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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舊園荒草

2026-08-30 21:16:54 作者: 姒錦

  日頭正上三竿。

  棲霞院中的青磚地上,鋪了一地金燦燦的光。

  院子外頭已經聚了一堆人。粗使丫頭、灑掃婆子、後廚打雜的小廝,一個個伸著脖子往這邊看,院中更是齊齊整整地立了一群當值侍女。

  「讓讓——讓讓——」

  幾個小廝抬著一張紫檀茶台吭哧吭哧地擠過人群,後面跟著一把圈椅、一張矮几、一壺新沏的茶、幾樣酥點小吃,活像要把整個茶室搬過來。

  看熱鬧的人紛紛讓出一條路,有人憋著笑,有人乾脆別過臉去。

  謝雲燼跟在最後頭,一襲玄錦寬袍慵懶閒適,像剛睡醒出門遛彎兒。

  「側妃好大的陣仗。知道的是罰兩個下人,不知道的,還以為王府出了天大的案子呢。」

  柳汀月沉著臉立在那裡,沒接話。

  謝雲燼慢悠悠地在圈椅上坐定,蹺起腿,拿起碟子裡一塊酥餅咬了一口,又放下,端起茶盞抿了抿,才拿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

  「喲,兄長也在。」

  謝雲燼看熱鬧不嫌事大,揚聲笑道,「我說呢,側妃娘娘院子裡的事,竟要勞煩世子親自過來立規矩。」

  謝沉看了謝雲燼一眼,沒有接他的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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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弟今日倒是有閒心。」

  「兄長這話就見外了。你的事,我能不來?」謝雲燼不緊不慢地呷了一口茶,「不過話說回來,兄長還是心軟,掌嘴五十、跪三個時辰……這叫罰?弟弟院裡養的那條黑背,咬壞了靴子,還得挨二十軍棍呢。」

  柳汀月冷聲:「二爺說笑了,就是下人疏忽——」

  「疏忽啊。」謝雲燼放下酥餅,拍了拍指尖的碎屑,語氣忽然正經了那麼一丁點,「那茶要是方大娘子喝了呢?世子未過門的未婚妻,在王府宴席上出了事……也是疏忽二字交代得了的?」

  院子內外鴉雀無聲。

  謝雲燼聲音慢慢悠悠的,卻讓所有人脊背發涼。

  「蓄意謀害世子未婚妻,往大了說,叫構陷姻親、動搖王府根基。往小了說——」他歪頭想了想,笑得人畜無害,「也叫內宅失德、寵奴縱惡、是非不分。側妃娘娘覺得呢?」

  柳汀月攥著絹帕,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二爺言重了……本是妾身一番好意,誰知中間平白出了岔子,絕非有意為之。」

  「一番好意。」謝雲燼笑著把這四個字慢悠悠重複了一遍,偏過頭來望向端坐的謝沉,「兄長,側妃娘娘一番好意,差點要了您未婚妻的命。這好意,您可受得起?不如交給繡衣司,徹查前因後果,我親自坐鎮,定秉公處理,絕不徇私。」

  柳汀月咬碎銀牙,再不想與他周旋拉扯。

  「動手。」

  掌嘴的婆子是蔡嬤嬤平日裡最瞧不上的粗使婦人,此刻得了令,挽起袖子便上前。左右開弓,脆響一聲接一聲,利落響亮,傳遍整個院落。

  刺兒也在人群里。

  混在一眾侍女當中,安靜地看著眼前一切。

  周遭細碎議論傳入耳中。

  「難怪世子這般上心,原來是顧及方大娘子。」

  「那位方大娘子還沒過門呢,世子就這般護著……」

  「噓!小聲點,沒看見二位爺都在那兒坐著呢?」

  婆子下手毫不留情,每一下都有人小聲計數。

  玫月年輕麵皮嫩,十幾掌下去便哭出聲來,卻被婆子掐著下巴,硬生生把剩下的打完。五十下打完時,她嘴角已然淌了血,兩邊臉頰腫得像發麵饅頭。

  蔡嬤嬤跪在石階下,老骨頭撐不住,身子搖搖晃晃的,伏在地上,進氣少出氣多。

  柳汀月轉頭看向謝沉,擠出一抹僵硬的笑。

  「世子,這般處置,可還滿意?」

  謝沉終於動了。

  他站起身,負手而立,日光落在身上,面色竟也冷白無溫。

  「娘娘治家有方。」他淡淡地道。

  「內宅陰私,累及無辜,一次足矣。再有下次,我會請父王來評這個理。」


  說罷轉身離去,衣袂帶起的風,涼得人直打寒噤。

  「精彩,精彩。」

  庭中傳來謝雲燼的拍掌聲。

  他慢悠悠站起來,抬手整了整袖口,像剛看完一場乏味的戲。

  「下次有用得著的地方,兄長儘管開口,繡衣司隨時聽候差遣。懲治幾個惡奴,不勞兄長出手。」

  他大步離去,影七等人匆忙跟上。那套紫檀茶台和圈椅,孤零零留在棲霞院,像一場未完的戲。

  柳汀月扶著門框,才沒癱軟下去。

  這對兄弟,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把她架在火上烤,卻誰不是好東西。

  「好哇,好得很!當真是……欺人太甚!」

  -

  日落時分,霞光將王府的琉璃瓦染成一片熔金。

  刺兒換了一身衣裳,將頭髮挽成尋常婦人的模樣,從后角門閃身出去。腳步輕快,像個趕著歸家的廚娘或浣衣婦。

  這次她謹慎了些,先在西市繞了兩圈,在賣豆腐的攤前停了一停,又拐進成衣鋪子摸了摸料子,確認無人跟蹤,才折進一條窄巷。巷子盡頭是一扇斑駁的木門,穿過去,沿著一條被雜草半掩的荒徑,便通向南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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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堤這一片,緊挨著衛家舊宅。衛家出事後,這一帶便敗落下來,三教九流雜處,魚龍混雜。但堤邊有一座廢宅,卻是更早年間便已荒廢的。據說是某位獲罪官員的舊居,院牆傾頹,長滿了枯草,平常無人涉足。

  衛吟昭小時候膽大,時常拉著蘇衡進來餵流浪的小貓,有時候一玩就是半天。

  舊地,舊約,蘇衡必然會來。

  刺兒循著兒時熟稔的路徑,撥開齊膝的荒草踏入廢園。朽壞的木門虛掩著,鎖頭早已不知去向。

  刺兒側身擠進門縫,撥開野草往裡走。

  蘇衡已經到了。

  他背對著院門,站在正堂門前的石階上。青袍沾了灰,袖口被枯枝刮出一道白痕,顯然也走了那條小徑。

  他站得挺直,肩頭卻微微鬆弛,不知在想什麼。

  聽見腳步聲,他轉過身來。

  四目相對。蘇衡喉結動了動,目光從她眉眼看到唇角,臉上壓不住的心疼,又不敢貿然上前敢認,生怕一眨眼人就沒了。

  「昭昭?」

  那日阿桃送來的桂花糕里,只有短短几個字。

  沒有日子,沒有準頭,他便每日來這裡等。

  皇天不負有心人,果然等到她了。

  「昭昭,你終於來了……」

  刺兒站在三步開外,沒有說話。

  風從兩人間穿過,將荒草亂樹吹得沙沙作響。

  蘇衡嗓子發乾,用力吞了一下,聲音溫軟得如同少時哄她的模樣,「這些年不見,你瘦了好多。」

  刺兒淺淺笑了一下。

  眉眼間那點神韻未刻意遮掩,隱約還有從前的影子。

  蘇衡的眼眶倏地紅了。

  他快步上前,卻又在距她三步處生生停住,雙手握了又松,鬆了又握,竟不知該往哪裡放,像一個手足無措的少年。

  「昭昭,這些年……你去了哪裡?當年衛家出事,人人都說你葬身祠堂,我不信,總盼著能再見你一面……」

  「我趕到衛家時,宅子裡只剩一片焦黑的樑柱和碎瓦,我在廢墟里翻了一整夜……天亮才在牆角那棵燒焦的石榴樹下找著你養的那隻三花貓。它就縮在你從前常坐的那塊青石底下,半邊毛燒得卷了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爪子扒著地皮,不肯走。」

  「我不是昭昭。」刺兒微微一笑,語氣疏淡卻也真切,「我是九錫王府的侍婢,姓沈,叫沈刺兒。你是都察院的僉都御史,清流言官。你和我,是萍水相逢的鄉鄰。」

  蘇衡的臉色白了白,喉頭都哽咽了。

  「昭昭……」他又上前一步,「我知你為避禍,我知你有苦衷。可你要告訴蘇衡哥哥,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你既在人世,為何半分音訊都不肯給我,為何不來尋蘇衡哥哥?」

  「蘇御史。」刺兒唇角微微抿了一下,「我來見你,不是敘舊。是有樁要緊事,要告訴你。」


  蘇衡那些滾燙的話,全堵在了喉嚨口。

  他望著眼前的人,望著她眼底那層隔了歲月經年的疏冷,心口悶得發疼。從前的昭昭一口一個「蘇衡哥哥」,甜得軟人心腸。如今她站在面前,近在咫尺,卻像隔了一道跨不過的天塹。

  「你但說,我定然記牢。」他聲音澀得厲害。

  刺兒從袖中摸出一個小紙團遞過去。

  蘇衡拆開,是一截三寸長的金線。

  「這是……」

  「報恩寺那日,柳側妃帶我去禮佛。」刺兒壓低聲音,語速極快,「她在薰香里動了手腳,又讓嬤嬤對我動刑,逼我認下畫皮案的殺人罪名。我假意暈厥,聽見蔡嬤嬤在外頭跟人說,靜院裡的東西得趕緊毀了,別留把柄。」

  她指尖捏起那截金線:「這是你和世子離開後,我趁亂藏下的物證。」

  蘇衡擰起眉頭:「柳側妃是畫皮案主使?」

  「尚不能斷定。但她有不少隱秘。」

  刺兒又摸出一幅炭筆畫,幾竿疏竹,影影綽綽處寫著一個「霽」字。

  這是她憑記憶描摹出來的,柳汀月壓在鐵匣子裡的那張帕子。

  「你可知京中,有誰叫這個霽字的?或者府邸、別院、產業,以此為名?柳汀月藏著這方帕子,想必不是尋常物件。」

  蘇衡接過素紙,對著殘陽細看。

  「這洛京城裡,名諱帶霽的定是不少,但能與柳側妃有私交的……我替你打聽打聽。」

  刺兒微微頷首,「有勞蘇御史。但此事隱秘,不可走漏風聲。事涉畫皮案,稍有不慎,便是殺身之禍。」

  「我明白。」蘇衡喉頭一緊,壓下心緒:「若有進展,如何聯絡你?」

  刺兒想了想:「柳側妃常打發我出外採買些雜物。西市的齊記香鋪,那鋪子裡有你的人?」

  蘇衡微微一怔,心底泛起一陣柔軟的暖意。

  昭昭還是那個昭昭,時隔多年,當年一同閒逛的小事她還記得清清楚楚。

  「齊記香鋪的東家,是我舅父。」

  「那就行了。後續若有事,我會遣人往香鋪遞話。你那邊有消息,也讓人送到鋪子裡,我自會去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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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刺兒攏了攏袖口,「天快暗了,我得回去了。蘇御史,你多保重。若報恩寺真有什麼線索,要早去查證。時間長了,只怕有人毀屍滅跡。」

  蘇衡神色凝重,目光在她臉上停留許久,終究忍不住問:「昭昭……你當真不肯告訴我,當年真相……」

  刺兒閉了閉眼。

  風吹過廢園,捲起枯葉和塵沙。

  遠處烏鴉叫了兩聲,短促而悽厲。

  她聲音很輕,像對自己說的:「有些事,知道是禍。眼下……蘇御史還是不知道好些。」

  蘇衡看著她,喉結動了動,抬手,極輕極快地拂去她肩頭沾的一片枯葉,「好。你不說,我便不問。但你記住,我不是旁人,我是你蘇衡哥哥。」

  刺兒垂著眼,沒有應聲,卻也沒有否認。

  「此事我會一查到底。」蘇衡壓下酸澀心緒,語氣鄭重,「昭昭,柳汀月刻薄多疑,氣量狹小……你自己在王府,要萬般小心。」

  他頓了頓,添了兩句懇切的叮囑,「……若遇上難處,不妨去尋珩之。他性子冷,但心底坦蕩,謹守正道,絕非陰私構陷之輩。」

  「我省得。」刺兒嘴角淺淺一扯,「只做我該做的事。」

  蘇衡把金線揣進懷裡:「我這就派人去報恩寺。」

  「且慢。」刺兒叫住他。

  蘇衡回頭。

  刺兒道:「蘇御史,柳側妃背後有王爺做靠山,單憑你一個人,動不了她。你得先保全自己,不僅要拿足實據,還得借力。」

  蘇衡臉色微微一動:「你的意思是?」

  刺兒抬眼看他,只說了四個字:「靜水流深。」

  蘇衡愣了一瞬,懂了。

  靜水流深,瀾止於庭——靜瀾院世子謝珩之。

  他重重點頭,咬咬牙,狠心轉身離去。

  走了兩步,又停住,側過身來看她。


  「昭昭。你那隻貓,我養了五年了,胖了許多,脾氣卻和小時候一模一樣。你若想見,我讓人送來。」

  刺兒怔了一下,隨即彎了彎嘴角,搖搖頭,「託付給蘇大人,我很放心。」

  蘇衡嘆氣,便不再多言,轉身快步離去。

  刺兒望著天邊那一抹殘紅,唇角抿出笑意。

  柳汀月不是要陷害她嗎?那她便亮亮招子,看到最後,是誰入了誰的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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