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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佛堂石獄

2026-08-30 21:16:30 作者: 姒錦

  永興七年二月十五,驚蟄已過,春寒未消。

  寅時剛過,刺兒便起了身,沐浴更衣,素顏素服,跟隨柳汀月前往報恩寺進香祈福。

  報恩寺在城西,香火鼎盛。

  求子的、求官的、求財的,都往這兒跑。據說前朝有個舉子在此許願,次年便高中狀元,從此這廟裡的香火就沒斷過。

  柳汀月每月十五都到廟裡上香,風雨無阻,比守寺和尚還要虔誠。

  馬車停在寺門外時,天剛蒙蒙亮。

  晨霧沒散盡,空氣里有一股子香燭味兒,混著寒氣,鑽進鼻子裡,讓人沒來由地發冷。

  「到了。」玫月下車,沉聲吩咐:「側妃娘娘禮佛,不喜人多。一會兒除了近前伺候的,其他人都在佛堂外候著。」

  這寺廟柳汀月常來布施,跟廟裡的住持知客都熟識,早已打點妥當。那間佛堂更是柳汀月出資捐建的,深藏寺後,獨門獨院,平常只供她一人禮佛靜修。

  九錫王府的權柄之重可見一斑。

  一路走去,佛堂里外,連個灑掃的沙彌都見不著,清寂得只聞鳥鳴。

  柳汀月跪在蒲團上,閉目誦經。

  刺兒同其他丫頭垂眸斂目,跪在一側。

  良久,誦經聲才停下來。

  柳汀月緩緩睜開眼,看向玫月:「筆墨備好了?」

  

  「回側妃,已備妥。」玫月低眉順眼地應道。

  「把門關好。」柳汀月聲音有些沙啞,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疲憊,「誰也不許進來打擾。」

  玫月依言關門。

  門板合上的那一瞬,她飛快地看了刺兒一眼……

  像是憐憫,又像是幸災樂禍。

  刺兒只當沒看見。

  她上前一步,低聲道:「側妃今日氣色不太好,可是夜裡沒睡踏實?」

  柳汀月唇角帶笑,「你倒是眼尖。近日王府不太平,我心頭總是慌得厲害。」她抬手指了指案上的紙墨,「你替我抄一份《金剛經》吧,回頭我供在佛前。」

  「是,娘娘。」

  刺兒鋪紙,研墨。

  狼毫輕蘸濃墨,她落筆。

  「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

  一手小楷不似尋常女子的娟秀,但也有模有樣。

  柳汀月看著那些字,眸光動了動。

  「你這字,寫得倒不像騸匠家的女兒……」

  刺兒筆尖沒停,嘴裡答著:「我娘祖上也算殷實人家,家道中落才嫁給我爹。早年間我娘教過幾筆,就學了個皮毛,算不得正經功夫。」

  柳汀月沒再接話,只盯著她寫。

  經文抄到一半,她忽然開口:「刺兒,你信佛嗎?」

  刺兒道:「信。不圖大富大貴,就圖個心安。」

  「心安……」柳汀月微笑,撚著佛珠的手指頓了頓,「我日日拜佛,可心裡頭從沒安寧過。」

  刺兒停筆,扭頭問:「側妃娘娘可有什麼放不下的心事?」

  柳汀月沒有回答。

  她盯著觀音像看了很久,才低低出聲。

  「我有個故人……」

  她不看刺兒,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尊菩薩。那些壓在心裡頭的話,這會兒不知怎的,便有些壓不住了,「她待我極好。教我管家,給我體己,我出嫁時,她為我添的嫁妝比嫡母還厚。」

  刺兒靜靜地聽著。

  「可後來……」柳汀月的手驟然收緊,「她死了。死得很慘,大火燒了一夜,燒得面目全非……連屍骨都辯認不清。這麼多年,我日日禮佛,夜夜抄經,可夜裡頭一閉眼,還是那場火……」

  刺兒看著她。

  看著這個害她滿門的姑母,此刻坐在佛前,一臉懊喪,像條落水狗。

  她開口,聲音平平的:「佛渡有緣人,更渡肯自渡的人。我娘說,心裡頭安不安寧,不是佛祖給的,是自己掙的。」

  柳汀月怔住了。

  她本能覺得刺兒的話有些僭越。


  一個低賤的侍婢,有什麼資格對她說這些?可恍惚間,又仿佛被這句話擊中了什麼。那些用金錢和香火也堵不住的良心缺口,無處可藏。

  她別過臉去,又看那觀音。

  觀音慈悲地笑著,什麼都不說。

  柳汀月深吸一口氣,臉上換了表情。

  「本側妃有一件事,需人去做。你可願意?」

  刺兒立刻擱筆躬身:「娘娘但有吩咐,婢子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給您辦妥。」

  柳汀月沒急著開口。

  她端起蔡嬤嬤遞上的茶,慢慢抿了一口。目光鉤子似的,在刺兒臉上掃來掃去,從眉眼到嘴角,一寸都不放過。

  「你這張臉,真是越看越像一個人。」

  「娘娘說的是……誰啊?」刺兒眼神茫然。

  柳汀月意味深長地看她一眼,起身走到多寶閣前,取出一個檀木小匣,捧在手中。

  「你猜,這裡面是什麼?」

  刺兒搖頭:「婢子愚鈍,猜不出。」

  柳汀月打開匣子。

  裡面是一尊小木雕。

  巴掌大小,沉香木雕成,雙臂上揚,腰肢反弓,姿態悠揚。儼然是衛家祠堂供奉的飛天神女像——只是縮小了數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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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刺兒掐住掌心,面上不露分毫。

  「娘娘,這是什麼佛像?」

  柳汀月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這不是佛像。這是衛家的神女像。」

  她頓了頓,聲音輕了下來:「你必然見過。」

  刺兒歪頭認真端詳,「婢子沒去過衛家,可沒福氣見到。不過,這神仙飛得真好看……」

  柳汀月盯著她看了許久。

  刺兒的表情沒有破綻。

  好奇,天真,帶點鄉下人沒見過世面的憨氣。

  柳汀月慢慢合上匣子,聲音冷了幾分:「還不肯說實話嗎?」

  刺兒做出一副大驚失色的模樣,「婢子不敢欺瞞娘娘。」

  柳汀月冷笑,臉上那點試探已然褪淨。

  「孽帳!你就是衛家那個討債鬼——衛吟昭。這尊神女木雕就是從你身上……搜出來的。」

  刺兒愣在那兒,半天沒動。

  「婢子聽說,那位小娘子五年前就已經沒了……」

  「對。」柳汀月打斷她,聲音陡然拔高,「外頭都說她死了。可我知道她還活著……」

  她逼近兩步,居高臨下地盯著刺兒。

  「你就是她,衛氏昭昭。你半年前從石獄逃出來,殺人剝皮,犯下駭人聽聞的畫皮案,又指使高氏去世子院鬧事,裝神弄鬼地栽贓我……就為報復王府,給衛家討個公道。」

  「娘娘?」刺兒瞪大眼,臉上驚愕剛剛好。

  「您在說什麼?婢子聽不太懂……」

  「聽不懂?」柳汀月笑得陰詭:「還不明白嗎?你就是畫皮案兇手。」

  「娘娘,婢子沒有……」刺兒困惑地道,「婢子生在市井泥窩裡,粗茶淡飯地長大,怎會是金尊玉貴的衛家娘子呢?側妃娘娘,您是不是聽了李夫人的話,誤會了什麼?」

  柳汀月笑了。

  那笑容慈祥得很,像長輩哄不懂事的孩子。

  「沈刺兒,我說你是……你就是。」

  「娘娘……」

  「只要你認下罪名,承認你是衛吟昭,本側妃會在王爺面前替你求情,留你一條小命。不然——」她冷冷一笑,雙眼淺眯,沖兩個嬤嬤揚了揚下巴。

  身後傳來腳步。

  刺兒沒回頭。

  她知道柳汀月要對她下手了。

  但她沒有動彈,就像毫無防備一般……

  等著柳汀月親手把刀拔出來,再親手捅進自己的心口。

  下一瞬,一塊濕帕子狠狠捂住了她的口鼻。

  刺鼻的藥味直衝腦門,刺兒掙扎兩下,身體便軟了下去。

  她聽見柳汀月的聲音,「捆起來。」


  -

  藥勁上涌,意識像被一隻手掐滅。

  有人拖著她往前走,黑暗漸漸吞沒了她。

  不知過了多久,她恍恍惚惚間,站在了地下石獄的甬道上。

  石壁上的油燈半死不活地晃著,火苗小得如同墳頭鬼火,黑暗裡隱隱有幾個面目模糊的女子,發出斷斷續續的哭聲。

  她無意識地往前走,靴子踩著黑血,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她不由緊張起來,腳底一滑,低頭便發現踩斷了一根死人的骨頭。

  「砰——」

  石牢打開,霉味混著血腥氣,熏得人作嘔。

  角落裡蜷著一團東西,遠看像一堆破布,近看才知道是個女子。

  頭髮跟枯草似的打著綹子,囚衣爛得遮不住肉,露出來的皮膚沒有一塊好地兒。新的傷疊著舊的疤,有些結了痂,有些還淌著黃水,幾乎不像個活人。

  那女子動了動,抬起頭。

  油燈的光正好照在她臉上。

  刺兒心口一緊——

  是這張臉。

  衛吟昭自己原來的臉。

  眼珠子綠幽幽的,直勾勾盯過來,沒半點人味兒……

  「來取血的?」女子咧嘴發笑,一開口嘴唇便龜裂開來,一笑就滲出血絲,活脫脫一副地獄惡鬼的模樣。

  「日子記錯了吧?這個月不是取過一次了嗎?」

  「我不是,我不是來取血的……」刺兒想說些什麼。

  眼前的畫面卻開始扭動起來。

  她看見那個衛吟昭被拖上刑架,鐵鏈子嘩啦啦地響,鎖死了手腕和腳腕,一點點勒進皮肉里。

  有人捏著她下巴,刀片貼上纖細的腕子。

  刺兒想衝上去,腿卻像灌了鉛,動不了。

  想大聲吼叫,讓他們停下,嗓子眼也像被什麼東西堵死,一個字都蹦不出來。

  刀片切下去了……

  不深,剛好割開表皮,血珠子爭先恐後往外冒,落進底下擺著的白瓷瓶里。

  鮮血慢慢裝滿瓶子,那張刑架上的臉越來越白……

  「住手!」

  她終於喊出來了。

  身子往前撲去,腳底猛地一空,整個人往下墜……

  意識模糊的間隙里,她隱約聽見腳步聲,有人在喊「沈刺兒」的名字,可她分不清這一切究竟是夢是真。

  直到一桶涼水當頭潑下。

  刺兒合著的眼猛地睜開,一個激靈。

  她被綁在椅子上,雙手反剪身後,繩索緊得幾乎要勒進皮肉,嘴裡塞著布團,發不出聲音。

  靜室里點了一盞油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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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燭火搖曳,照出牆上那尊巨大的觀音像。

  柳汀月坐在她對面的椅子上,腕間那串沉香珠子在燭光下泛著油潤的光,瞧上去倒有幾分詭異的虔誠。

  「刺兒,想好了就點頭,本側妃讓人給你鬆綁。」

  蔡嬤嬤伸手,扯掉刺兒嘴裡的布團。

  刺兒大口喘氣,眼裡滿是驚懼和茫然。

  「側妃娘娘……婢子做錯了什麼……您為何要這樣對我……」

  「你沒錯。」柳汀月與她平視,聲音溫柔得瘮人,「你只是命不好,生得有三分像衛家那個死丫頭,又偏偏在這節骨眼上冒出來。」

  刺兒拚命搖頭,眼眶一下就紅了。

  「娘娘……婢子真不認識什麼衛家娘子……婢子就是菱川來的騸匠丫頭……您搞錯了……」

  「不許哭。」柳汀月伸手,掐住她的下巴,長長的指甲陷進肉里,「哭花了臉,就不像她了。衛氏昭昭是衛氏嫡女,素來心高氣傲,骨頭硬得很,可不會輕易掉眼淚。」

  說罷她微微一笑,鬆開手。

  「本側妃給你兩條路。」

  她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認下罪名,承認你就是衛吟昭。畫皮案是你乾的,高氏是你指使的,也是你偷了本側妃的簪子,殺人滅口,誣陷本側妃。本側妃在王爺面前替你說情,留你一條命。」


  聲音未落,她又豎起第二根手指。

  「你不認。那本側妃只好用些法子,讓你認。」

  她笑著,那張臉陰森森的。

  「後面的柴房裡,養了幾窩老鼠,原是用來放生的,叫這事給耽擱了。那些畜生餓了好些天,正愁沒東西吃……」

  她說得輕描淡寫,聽上去竟有些溫柔,「你要是不聽話,我就把你扔進去。它們會從你的腳開始,一點一點,往上啃。你放心,不會死得太快。那些畜生胃口小,一頓啃不了多少,夠你慢慢想明白的……」

  ? ?姐妹們,明兒見啦~~麼麼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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