有銅鎖,鎖上鏽跡斑斑。

  「二爺,有東西。」

  謝雲燼沒應聲,撬開銅鎖,掀開盒蓋。

  裡面是一柄逐風刀。

  刀鞘上的暗記磨損嚴重,刀柄纏繩褪了色,結了一層發暗的包漿。

  謝雲燼抽出刀身,對著光仔細看刃口和上面的陳年缺口。

  「鞘口左側有明顯的縱向刮磨痕跡,從里往外延伸……」

  影五湊過來看了看,點頭:「這是個什麼路數?」

  謝雲燼把刀橫在掌心掂了掂,「左撇子。尋常武人佩刀,刀背磨的是鞘口右側。只有常年左腰懸刀、用左手拔刀的人,出鞘都要以刀背借力,從左側擦過去。」


  影五恍然大悟:「二爺英明。」

  謝雲燼瞥他一眼,把刀遞過去,「帶人分查洛京九門出入和渡口驛站,嚴查所有出城行人,同步清查繡衣司上下慣用左手的人。尤其是——腰上有傷的。」

  影五忍不住多嘴:「二爺,您怎麼知道那兇徒腰上有傷?」

  「廢話。」謝雲燼拍掉手上的灰,眯了眯眼,「那小騸匠在甜水巷捅了他一棍子。那一下就算沒捅穿腰眼,也夠他疼半個月的。」

  影五聽出他話里那股子擰巴味兒,識趣地閉了嘴。

  一路從春風樓過來,他看得分明,自家二爺那張臉黑得呀,活像是被人刨了祖墳。臉上還帶著笑,眼睛裡的火氣都快要燒到眉毛上了。

  眼下趙老實又跑了,只盼濟生堂那邊,影七能帶回有用消息。

  -

  濟生堂。

  孫大夫剛從藥臼前抬頭,沾了一手藥粉,影七便到了。

  「孫老,還沒歇著呢?」

  孫大夫沒搭腔,只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影七笑著上前幾步,替他撥亮了櫃檯上的燈盞,才把那張疊好的紙,雙手奉上。

  「二爺讓我來找您,請您給掌掌眼,看看這是什麼。」

  孫大夫這才放下藥杵,在衣擺上擦了擦手,拿起那張紙,眯起眼看了半天。

  「這玩意兒……」他把紙舉近了些,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亮光,「叫鴉爪符,是西厥那邊流進來的,早年間江湖上走貨的人常用。」

  影七追問:「鴉爪符?」

  孫大夫撚著鬍鬚,點點頭,「西厥那邊有一夥專撈偏門的行商,明面上做香料皮毛生意,背地裡什麼都販。只要給得起價,棺材裡都能給你塞個活人進去。他們內外往來,打的就是這個標記,行內人又叫鴉嘴鏢。好些年沒見了,怎麼又冒出來了?」

  影七沒多說,只問:「這般猖狂,朝廷也不管?」

  孫大夫神色沉了幾分,「你小子曉得什麼?先帝景和年間朝廷查過一回,說他們私通西厥細作,端了數十個窩點,拿了十七個主犯,在南市口砍的腦袋。那之後,鴉嘴鏢就在市面上絕了跡。」

  影七把孫大夫這番話一字不差記下,趕回繡衣司向謝雲燼復命。

  謝雲燼坐在籤押房裡,將那張畫了標記的紙翻來覆去看,眼底一點點變冷。

  「鴉爪符、鴉嘴鏢。西厥行商,無貨不販,有點意思。」

  陸紹這時匆匆進來,手裡捧著一疊文書,輕穩放在桌案,朝謝雲燼抱拳拱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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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主,趙崇禮的履歷查清了——景和十二年入京應試,武試甲等,第二名。後來去了南境邊軍,一待就是七年。景和十九年調回京畿,先入五城兵馬司巡防,後入繡衣司,分配至架閣南庫,專門負責軍械出入登記核銷。」

  「南境邊軍。」謝雲燼敲了敲桌面,將陸紹遞上的履歷文書接過來翻了翻。

  「他當年入繡衣司的批文,是何人簽批?」

  陸紹沉道:「彼時老司主許敬還在任,這份批文由他親筆簽署,蓋著當年的紫泥官印。只是許敬早在景和二十一年便病逝了。屬下翻查舊檔查過,趙崇禮調往繡衣司的手續,無一缺漏。」

  謝雲燼沉默一瞬,抬眼發問:「當年隨我父親出征南境的舊部,由謝三爺帶回京的有多少人?是不是景和十九年歸京?」

  謝三爺。

  便是他那位負傷斷腿,專門替王爺看管石獄、操練私兵的堂叔。

  陸紹躬身回話:「謝三爺是景和十九年受傷後奉旨回京的,但當年的歸籍冊子封在兵部武選司的檔庫里,要查了才知分曉。屬下是否即刻去辦?」

  謝雲燼緩緩坐直了身子,眼底的冷意結成了一層薄冰。

  「去辦。手腳乾淨點。還有——」他頓了一下,「謝三爺那邊,派兩個生面孔跟著。不要靠近,遠遠看著就行。」

  陸紹領命而去。

  謝雲燼靠在椅背上,望著跳動的燈火,想起刺兒說過的話——

  「兇手性子偏執、苛求圓滿,容不得瑕疵。」

  一個偏執的兇徒,選了一個西厥行商的符號做標記,用著繡衣司的逐風刀,藏在九錫王府的架閣庫里當文吏,這……似乎也合情合理?


  謝雲燼閉了閉眼,唇角緩緩勾起一道弧度。

  「這個案子,愈發耐人尋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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