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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狼與刀

2026-08-30 21:16:33 作者: 姒錦

  靜室重歸寂然。

  刺兒依然垂著頭,舌根底下那點余苦貼著牙齦,涼絲絲的,像含著一片薄冰。

  柳汀月也久久站在原地,後背沁出一層薄汗,半晌才轉頭看她。

  「今日確實是我心急了些,失了分寸。」目光在刺兒臉上打了個轉,神情便柔軟下來,親手扶住刺兒的胳膊,把她往椅子裡按坐下來。

  「難為你懂事,肯替本側妃遮掩幾分,不然今日這事難以收場。」

  刺兒順著力道坐下,忍著傷口疼痛,微微垂眼。

  「娘娘是為母心切,擔憂婉寧郡主,才這般情急。婢子雖愚鈍,也明白娘娘的難處。能替娘娘分憂,是婢子的福分。」

  柳汀月嘆了口氣,「你有所不知。那高氏滿嘴瘋話,又死在地牢里栽贓本側妃。王爺發了大火,給我十日限期,要我自證清白……」

  她說得懇切,眼圈都微微泛了紅。

  「婉寧那丫頭鬧著要尋短見,我這邊又要應付王爺的責問,兩頭為難,也是被逼得沒了法子,才想出這下下之策……」

  頓了頓,她又哄刺兒:「其實,只求借你平息風波,壓根沒打算置你於死地。只要你肯配合,我自有法子在王爺那裡保下你,絕不會讓你丟了性命。」

  

  刺兒心裡冷笑。

  謝平章還需要活的衛氏嫡女,當然不會取她的性命……

  還需要她柳汀月求情?虛偽至極!

  她壓下情緒,像是真的琢磨了片刻,才輕輕抬起頭:「娘娘若信得過婢子,婢子倒有個好主意,不僅可幫娘娘化解眼前困局,還能讓王爺……更加信重娘娘。」

  柳汀月眼神一閃,「哦?說說看。」

  刺兒道:「那高氏的事,說到底是有人要栽贓娘娘。可娘娘越想撇清,就越顯心虛。倒不如——」

  她略略一頓,觀察柳汀月的反應,「倒不如娘娘主動攬下責任,承認與那高氏私相授受……」

  柳汀月臉色沉下,「你是讓本側妃認罪?」

  「是以小掩大,以退為進。」刺兒不慌不忙,「娘娘仔細想想,那高氏死在地牢,是誰的地牢?王府的地牢。畫皮案懸而未決,王府又出了這檔子事,外頭那些豺狼眼睛都綠著,就等著咬王府一口。娘娘主動站出來認錯,既顯得識大體,又能讓王爺瞧見娘娘的委屈。」

  柳汀月沒接話,眼睛半眯著打量她。

  「可你怎麼知道,王爺一定會信我?」

  刺兒微微一笑,聲音輕而篤定,「娘娘,王爺要的不是真相,而是體面。比起一個十全十美的側妃,王爺更需要一個替他分憂、顧全大局的心腹。娘娘掌家二十年,王爺怎會為了一個瘋婆子,折了自己的臂膀?」

  柳汀月拿帕子摁了摁嘴角。

  看了刺兒好一會兒,輕輕笑了一聲。

  「這王府里的道道,你一個丫頭片子,竟看得比誰都清。」

  刺兒唇角彎了彎,迎上她的目光。

  「婢子愚笨,不過是在選婢署聽了崔姑姑的教導,學了些皮毛……」

  「崔氏?」柳汀月眼皮微微一抬,不屑地道:「她能教你什麼?」

  「崔姑姑說,這世上的男子,甭管在外頭多威風,回了後院,要的無非是個省心。誰讓他省心,他就信誰。過日子嘛,又不是上公堂,非得論出個是非黑白。」

  柳汀月一怔。

  這回是真的笑出了聲,眼角那兩道細紋都舒展開來。

  「你這話,倒說到本側妃心坎上了。這事若能平安過去,本側妃不會虧待你。」

  刺兒從椅子上起身,忍著膝彎的鞭傷,微微下拜。

  「謝娘娘恩典。」

  -

  刺兒是被玫月送到世子院的。

  阿桃已早早等在了知微居門口,乍一見她滿身狼狽,胳膊上青紫交錯,整個人像被從戰場拖回來的傷兵,臉色唰地就白了。

  「小娘子!您這是遭了多大的罪……」

  刺兒微微一笑,阻止她問下去,直到合上房門,她才渾身脫力地靠在榻上,閉著眼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把今日的事不緊不慢地說了一遍。

  阿桃聽得又驚又怒,氣得手都在發抖。


  「那賤婦也太欺負了!我現在就去殺了她……」

  刺兒抬頭,「先擦藥,養好傷再殺……」

  阿桃被她這話一堵,哭笑不得地撇了撇嘴,這才拿著金創藥過來,小心翼翼地挽高她的袖子,聲音又急又哽。

  「她對您下這麼重的手,您怎麼還替她說話?您瞧瞧這胳膊、這腿,都打成什麼樣了……」

  刺兒靠在引枕上,微微笑著,一言不發。

  阿桃生著氣,嘴皮子根本停不下來。

  「世子爺都到場了,您只要說一句實話,世子爺肯定會替您做主……何況還有蘇御史,他最是鐵面無私,參過好幾位大官呢!您要是告柳側妃一狀,蘇御史肯定不會包庇……」

  「阿桃。」刺兒看著她,神情平靜得近乎冷漠。

  阿桃被她嚇一跳,愣愣地不敢動。

  「你覺得,世子爺會為了一個侍婢,無端掀起府中紛爭,動搖王府根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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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桃愣住。

  「王爺又會因為一個婢子,去責罰朝夕相處了二十年的枕邊人,進而連累王府名聲嗎?」

  「……」

  「一個御史再有風骨,真能撼動當朝監國王爺嗎?」

  「……」

  三個問題,一個比一個輕,也一個比一個重。

  阿桃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終於無聲。

  刺兒笑了笑,「趕緊擦藥,不然傷口都癒合了。」

  阿桃不明白的,她心裡卻清楚。

  就算柳汀月真把她打死,只要有謝平章撐腰,捅破天也只是斥責幾句,蘇衡拿她一點辦法也沒有——謝沉或許會多看她一眼,可這些世家子弟從小便會取捨,他最在乎的是謝氏清譽,宗族榮辱。

  所以,她今日要的不是公道。

  是靠近柳汀月,獲得她的信任。

  當場喊冤,不如長線布局……

  「小娘子……」阿桃沉默片刻,又開口,「那您的傷……二爺那邊,要回稟嗎?」

  刺兒側目看著臂上那一條條赤紅的傷痕,像在看一件與自己無關的東西,「告訴他管什麼用?他還能替我打回來不成?」

  她聲音淡淡的,「何況,他早就知道。」

  阿桃看著她無畏的神色,忽然有點難過。

  她還以為二爺多疼小娘子呢,原來也會眼睜睜看她挨打嗎。

  小娘子真可憐。

  阿桃忘了自個兒的身份,情不自禁地替刺兒操心起來,「那經了今日一遭,世子和蘇御史……會不會心裡頭不痛快?往後……還能指望得上嗎?」

  刺兒想起謝沉離去時的目光。

  那樣冷。

  她微微吁了口氣:「我自有打算。」

  阿桃再無多話,默默扶她躺下,帶上門去灶上熬藥。

  -

  她們不知道的是,此刻的繡衣司衙門裡,謝雲燼正對著案上那張密報,將茶盞攥得發燙。

  影七在案前候著,大氣都不敢出。

  他跟著二爺這麼多年,從沒見過他這副模樣。明明怒火燒得眼都紅了,卻生生壓著不吭聲,就那麼攥著茶盞,青筋從手背一路爬到小臂上。

  「司主,要不要屬下去……」

  「不必。」

  謝雲燼把密報揉成一團,扔進炭盆里。

  火舌舔上來,瞬間吞沒了那幾個字——柳動刑,刺兒傷。

  從刺兒踏上報恩寺的那一刻,他就知道會發生什麼。解藥是他給的,柳汀月會用什麼手段,也都在他預料之中。

  她是他的棋子,他的刀,他養的狼。

  刀缺了,磨一磨就好。

  狼崽子傷了,總得要學會自己舔傷口。

  不必心軟,亂了全盤布局。

  他一遍遍在心內這般說服自己,可指節捏得生痛,胸腔翻湧戾氣,面上瞧著冷靜,骨血里灼燒的怒火早已燎原。

  「影七,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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