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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婚變

2026-08-30 21:16:28 作者: 姒錦

  謝婉寧被退婚的消息次日便傳開了。

  午後,阿桃去灶上領熱水,回來時臉色就不太對。她把銅盆擱在架子上,欲言又止地看了刺兒好幾眼。

  「怎麼了?」刺兒正在篩香粉,聞聲抬頭,「灶上的水被人搶光了?」

  阿桃扁一下嘴,「小娘子,又讓你說中了。」

  「嗯?」

  「婉寧郡主那門親事……」阿桃將聲音壓低,「黃了。」

  刺兒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謝婉寧是去年定的親,男方是周家二房的長子周慎行。周家世代簪纓,祖上出過三位閣老,如今雖不如從前煊赫,卻也是洛京世家領袖,子弟多入六部、都察院,各居要職,門生遍布朝野。

  謝平章要坐穩攝政大位,少不了文官集團的呼應。

  與周家結為秦晉,他在朝堂上便少一塊心病。

  柳汀月為了這門親事,費了不少工夫。

  打聽到周家老太太與二夫人的喜好後,不惜放下身段,遞帖求見。周家老太太有戲癮,她便托人尋訪到江南的百年老班子,陪著老太太聽了三個月的堂會。周家二夫人信佛,她便親手抄了《金剛經》,連同一尊羊脂玉觀音送到周家,還在報恩寺捐建了一間佛堂,常年請高僧誦經。

  這麼磨了大半年,周家才鬆了口,原定今年秋日下聘,明年過門。

  刺兒低頭笑了一聲:「算計來的姻緣,終究不牢靠。」

  阿桃拚命點頭,嘴巴根本停不下來,「聽說是周家那邊主動退的。周家公子親自上門,說王府郡主貴重……他配不上。」

  「配不上?」刺兒挑眉。

  「人家那是給王府留面子呢。」阿桃說到一半,忽然停住,左右看了看,才繼續道,「其實是因為側妃娘娘的事。畫皮案傳得滿城風雨,周家那樣的門第,最重名聲,哪會娶一個嫌犯的女兒進門?」

  刺兒輕輕笑了一聲。

  「不是還沒有坐實罪名嗎?」

  「但娘娘的名聲壞了啊。」阿桃嘆口氣,「周家公子說完就走了,茶都沒喝一口。聽說走的時候,郡主追出去,拉著人家的袖子問為什麼……」

  她說到這裡,壓不住嘴角的笑意。

  「人家說,心裡已經有人了。」

  「那周家公子,是個什麼樣的人?」

  「婢子哪見過?」阿桃搖搖頭,「只聽說是周家這一輩里最出挑的,前年中的進士,如今在翰林院當差,長得也周正,洛京好些人家都盯著呢。要不是王爺施壓和柳側妃手段了得,這門親事根本輪不到王府……」

  她說著,忽然意識到自己太牙尖了,訕訕地住了口。

  

  刺兒沒在意。

  她在想另一件事。

  周家退婚不是避禍,而是表態。

  無形中就像坐實了柳汀月與畫皮案嫌疑——

  這年頭,敢跟謝平章叫板的沒幾個。

  周家的底氣從何而來?

  她思忖一下,問阿桃,「柳側妃那邊如何?」

  「聽說差點氣暈過去。」阿桃又補充:「王爺也發了好大的火,可愣是忍下了這口氣,沒找周家的麻煩。」

  「是嗎?」刺兒微怔。

  阿桃用力點了點頭,「聽前院的人說,柳側妃哭天抹淚地要去周家理論,被王爺攔下了。王爺只說,兒女姻緣,勉強不得。讓柳側妃別再生事。」

  以謝平章的滔天權勢,被周家當眾落了顏面,居然能忍下來?

  刺兒想了想。

  周家那位老爺子周敬,是先帝的老師,門生遍布朝堂,執掌言路十餘年,彈劾過的人能從朱雀大街排到永定門。更緊要的是,周敬手中握著《大靖實錄》《勛臣列傳》和《百官考語》的編纂。

  是謝平章惡事做盡,仍想留得一個清名,不敢清算周家,免得落個殘害帝師、堵塞言路的千古污名?還是說其中另有隱情,周家暗中握有牽制謝平章的把柄?

  又或者,周家背後有謝平章暫時動不得的勢力?

  阿桃不知刺兒所想,仍是忍不住地興奮,「昨日郡主跑到靜瀾居,在世子跟前哭了一個時辰,求世子為她出頭,最後哭得脫力,還是被嬤嬤硬扶回去的。」


  刺兒垂下眼帘。

  把香粉攏進瓷罐里,慢慢擰上蓋子。

  「樹倒猢猻散。柳側妃的好日子,還在後頭呢。」

  大抵是心裡有事,這晚一直到半夜,她都沒有睡踏實。

  翻來覆去,腦子攪成一鍋粥。

  迷迷糊糊間,窗戶忽然重重響了一下。

  刺兒猛地睜眼,手摸到了枕頭底下的短刀。

  「是我。」

  壓低的嗓音,帶著幾分懶洋洋的笑意。

  刺兒鬆開手上的刀,披衣下床,點亮案上油燈。

  窗外斜倚一道人影,身形頎長,姿態桀驁,就算隱在月色陰影里,她也一眼便能認出來人。

  「二爺,做賊有癮嗎?」

  謝雲燼翻身而入,順手帶上了窗扇,看著刺兒冷笑:「怎麼,利用完就不認人了?」

  刺兒拿起桌上的茶壺,倒了杯涼茶,慢慢喝了一口。

  「二爺搞明白,咱倆誰利用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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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彼此彼此。」謝雲燼走過來,在她對面坐下,伸手奪過她手裡的茶杯,眉頭皺了皺,「涼的。」

  「燼風院有的是熱茶,二爺趕緊回去。」刺兒說著就要攆人。

  「別。」謝雲燼按住她的手,那手涼得刺兒一激靈,「我就愛喝這個。」

  刺兒抽回手,在袖子裡攏了攏。

  謝雲燼盯著她看了片刻,低頭與她拉近距離。

  「在謝沉面前那樣乖巧溫順,到我這兒就端起架子來了?怎麼?他是主子,我是奴才?」

  刺兒抬眼看他,眼底平靜:「二爺說什麼,婢子聽不懂。」

  「聽不懂?」謝雲燼冷笑一聲,「讓我替你辦事時,一口一個二爺叫得親熱,事兒辦妥了便翻臉不認人。怎麼,我這牛馬就這麼好使喚?」

  刺兒身子後仰,低聲朝門外喚。

  「阿桃,送二爺出去。」

  門外,阿桃戰戰兢兢地應了一聲。

  不敢不動,也不敢動,進也不是,不進也不是。

  謝雲燼視線牢牢鎖在她清麗的眉眼上,聲音壓得低沉:「沈刺兒。你最好記清楚,你是誰的人。」

  刺兒面無表情,「二爺若信不過,現在換人也還來得及。」

  他們是對方的棋子,也是盟友。

  他們有共處黑暗的默契,也在默默搏鬥和角力……

  謝雲燼冷笑一聲,走到她的面前,忽然俯身,雙手撐在她椅子的扶手上,將她整個人困在方寸之間。

  「甜水巷的事,你有沒有瞞我?」

  「二爺有話直說。」刺兒抬眸直視,「可是趙老實那頭有消息了?」

  謝雲燼沒有回答,退後半步靠在桌沿,公事公辦一般道出另一條線索。

  「繡衣司查到,那個叫姜蘿的啞女,當初也是從選婢署出來的。」

  刺兒微微一怔:「這麼巧?」

  謝雲燼不疾不徐,盯住她的眼睛道:「姜蘿是洛京本地人,家中只有一個病重的母親,還有個七歲的弟弟,家境貧困。永興四年入選婢署,八字純陰,當年入府,可不是個啞的……」

  「進王府以後的去向呢?」

  「在冊記錄僅存入府信息,此後無分派、發賣、出府存檔。憑空消失數年,直到甜水巷被兇徒盯上。」謝雲燼端起桌上的涼茶抿了一口,「要知曉個中真相,得靠你了。」

  「我?」

  謝雲燼從懷中取出一枚藥丸。

  黃豆大小,色澤暗紅,放在她掌心。

  刺兒問:「這是什麼?」

  「解藥。」謝雲燼笑了笑,表情里有一種說不出的意味:「柳汀月多疑狠戾,慣會借刀殺人。高氏之死、周家退婚,一樁樁醜事把她的體面撕了個乾淨。這當口邀你去報恩寺上香,定是要狗急跳牆,拿你當替死鬼。」

  刺兒打量片刻,這不是解緋丹,又有些相似。

  她靜了靜,勾唇而笑,「二爺事事籌謀周全,費心了。」


  謝雲燼不理會她的諷刺,一雙黑眸晦暗不明,「拿著,有備無患。」

  刺兒笑了笑,接過來放好。

  謝雲燼見她神情冷淡,便也收了聊興,轉身走到窗邊,「還有,小心謝沉。他今日護你,並非永遠護你。一旦他知道你在利用他……」

  刺兒淡淡打斷他:「我自有分寸,不必二爺提點。」

  謝雲燼深深看她一眼,翻窗出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刺兒沉吟片刻,正要伸手關窗,忽然有人從外頭輕輕托住了窗框。

  那張俊美的臉半明半暗,衣袍被夜風撩起一角,眉眼間帶著幾分慵懶的笑意。

  刺兒一愣,「二爺怎麼又回來了?」

  謝雲燼手裡捏著個油紙包,懶洋洋地抬了抬下巴。

  「忘了一件事。」他把油紙包往窗台一扔,「喏,影七說北門橋頭新開了一家滷味鋪子,豬蹄鹵得極好,讓你也嘗嘗鮮。」

  刺兒看著那油紙包,沒動。

  「二爺去而復返,就為了送吃的?」

  謝雲燼眉梢輕挑,帶著幾分彆扭:「怎麼,不識好歹?」

  刺兒躲開他的手,打開油紙包。

  確實是鹵豬蹄,滷汁浸透,散發著誘人的香味。

  她拈起一塊放進嘴裡,嚼了嚼。

  「好吃嗎?」

  「還行。」刺兒又拈了一塊,遞到他嘴邊,「二爺嘗嘗?」

  謝雲燼嫌棄地往後一仰:「大晚上的,傻子才啃豬蹄,膩得慌。」

  刺兒翻個白眼,自顧自坐下來啃。

  謝雲燼就在那頭看著,也不說話,嘴角慢慢勾起一個弧度,一臉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饜足。

  像是自家撿來的狼崽子,終於肯吃他投餵的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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