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恩寺後山的松濤聲,在謝沉耳畔響了整整一路。
他策馬回府時,天已漆黑。
青眼在府門前迎他,見他面色如霜,便沒敢多嘴,只接過馬韁低聲道:「世子爺,二爺申時就回府了,一直沒出門。」
謝沉翻身下馬,大步往燼風院走去。
九錫王兩子,住處各分東西,格局天差地別。西院的世子院,青石鋪地、廊柱漆新,簷角的瑞獸打磨得一絲不苟。而燼風院在西頭角落,緊挨著一座廢棄多年的戲台,僻靜幽冷,少有人至,簷下只掛了一盞燈籠,照出「燼風」二字,筆畫粗獷,像是哪個醉漢隨手題上去的。
謝沉踏進院門時,影七正蹲在廊下用小刀削一根木棍,見他來了趕緊起身,抱拳拱手。
「世子爺,二爺剛歇下……」
謝沉腳步頓了一下,也不惱,「我等。」
寒光等侍衛遠遠退在二十步開外,連大氣都不敢喘,卻不住腹誹。
這二爺也太不講究了。
世子前來,怎能就這般晾著?
謝沉負手立在簷下,身姿筆挺,神色平靜,不見半分急躁。
熬過一炷香的工夫,腳步聲終於響起來。
謝雲燼一襲玄色寢衣松松垮垮地披著,嘴角掛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散漫笑容,像是剛從夢中被人喚醒,又像是壓根沒睡。
「兄長深夜踏足陋室,是來找弟弟敘舊?」他歪頭,「還是來興師問罪?」
謝沉冷冷地看他,單刀直入。
「報恩寺的金線繡樣,是你放的。」
不是問句。
是肯定。
謝雲燼挑了挑眉,笑意更深,「兄長這是要替柳側妃出頭?」
他往前一步,不緊不慢地開口,眼裡滿是玩味,「這可稀奇。你從前不是最瞧不上她那套做派?怎麼,她給你下蠱了?」
「我要聽真相。」謝沉道。
「真相?」謝雲燼像聽了什麼了不得的笑話,仰頭比了幾個無聲的「哈」字,笑夠了才低下頭來,一張臉在燈影里艷麗得近乎猙獰。
「真相怎麼就不能是柳汀月?」
謝沉瞳孔微縮,「她無殺人動機。」
「她可太有動機了。」謝雲燼低笑一聲,語氣輕飄飄的,「她為討好父王,向來不擇手段。但凡父王想要的東西,她挖空心思也要弄到手。父王惦記龍骨圖讖多久,她就琢磨了多久。」
他俯身面對謝沉,壓低聲音,一字字像毒蛇吐信,「她借採選搜羅八字純陰的女子,想用她們的血,代替衛家嫡女的千金血——不合理嗎?」
千金血。
三字落地,像三顆石子投進深潭。
謝沉喉間微微一緊,那變化極微,若非簷下的風燈恰好晃過他的臉,幾乎看不出。
「你知曉什麼?」
「該知曉的,一件沒落下。」
謝雲燼臉上笑意如常。
「兄長與其替柳氏分說,不如問問,沈刺兒救下的那個姜氏女?」
他從袖中取出一卷名冊,指尖在封皮上摩挲了片刻,遞到謝沉面前。
「她父親叫姜大有。永興元年正月應徵,是修建石獄的工匠之一。數百名工匠,日夜趕工,三個月便交付了……事後,所有工匠被送往北境充軍,卻沒有一個編入軍籍,全數下落不明。姜蘿的母親雙目半盲,弟弟被人伢子當街打傷,她為了抓藥,簽了賣身契,被送入選婢署。隨後,就再也沒了記錄,直到在甜水巷被沈刺兒救下。」
他一口氣說完,聲線平穩。
可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正在燃燒。
「兄長可知,這些下落不明的人,去了哪裡?」
謝沉接過名冊,往前邁了半步。那半步不大,卻讓兩人間的距離驟然縮到一臂之內。他的目光落在謝雲燼臉上,不怒,不威,甚至不見半分火氣,可周身那股天然的寒意就是壓力莫名,「何處?」
謝雲燼忽然笑了。
「那座父王親自督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建造的地下石獄——」他說著往前傾身,氣息貼上謝沉的耳廓,「兄長可曾進去過?」
廊下的風忽然大了。
燈籠猛地一晃,啪地熄滅一盞。
黑暗從角落湧上來,將兩人吞沒一半。
謝沉看他一眼,合上名冊收進袖中,大步離去。
謝雲燼望著他離去的背影,笑意慢慢收盡,衣擺帶起的風,在牆上投下的影子,搖曳不定。
-
深夜。
靜瀾院。
謝沉坐在案前,打開謝雲燼給的名冊。
一百多個名字,密密麻麻。
那個姓姜的石匠,他有印象。
那年他剛接手京營事務,去南營巡查。一個瘸腿的婦人牽著兩個瘦弱的孩子跪在路邊,攔住了他的馬。那婦人衣衫襤褸,眼眶深陷,說丈夫姓姜,被徵召去給軍營擴建地下糧倉,說好了拿了工錢回來給兒子治病,可一走再無音訊。她求他幫忙打聽,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兩個孩子躲在母親身後,大的約莫十一二歲,小的才一兩歲,都怯生生地望著他。
他當時應了。
回營後便差人去工部問詢,工部回話說,那批工匠已被徵召北境,行軍途中染了時疫,死了大半,剩餘的人編入軍中,不便家屬探視,姜大有便在死亡名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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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牒上蓋著工部大印,瞧著是真的。他便沒再深究。
後來他再派人去尋那母女三人,已是人去屋空。鄰人說,他們被城外親戚接走了,旁的便一概不知。他那時隱約覺得不對,可京營事務千頭萬緒,一忙便擱下了。
如今想來,那文牒本身,就是堵嘴用的。
「世子。」門外傳來青眼壓低的嗓音,「屬下有事稟報。」
謝沉抬眼:「進。」
青眼推門而入,手裡捧著一疊薄薄的文卷,躬身立在案前三步處。
「屬下順著二爺提供的線索往下查,發現永興元年朝廷徵召的工匠,明面上說是給南營擴建地下糧倉,工部存根卻顯示,其中一批人的去向是京郊石獄。工程竣工後,無人放歸,悉數以充軍打發。屬下又查了同期兵部的徵調底檔,那批人並未出現在軍籍、匠籍之中……」
「說下去。」
青眼繼續道:「這些年,陸續有工匠的妻女上書尋夫,都被以各種名目壓下。有人拿到撫恤銀子閉嘴,有人……就再也沒了音訊。」
謝沉聽著,沒有打斷。
那座地下石獄對外稱是死犯監牢,專於審訊謀逆通敵等重案欽犯,多年來由謝三叔看管,門禁森嚴,機關密布,無人可以擅入。謝雲燼為討好父王,獲得重用,花了整整三年,不知替父王幹了多少見不得光的事,才得以允准在案件相關時,以繡衣司名義提調石獄囚犯、核實口供。
但他從未提過,石獄裡到底是什麼光景。
「青眼。」謝沉開口,燭火在他臉上投下明滅不定的光影,「查石獄。」
青眼嚇了一跳,脫口而出:「世子爺,石獄可是王爺禁區,進去容易出來難,觸之便是大忌,碰不得——」
謝沉抬眼看他。
就一眼,青眼便把後半截話咽了回去,低頭拱手:「屬下領命。只是石獄封鎖極嚴,怕是要費些時日……」
謝沉將那名冊合上丟到他面前,「出事有我擔著。」
青眼躬身退下,身影融入夜色,無聲無息。
謝沉獨自坐在案前,沒有動。
遠處傳來二更的梆子聲,沉悶而悠遠,一聲一聲壓滿夜色。他推開窗戶,夜風灌進來,燭火猛地一矮,又掙扎著重新亮起。
他想起沈刺兒。
想起她說「婢子只想老老實實當一頭驢,為世子爺拉磨」時低垂的眼睫,想起她在架閣庫里踮腳去夠卷宗時那截露出袖口的手腕上,淺淺的疤痕。想起甜水巷那夜,她蹲在趙崇禮身邊,攥著那枚帶血的銅鎖,抬頭望過來時,那雙眼睛——
-
次日一早,刺兒被阿桃從被窩裡拽了起來。
「小娘子小娘子,快起來……青棠姐姐方才來傳話,說世子爺今日要出門,讓您跟著。」
刺兒揉著眼睛坐起身,飛快地洗漱梳頭,換了身乾淨衣裳,趕到府門口時,馬車已然等在那裡。
謝沉背靠車壁端坐。
見她出來,沒有多說什麼,只微微抬眼示意她上車。
刺兒踩著凳幾鑽進車廂,打眼看去。
謝沉今日穿了一身月白錦袍,腰間系著同色玉帶,通身上下沒有多餘的佩飾,可那股子清貴氣度,壓人至極,連車廂里的光線都好像被他攏了過去。
她低頭見了安,在外側坐下。
馬車晃悠著駛出巷口,街上的喧鬧隔著車壁傳進來,賣花聲、吆喝聲、小兒哭鬧聲、討價還價聲,層層疊疊地裹在一起,襯得車廂里無比冷清。
刺兒開口,打破沉默。
「世子爺,咱們這是要去——」
「濟生堂。」謝沉語氣淡淡的,「見一個人。」
「……姜蘿?」
謝沉抬眸淡淡一瞥:「二弟告知你的?」
「婢子猜的。」刺兒垂下眼,聲音溫順,「那日我去繡衣司看姜姑娘,聽二爺說她的啞不是天生的,許是受了驚嚇,要將她安置去濟生堂,讓孫老醫治。」
謝沉淡淡頷首,並未多言。
刺兒也不再多問,穩穩地坐著。
車廂里寂謐一片,如一池靜水,底下沉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馬車在濟生堂門口停下時,影三早已候在階下。
見謝沉從車裡下來,他抱拳行了一禮,目光在刺兒臉上飛快地掠過,側身讓開門口。
「世子請進,人在後頭等著。」
看來謝沉已差人提前知會過了。
這是得了謝雲燼允許的。
刺兒跟在他身後,穿過那道掛著靛藍布簾的窄門時,影三忽然低頭叫住她:「沈娘子。」
刺兒回頭。
影三撓了撓後腦勺,壓著嗓子道:「二爺讓我跟您說一聲——那姜娘子只信你,問話時,您讓世子離遠些。」
刺兒腳步微頓。
朝他點點頭,飛快地道了謝,跟上謝沉。
謝沉回頭看一眼,影三訕訕地笑。
-
耳房的門半掩著。
孫大夫正在後院翻曬新收的藥材,見謝沉過來,慢吞吞地站起身,拿袖子擦了擦手,也不行禮,只朝裡頭努了努嘴。
「人醒著,氣色比前幾日好些。就是不肯說話——不過本就是啞的,說不說也無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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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沉推門進去。
屋裡光線黯淡,透出一層灰濛濛的冷。
姜蘿蜷在床角,一動也不動。
聽見門響,她肩膀猛地繃緊,像一隻被驚動的貓,渾身的毛都炸了起來。
然後她看見了刺兒。
身子肉眼可見地松馳下來,眼裡少了警惕。
刺兒朝她微微笑了一下。
謝沉沒有走近。
他停在門邊,留足了距離。
「姜娘子。你父親姜大有,當年被徵調入營後,可曾托人捎過家書回來?」
姜蘿茫然地搖頭,滿眼緊張。
刺兒從青棠手裡接過備好的炭筆和紙,走過去,在床沿邊坐下。
「姜娘子,別怕。世子爺是來查你父親下落的。你把知道的寫下來就好。」
姜蘿低頭看著那張紙,又抬眼看了看謝沉。那一眼裡頭有猶豫、有害怕,反覆看向刺兒,最終才拿起炭筆。在紙上寫了幾個字,推給刺兒看。
「他還活著?」
刺兒把紙轉過去給謝沉。
謝沉的目光在紙上停了一瞬,「我會查。」
簡潔,乾脆。沒有安慰,沒有虛言,卻讓姜蘿放鬆了許多。
她又低頭寫了一陣,這次寫得慢,寫了很久,一筆一畫像在費力把字寫工整。
寫完刺兒接過來一看——
「爹是石匠,走那天,給我買了糖人。猴子形狀的。說回來再買一個。」
刺兒呼吸一滯。
她抬起頭,和謝沉的目光在空中撞上。
兩人都沒有說話,但那一眼裡交換的東西卻不必用言語——一個糖人的承諾,成了父女之間最後的記憶。
謝沉往前走了一步,離她們更近了些。
「你父還留過什麼話?」
姜蘿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又寫:
「說夜裡有人來接他。爹讓我待在裡屋,不管聽見什麼,不許出來。」
謝沉目光微沉,追問極簡:「誰來接的?」
姜蘿搖了搖頭,寫道:「不知。」
謝沉又問:「你聽見了什麼?」
姜蘿寫:「我聽見他們說……石獄、地宮……後來沒有聲音。我睡著了。再醒來,娘在哭。弟弟在發燒。爹已經跟他們走了。「
又寫:「我想要我爹活著回來。求求你。」
耳房裡安靜了片刻。
窗外傳來麻雀撲棱翅膀的聲音,短促而清脆。
刺兒輕輕握住姜蘿的手,感受到她指尖的冰涼和顫抖。她轉頭看向謝沉,聲音壓得很低:「世子爺,姜娘子這邊怕是問不出更多了。她當時年紀小,記得的也就這些。」
謝沉微微頷首,「回府再議。」
「是。」刺兒輕聲應了。
姜蘿坐在床上,看看謝沉,又看看刺兒,忽然低下頭,在紙上飛快地寫了一行字,扯了扯刺兒的袖口。刺兒低頭去看,只見紙上寫著:
「他很好看,是好人嗎?」
刺兒看著那幾個字,飛快地掃了謝沉一眼。
他的好看,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張臉曾讓多少閨秀望一眼便誤了終身。最後,都折在他那一身孤冷里。可要說他是壞人,又談不上。他冷,但不髒。
「姜娘子,你好好養傷。過陣子,我再來看你。」
姜蘿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但眼尾微微彎了一下。那是刺兒第一次看見她笑。
? ?影七稟報:二爺,姜家女一眼淪陷世子顏值,精準踩中無數少女同款坑……
? 謝雲燼:他好看?還是我好看?
? 影七:送命題,請刺兒出戰。
? 刺兒:男色誤人,我不喜。
? 謝雲燼:他色,他色,我不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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