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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五年的謊

2026-08-30 21:17:01 作者: 姒錦

  同一片夜色下,世子院書房燈火通明。

  謝沉坐在案前,面前的茶盞散發著裊裊熱氣,他卻沒有動過一口。

  青眼在案前躬身回話,聲音壓得極低:「世子爺,宋九那廝嘴硬得很,屬下花了半個月才撬開。他交代說,石獄的檔案近年被人清理過,有些記錄銷毀了,有些塗改了,還有一部分鎖在王爺的密室里,以他的權限根本碰不到。這份謄抄本,是他趁夜偷偷抄錄的,缺漏甚多,只能看個大概。」

  他說著,將一本薄薄的冊子雙手呈上。

  書房裡很靜。

  謝沉伸手翻開那本冊子。

  這份謄抄本,記錄得很是潦草,幾乎全部都是一個代號叫「血奴」的女囚,取血的時間、數量、用途。

  一頁一頁,觸目驚心。

  謝沉翻開冊子,目光從第一行開始往下移。

  【永興元年臘八,血奴入獄,年十五。取血一兩,用於繪製圖讖】

  【永興二年春分,取血二兩,用於試製丹方】

  【永興三年夏至,取血二兩,用於煉製續命丹引】

  

  謝沉的手指停在其中一頁。

  【永興四年霜降,取血八兩,囚失血過多,昏厥三日】

  八兩。他看了一眼旁邊標註的日期,隔了半個月又取了一次。

  他們把她的血,拿去試藥、煉丹、畫圖,像對待一頭圈養的牲口,定期割肉放血,周而復始。

  謝沉閉了閉眼,喉頭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在附錄里,還有一張泛黃的紙箋,是宋九偷出來孝敬他的。

  上面是一個叫紫陽道人的煉丹術士的手書。

  【千金血,屬至純九陰之質。血滴龍骨殘圖,隱紋自現;搭配八十一種稀世靈藥合煉,可得續命之丹,服之者養生延壽。持完整龍骨圖讖,可尋前朝秘藏、執掌傳國玉璽,坐擁天下正統】

  千金血?

  血奴……是誰?

  一個答案已經呼之欲出,可謝沉不敢去想。太陽穴突突地跳,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顱骨里瘋狂撞擊,疼得他幾乎握不住那本薄薄的冊子。

  傳國玉璽,養生延壽,不世寶藏,滔天權勢。

  這四樣湊在一起,足以助長人性貪婪,滋生無盡惡念……

  世人為此,可以瘋魔到何種地步?

  謝沉將冊子合上,用指節用力按住突跳的太陽穴,過了許久才開口:「宋九說的血奴,是誰?」

  青眼沉默了一瞬,低頭道:「屬下不敢妄下定論。但宋九描述的年歲、模樣、入獄時日……與衛家那位嫡女,幾乎吻合。」

  書房裡靜得落針可聞。

  謝沉坐在那裡,脊背挺得筆直,可他攥著冊頁的指節卻在微微發抖。幅度極小,若非燭火映在他的手背上投出細碎的光影,幾乎看不出來。

  「青眼。」

  「在。」

  「毀了。」謝沉把謄抄的秘檔遞過去,「不要走漏風聲。」

  「屬下明白。」青眼接過秘檔,遲疑了一下,「世子爺,石獄那邊……要不要屬下再去打聽?」

  「不必。我要親自下去。」

  青眼大驚,「世子爺,石獄機關重重,守衛如同鐵桶……沒有王爺的手令,誰也進不去那道門。」

  謝沉站起身,走到書櫥前,打開最底層的暗匣,取出一枚溫潤的古玉。那是他生母留下的遺物,和田籽料,油潤細膩,雕著一枝寒梅。

  「備上厚禮,給謝三爺遞個帖子。」

  謝沉將古玉握在掌心,指腹摩挲著玉上溫潤的紋路。

  「就說晚輩謝沉,想去拜訪他老人家,討杯酒喝。」

  青眼遲疑了一瞬,終究沒有多問,躬身領命退了出去。

  書房重新安靜下來。

  謝沉推開窗戶,夜風灌進來,吹得燭火劇烈搖晃。院中那株老梅早已落盡了花,只剩滿枝新葉在月光下舒展。

  他看了很久。

  久到火光倏地滅了一盞。

  他轉身,出了靜瀾居,朝燼風院走去。


  燼風院的燈火還亮著。

  謝雲燼果然還沒睡。

  歪在書房裡的矮榻上,手裡攥著一隻酒壺,衣裳半敞,領口處露出一截鎖骨和一道舊疤,姿態散漫得像一條剛睡醒的野狼。見謝沉推門進來,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大半夜的,兄長不睡覺,跑到我這兒來做什麼?」

  謝沉沒有答話。他走到謝雲燼面前站定,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石獄的事,你知道多少。」

  謝雲燼手裡的酒壺微微一頓。

  片刻後,他低低笑了一聲,仰頭又灌了一口酒,才慢悠悠地坐直了些。

  「怎麼,查到了?」

  「回答我。」謝沉聲音繃緊,「衛氏昭昭,是不是尚在人世?」

  謝雲燼把酒壺擱在矮几上,那點懶散的笑意像潮水一樣退下去,露出來的是一層薄薄的、淬了毒的涼意。

  「兄長到現在還蒙在鼓裡?」

  「說。」

  謝雲燼滿意地看著他的反應,眼底閃過一絲快意。

  「好,只要你願意聽。」

  他站起身,與謝沉平視,一字一句輕描淡寫,卻又字字誅心,「五年前,衛吟昭沒有死在那場大火里。她被人從衛家祠堂的密道拖出來,關進了地下石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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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沉沒有動。

  可謝雲燼看得分明,他眼底有什麼東西在那一瞬碎了。

  「不可能……」他聲音發澀,「衛家闔府殉節,我親眼看見……」

  「你親眼看見的,不過是一具身形相仿焦炭殘骸罷了。」謝雲燼嘴角掛著那抹殘忍的笑,眼底滿是嘲諷,「父王特意備好的替身,燒成面目全非,人畜都難分,你卻信了。因為你願意信。」

  謝沉的手猛地攥緊……

  衛家出事前夜,他被兵部以軍務急調,派往西山營地巡防。

  待他星夜兼程趕回,衛園已是一片焦土。

  父王遞過來一截燒斷的珊瑚手串,說是在衛吟昭腕上取下的。

  彼時父王語氣沉痛,「留個念想吧。她到底惦記你一回,一片痴心盡數焚在了火場。」

  那確實是她的東西。

  紅珊瑚,配兩顆東珠,她從不離身。

  那一瞬間,他心口鈍痛翻湧,卻也生出敬意。衛家女子寧折不彎,衛吟昭烈性如此,算不負她一生傲氣。

  「父王也不算騙你。」謝雲燼的聲音將他拽回現實,「那個追著你跑、鬧著要娶你的衛吟昭,確實死在五年前那場大火里了。留下來的那個……」

  他頓了頓,笑意更涼,「鐵鏈鎖著,關在暗無天日的地牢里,怎麼算活著?不過一隻圈養的牲口,割肉放血,苟延殘喘,連個人樣都沒了。」

  「夠了!」謝沉猛地攥住他的衣領,將人狠狠抵在身後的書架上。

  書架劇烈一震,幾卷書冊嘩啦啦掉在地上,砸出一片悶響。

  謝雲燼的後背撞上稜角,疼得眉心一跳,卻不躲不閃,就那麼靠在架上,看著謝沉那張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扯了扯嘴角。

  「怎麼,聽兩句實話就受不住了?」

  話音未落,他反手一拳砸在謝沉的下頜上,又狠又准。

  「她受的,可比這痛多了。」

  謝沉被他打得偏過頭去,舌尖頂了頂後槽牙,嘗到一股鐵鏽味。

  他慢慢轉回臉來,眼底的猩紅像是燒穿了冰面的火。

  「衛家風骨寧死不折,她怎會苟活受囚?」

  「你他娘的信了五年,還不夠?」謝雲燼用力壓住他的肩膀,順勢一拳搗在他腹上,趁他吃痛躬身時俯低聲音,「風骨?那地方連風都進不去,談什麼風骨。」

  謝沉眼眶驟紅,拳頭攥緊,便要回敬——

  「你可知,」謝雲燼沒有躲閃,忽然露出一抹帶血的笑,「你熱熱鬧鬧跟方大娘子定親那天——她被人用鐵鏈鎖著手腳、堵住嘴,塞在一輛密不透風的囚車裡,從王府門口經過。車上只留了一道透氣的縫,她就是從那裡看著你,身披紅綢,接受滿堂賓客的賀喜——」


  謝沉的拳頭在半空中頓住了。

  整個人像被一盆冰水兜頭澆下,僵在那裡。

  謝雲燼趁機一腳踹在他的膝彎上。

  謝沉雙腿一軟,重重跪倒在地,將博古架上瓷瓶玉器震落……

  瓷器叮叮噹噹一陣脆響,又碎了幾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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