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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三人春夜

2026-08-30 21:16:39 作者: 姒錦

  影七連忙抱拳行禮:「世子爺,您稍等……」

  謝沉微微頷首,步履不停,越過影七徑直推門而入。

  影七張了張嘴,那句「屬下去通傳」卡在喉嚨里,沒來得及說。

  他沒料到世子會來,更沒料到二爺精心準備的約會,會在自家地盤上被人堵了個正著。

  今晚,怕是要出大亂子了。

  -

  濟生堂的後堂比前堂幽深得多。

  繞過藥櫃,穿過一道掛著靛藍布簾的窄門,便是一間不大的茶室。

  影七步子不緊不慢地跟上,脊背繃得挺直。

  屋內矮桌旁,謝雲燼一襲玄錦黑袍,正拎著茶壺往青瓷碗裡注水。聽到腳步聲抬頭,看到謝沉,手中茶壺明顯頓了一下。

  

  但他並未當眾發作,只抬了抬下巴。

  「影七,再泡一壺新龍井來待客。」

  影七如蒙大赦,連忙應聲退出門外,順手將門帶上了。

  謝沉往屋子裡掃了一眼。

  陳設簡單素淨,並無貴重擺件。唯獨矮几上齊齊擺著幾樣小食:杏仁酥、山楂丸、金橘蜜餞、糖炒栗子。碟邊擱著一隻小口白瓷瓶,斜斜插著兩支半開的春杏,底下還壓著一張描金淺粉花箋,襯得滿室生春……

  顯然,主人為會面費過些心思。

  謝沉擇了主位坐下,廣袖拂過案角,聲線沒半分起伏。

  「二弟好雅興,倒叫我趕上了。」

  謝雲燼冷笑一聲,將茶壺擱回桌面,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唇角挑著幾分桀驁不羈的玩味。

  他沒有急於辯解,也沒有問謝沉為何不請自來。

  兄弟多年,他清楚謝沉的性子——沒有把握的事,他從來不干。既然坐到了這裡,那便是已經將濟生堂上下查了個底掉。

  「兄長消息靈通。來都來了,不如你我喝上一杯?」

  謝沉沒有應他。

  謝雲燼替謝沉斟了一杯,推到對面。

  兩個人隔著一杯酒,沉默對峙。

  刺兒站在布簾邊上,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謝沉會出現在這裡,她也是始料未及的,但此刻否認或遮掩都已無濟於事。

  「世子爺。」她垂首斂衽,屈膝行了一禮,字字恪守沈刺兒的侍婢身份,不露半點鋒芒,「婢子今日在永寧門街市撞見通緝要犯趙崇禮,二爺特意差人傳我過來,細說案中線索。」

  這話說得聰明。

  既撇了私會的嫌疑,又抬出了正當事由。

  但沒有人會相信,包括她自己。

  謝沉目光從謝雲燼臉上滑過,落在她身上。

  「坐。」淡淡二字,語調涼寒,聽不出喜怒。

  「是。」刺兒依言屈膝落座,特意選了謝沉下手的矮凳。

  距離不遠不近,恰好隔半張案幾,與謝雲燼中間錯開一角,侍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不多時,影七端了熱茶進來,躬身擱在桌上,又悄無聲息地退出去。

  茶湯的香氣,將滿室緊繃的氣氛沖淡了幾分。

  還是刺兒先開口,語聲溫順柔和,將今日偶遇趙崇禮、被三名漢子追殺的事全盤托出。

  末了,又補上一句。

  「那三人不像尋常潑皮,婢子起初疑心是二爺手下繡衣郎行事,現下想來倒是不像。」

  「不是。」謝雲燼將茶碗擱下,抬眼看向她,語氣比方才正經了許多,「影五今早回了話。趙崇禮在逃亡前兩日,以架閣庫文吏的身份調了一車報廢舊械,說是送去太平橋南的鐵匠鋪回爐。影五帶人追到那家鋪子,鋪主一口咬定從未見過這批貨,也不曾見過趙老實本人。」

  他頓了頓,掃了謝沉一眼。

  「倒是在甲仗司的舊檔里翻出些東西——這些年常有軍械經由甜水巷的工坊私下轉運,走的都是甲仗司的批文。」

  鐵器軍械,朝廷向來管制極嚴。

  各衛所淘汰下來的舊兵器,須經甲仗司核驗造冊,熔毀後回爐,絕不許私自流轉。

  能調出一整車的舊械無人過問,說明這條線上有內鬼,且位置不低。


  謝沉沒有說話。

  長睫輕垂,一襲白衣紋絲不亂,宛若出神。

  但刺兒知道,他在認真聽。

  謝雲燼從袖中取出一張薄紙,展開鋪在桌上。

  紙面畫著一枚模糊的暗記,形狀像鳥爪,與姜蘿畫出的符號幾乎一模一樣。

  「這是西厥商幫的暗記,近日在洛城私市查獲不少。我懷疑趙崇禮調走的那批報廢舊械,也是從甜水巷出城去了。」

  謝沉終於開口,「甜水巷南臨漕渠,夜裡有貨船進出。若要走水路不引人注目,須有京兆府簽發的關憑。」

  「所以這條路走不通。」謝雲燼接道,「除非他們有旁人不知的地下密道轉運。」

  謝沉未接話,只靜靜地抿了一口清茶。

  刺兒目光在兄弟二人臉上各停一瞬,放下茶碗,語聲溫吞。

  「婢子心裡有個粗淺的猜測,拿不準。」

  「但說無妨。」謝雲燼揚了揚下巴,嘴角噙著散漫促狹的笑意,非得把水攪渾了才舒坦,「世子又不是外人,你不必拘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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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子不是外人?

  他就是內人了嗎?

  謝二那一副挑事的樣子,真的很欠揍。

  刺兒覷了一眼謝沉的臉色,斟酌著道:「婢子以為,趙崇禮根本沒想逃命。」

  謝沉和謝雲燼同時看向她。

  刺兒輕輕點頭,眉眼故作怯意,「他若一心逃命,何必挑鬧市擺攤?又何必冒那麼大風險,主動攔著一個王府的下人搭話?」

  稍稍停頓,她思考一陣才吐出話來,「婢子疑心,他和上頭的人斷了。他手裡有把柄捏著,他的主子不想讓他活,繡衣司他又不敢信,所以才想借婢子的手,把消息遞進王府。只是不知,他要送消息給府中哪一位,又藏了何等要緊的物證?」

  謝雲燼眉梢輕輕一挑,側頭看向謝沉,似笑非笑。

  謝沉端起新沏的龍井抿了一口,「他認識你?」

  刺兒抿了抿嘴,搖搖頭,「不像。」

  她之前在選婢署和甜水巷,撞見過那個使逐風刀的蒙面人。

  若那人就是趙崇禮,那趙崇禮應該認得她的臉,更清楚她的來歷,何須試探?

  「婢子以為……」刺兒輕輕蹙眉,「趙崇禮,不一定就是畫皮案的兇手。他的身手可能夠得上,但他犯了事之後的行徑,不像一個連環兇徒該有的反應。」

  謝雲燼把玩著茶碗蓋,慢悠悠道:「兇手另有其人,趙崇禮只是個替死鬼?」

  「婢子有一個想法。」刺兒左右看看,又道:「若趙崇禮就是殺害姜蘿的人,很大可能就藏身在甜水巷附近。我單獨去甜水巷,他一定會現身。只要他肯開口,就能弄清真相。」

  謝雲燼手中的茶碗猛地一頓,「你瘋了?」

  他聲音壓得極低,「趙崇禮現在是亡命之徒,說不定還有同夥。你一個人去,跟送死有什麼區別?」

  「怎會是一個人?」刺兒不閃不避地看著謝雲燼,又望一眼謝沉。

  「有世子爺和二爺暗中護著,甜水巷再兇險,也不過是捉鱉的瓷子。」

  「我不許。」謝雲燼下頜繃緊,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聲音又低又快,「你當這是小孩子過家家?趙崇禮能在海捕令下擺攤,說明他有恃無恐。那人被逼到絕路,什麼狠事做不出,一把刀架在你脖子上,誰來得及救你?」

  「那就讓他拿我當人質。」刺兒沒有退縮,一字一字說得認真,「趙崇禮為何不去繡衣司投案?為何選了我?說明他手裡的東西,我能夠接住。他要的只是一個能遞信進王府的中間人,不會輕易傷我性命。」

  她抬起眼。

  眼底映著油燈的光,亮得灼人。

  「二位爺要給他這個機會。」

  「趙崇禮身上牽扯的罪名,足夠他鋌而走險。」謝雲燼的聲音硬邦邦的,尾音往下一墜,冷硬里全是燥意,「萬一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拿了你的狗命?我可不想替你收屍!」

  你才狗命!

  刺兒在心裡罵他謝家十八代祖宗。

  面上沒有半分異樣,只溫聲反問。


  「那二爺有沒有想過,若此番不能引他出來,下一個被兇徒盯上的純陰女子,萬一就是我呢?」

  茶室里安靜了一瞬。

  片刻後,謝沉清冷的嗓音緩緩響起:「此計可行。」

  謝雲燼猛地轉頭看他,喉間壓著什麼,但忍住了沒有發作。

  「我有條件。」謝沉抬眸看來,全無情緒,「甜水巷的布控由我接手。繡衣司不得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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