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50章 以退為進

第50章 以退為進

2026-08-30 21:16:32 作者: 姒錦

  刺兒定定地看著她,不說話。

  柳汀月慢慢弓下腰,與她眼對眼,平了視線。

  「很快你就知道了,活著比死難挨得多。就如畫皮案那些女子,活剝之苦,體面無存……你不會想要嘗試一下吧?」

  刺兒眯了眯眼:「娘娘對她們,竟無半分憐憫?」

  柳汀月淡漠地撇了撇嘴,笑出一點意味來,「憐憫能換來什麼?畫皮案鬧得越凶,朝堂就越是不安。朝堂越是不安,王爺就越需要我……」

  話到此一頓,瞥了刺兒一眼。

  自知失言,她懶直起身來拍了拍袖口。

  「本側妃乏了,去禪房歇一會兒,你想好了,就讓嬤嬤來告訴我。」

  刺兒低下頭,把那段話反覆嚼了嚼——

  原來她怕的不是畫皮案,怕的是案子不夠大?

  她拿死人給自己的前程鋪路呢?

  柳汀月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慢慢受著吧,薰香里加了曼陀羅醉。一會兒你就該覺著身子難受了,又熱又癢,抓又抓不著,撓又撓不到,再硬的骨頭也得軟下來……不過你放心,本側妃不會要你的命。只要聽話,便給你解藥。」

  

  門砰地合上。

  靜室里只剩下刺兒,和那尊慈悲的佛像。

  刺兒半闔著眼,餘光掃過鎏金博山爐。

  煙裊裊,甜腥毒香無聲漫開,淡而輕,與緋毒如出一轍。若不是在石獄裡嘗過千百遍,她也辨不出。

  舌下謝雲燼給的解藥丸子早已化開。

  一股清涼苦意順著喉管一路沉下去,把躥上來的燥熱生生壓回經脈。

  藥管用。

  但她沒有睜眼,不動聲色。

  就那樣靠在椅背上,放鬆下來,靜靜等待即將到來的好戲……

  佛寺牆外的古樹陰影里,阿桃縮在低矮的樹杈上,整個人蜷成小小一團,屏著呼吸,眼睛釘死在佛堂緊閉的大門上。

  她已經在那個位置蹲了大半個時辰,腿麻了也不敢動。

  影七在她背後的牆根暗角,背靠紅牆,嘴裡叼著一根草莖,嚼過來嚼過去。

  兩人誰也沒看誰,只用氣聲互通有無。

  「忍。」影七無聲傳達了一個字。

  隔著一丈多遠,阿桃用力咬了咬牙,沒動。

  半晌,也跟自己說了一遍:「我忍。」

  -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靜室里那股甜膩味越來越濃,悶得人喘不上氣。

  刺兒始終閉著眼,眉心擰成一團,唇色咬得發白,汗珠從額角沁出來……

  也不知那孫大夫制的藥是個什麼奇方,教她清清楚楚感知到藥效,燥熱剛起便被壓下,奇癢剛到又被化開。難受,卻不至於失控。痛苦,也不至於崩潰。

  謝雲燼真是個狗東西!

  恰到好處的折磨。

  恰到好處的清醒。

  守在門外的蔡嬤嬤探頭探了好幾回,小聲嘀咕:「這丫頭骨頭倒硬……要不要再添一爐香?」

  「別多事。再等等。」

  半個時辰過去。

  刺兒等得,柳汀月等不得了。

  她不耐煩地推門進來,換了身衣裳,髮髻也重新梳過,整個人看起來精神了許多,臉上是志在必得的篤定。

  「可想明白了?認下來,便能少受皮肉苦。」

  「娘娘,婢子沒做便不認……」

  刺兒慢慢抬起頭,聲音啞得像從嗓子眼裡硬擠出來的。

  「娘娘,您不是想求心安嗎……」

  「放肆!」

  柳汀月勃然大怒,揚手一記耳光狠狠摑在她臉上。

  脆響在靜屋裡炸開。

  刺兒腦袋被打得偏到一側,唇角滲出血絲,卻不害怕,緩緩轉回臉,平靜望向柳汀月。

  「因是自己種的,福是自己求的……佛不渡作孽的人……」


  柳汀月被她說得怒火攻心。

  後退了一步,氣急敗壞地指著刺兒,喝令兩名守衛嬤嬤。

  「不知好歹的賤蹄子。拿竹條來,打到她認罪為止。」

  兩個嬤嬤立刻上前,粗竹條劈頭蓋臉抽在刺兒的臂膀,一下下拉扯衣料,皮肉立刻隆起紅痕。

  「讓你嘴硬!」

  「我讓你嘴硬!」

  「認不認?快說,你認不認?」

  一下,兩下,三下……

  刺兒默不作聲,記著數。

  把皮開肉綻的疼,全記在心裡……

  就在這時,殿外望風的玫月忽然慌慌張張地跑過來,敲門聲線都變了調。

  「娘娘!世子爺同蘇御史來了!說是收到密報,有人在報恩寺私設刑堂……」

  柳汀月渾身一震,死死盯住刺兒。

  「是你通風報信?」

  刺兒輕輕搖頭,「娘娘抬舉婢子了……婢子區區一個侍婢,如何使喚得動世子爺與都察院的大人。大約是娘娘行事疏漏,早被旁人盯上了。」

  柳汀月心頭咯噔一沉。

  謝沉素來恪守綱紀,清正自恃,從不徇私偏袒。蘇衡更是出了名的又臭又硬,眼裡揉不進沙子。今日這場刑訊若是被二人撞破,不說落人口實惹麻煩,王爺那裡也少不了一頓責難……

  「娘娘。」刺兒適時開口,語氣溫順服帖,「只要娘娘放過婢子,今兒這事,婢子一個字都不往外說。世子爺那兒,也替娘娘瞞得死死的。往後……娘娘有用得著婢子的地方,婢子也給娘娘當牛做馬。」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

  好個識時務的丫頭……

  是想借這事拿捏她?

  還是當真想再找一個靠山投誠?

  門外傳來玫月急促的聲音:「娘娘,世子爺到了……」

  柳汀月暗自咬牙,沖兩個嬤嬤厲聲道:「還愣著幹什麼?鬆綁!」

  繩索剛鬆開,靜室的門就被人一腳踢開。

  兩個人逆著光進來。

  當先一人白衣如雪,銀冠束髮,眉眼冷冽如萬年寒冰,周身氣壓低得駭人。往那兒一站,半個字不說,整間屋子都冷了幾分。

  緊隨其後的青袍青年,眉目清雋,神色焦灼——

  正是蘇衡。

  「柳側妃!」蘇衡進門,一眼瞥見刺兒身上鞭痕和散落在地的竹條,當即厲聲發難,「光天化日,佛堂聖地,你竟敢私刑拘禁、逼審下人?」

  「蘇御史說的是什麼話?」柳汀月強撐著體面,挺直脊背冷笑。

  「不過管教犯錯的奴婢,何來私刑一說?蘇御史管天管地,還管起王府內宅的家務事來了?」

  「柳側妃,你當本官瞎嗎?」蘇衡寸步不讓,指著地上刑具,臉色鐵青,「這不是管教下人,這是殺人枉法!」

  柳汀月眯眼斜睨,揚起下巴,「蘇衡,你要搞清楚,是在跟何人說話?本側妃是九錫王的側室。你一個寒門出身的僉都御史,也敢在本側妃面前指手畫腳?」

  蘇衡面不改色地拱了拱手,冷聲:「下官只認王法,不分貴賤。柳側妃若心裡沒鬼,何必大動干戈?何必緊閉院門?何必用藥逼供?若是捅到御前,娘娘那吃齋念佛的慈悲名聲,怕是經不起查吧?」

  柳汀月臉色微變,正要開口——

  刺兒忽然撐著椅子緩緩站了起來。

  踉蹌了一下,這才穩住身子。

  蘇衡下意識抬手想扶,伸到一半又硬生生收回去。

  謝沉瞥他一眼,目光轉向刺兒。

  「你來說。」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刺兒看了柳汀月一眼,慢慢上前兩步,對著二人屈膝躬身。

  「世子爺,蘇御史。今日全是婢子的不是……」

  蘇衡難以置信地看著她:「沈娘子,你在說什麼?」

  刺兒沒有抬頭,聲音低低的,「婢子抄經時走神,衝撞了菩薩。娘娘教訓幾句,是應該的。」

  蘇衡望著眼前低眉溫順的女子,滿心疑惑。


  那日「蝶戀花」繡樣遞入蘇府的時候,他便懷疑她的身份。之後他日夜懸心,又不敢貿然登門核實,怕給她招禍。今日接到密報,說她被柳側妃帶去了報恩寺,幾乎沒有猶豫便跟著謝沉飛馬趕來,想救她脫身。

  可她這是在做什麼?

  「沈娘子,你別怕,有何冤屈只管道來。」他上前一步,聲音壓得極低,「蘇某雖出自寒門,卻也忝列都察院言官一職,就是皇親國戚也敢直言正諫。何況今日有世子在側,你只管說實話,蘇某拚著這頂烏紗帽不要,也會替你討個公道……」

  「婢子不敢欺瞞世子爺和蘇御史。」刺兒抬眸,朝他輕輕搖了搖頭,「側妃娘娘平日裡待婢子寬厚,是婢子犯下大錯,惹怒娘娘。還請世子爺和蘇御史明察,莫要誤會了娘娘的一片慈心。」

  柳汀月終於踏實下來。

  她原本做好了被揭穿的準備,甚至想好了如何反咬一口,藉機脫罪。

  萬萬沒想到,沈刺兒會替她說話,直接將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蘇御史聽明白了嗎?」柳汀月挺直腰杆,冷冷一笑,「本側妃怎麼管教下人,就不勞你一個區區御史費心了。若無事,請回吧。佛門清淨地,別擾了菩薩。」

  蘇衡喉間一噎,到了嘴邊的詰問又盡數咽回了腹中。

  方才刺兒悄然搖頭的小動作,清晰落在眼底,他不得不壓下滿腔義憤。

  「既然如此,蘇某便不打擾側妃禮佛了。」

  他拱了拱手,轉身掃過刺兒。

  她恭恭敬敬站在那裡,渾身上下沒有從前衛氏昭昭的半分影子。那個明媚張揚、敢說「天下男子唯謝珩之可配我」的衛家小娘子,那個笑得眉眼彎彎、拉著他的袖子喊蘇衡哥哥的小昭昭——和眼前這個可憐的侍婢,哪有半分相似?

  此事定有蹊蹺。

  蘇衡心頭沉得厲害。

  他大步邁出門去,經過謝沉身側,堪堪頓住腳步,拱了拱手,低聲道:「世子,蘇某先行一步,在外頭等您。」

  謝沉沒應聲,只是極輕地點了一下頭。

  他沒走。

  靜室一片沉寂。

  柳汀月心裡那根剛松下來的弦,又莫名地繃緊了些。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欠了欠身:「世子……」

  謝沉抬眸看她。

  就一眼。

  柳汀月的話便堵在了嗓子眼裡,往下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謝沉問:「側妃今日,來報恩寺做什麼?」

  柳汀月心頭沒由來的一慌。

  謝沉那雙眼睛生得極好,冷峭清寒,不染半分暖意,瞳仁是極深的墨色,像一口看不見底的寒潭。不怒,不威,只是平靜地盯過來,就教她無端生出一股被剝開了骨頭晾在日光下的錯覺。

  小主,這個章節後面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後面更精彩!

  他從小就是這般,沒見身上有過孩子氣,也從不曾見他眼裡裝進過誰,這是要替一個小婢出頭?

  柳汀月下意識屈了屈膝。

  「世子,婉寧婚事受挫,見天兒要死要活,妾身也是一時心急,來寺院焚香祈福,替她求平安順遂。」

  「嗯。」謝沉輕輕應了一聲。

  他不追問,不駁斥,只是往靜室里走了兩步,目光在佛像上停了一瞬,又落回柳汀月身上。

  「禮佛是好事。」他收回目光,負手而立,「只是因果不空,佛不納惡。你求什麼,菩薩可都看著。」

  柳汀月的臉色白了一層。

  謝沉在敲打她。

  「是妾身一時糊塗,往後斷不會再犯。」

  謝沉不再看她,目光落在那尊博山爐上,凝視片刻,忽然偏過頭問了一句:「這香,是側妃慣用的?」

  柳汀月心頭咯噔一跳,面不改色。

  「報恩寺的香,都是寺里供的。世子若覺不妥,妾身這便讓寺里來換……」

  謝沉沒接話。

  他伸出手,指尖在爐蓋上方懸了一息,沒有碰觸,只是感受了一下那氤氳而上的熱氣。然後他收回手,從袖中取出一方雪白的帕子,不緊不慢地擦了擦指腹。

  「倒也不必換。」他說,「側妃用得慣,就留著用。」


  他把帕子疊好,收進袖中。

  動作慢條斯理,一絲不苟,轉身便朝門外走去。

  經過刺兒身側時,他步子沒有停。

  背影落在日光里,白衣被風掀了一角,像一柄收了鞘的長刀,走得從容,也走得乾淨利落。

  -

  喜歡朱門畫骨請大家收藏:()朱門畫骨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