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118章 月白

第118章 月白

2026-08-30 21:18:22 作者: 姒錦

  「是我。」

  謝雲燼翻身而入,玄色披風上沾著夜露,一頭黑髮被風吹得有些散亂。

  他一進門便看見刺兒的樣子,臉上的不羈霎時褪了個乾淨,三步並作兩步走過來,一把將她從阿桃手裡接過去,蹲身托住她。

  「怎麼回事?」他的聲音壓得很低,「緋毒?何時發作的?」

  刺兒想推開他,可手上一點力氣也使不上。

  她張了張嘴,喉嚨里像塞了一團棉花,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藥。」

  「不是給你了?孫老月初才焙好的,統共三粒。」

  「沒了,被人偷了。」

  謝雲燼低罵了一聲,「他娘的。你怎麼不早說?」

  刺兒也含混不清地罵了一句什麼,拳頭砸在他胸前,又迷迷糊糊地摟住他的脖子,整個人掛在他身上,像只賴在窩裡的貓。

  「借我靠靠。」

  謝雲燼剛摟住她後背,門便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謝沉站在門檻處。

  月光從他身後照進來,在地上拉出一道修長的影子。

  他目光落在謝雲燼半攬著刺兒的那隻手上,停了一瞬。

  「二弟也在?」

  謝雲燼沒有理他,手掌覆在刺兒的額頭上試了試溫度,這才側過頭,看了一眼謝沉,「她毒發了。」

  謝沉面色一沉。

  他走進來,把門在身後闔上。

  屋裡一下子暗了,只有月光從窗欞漏進來,照出三個人交錯的影子。

  阿桃站在角落,大氣不敢出。

  謝沉走到刺兒另一側,半蹲下來。

  視線落在刺兒燒得泛紅的臉頰上,又順著她緊咬的下唇滑到她攥得發白的指節。片刻之後,伸出手,按在她的脈搏上……

  脈象又快又亂,燙得他指尖發熱。

  「什麼毒?」他問。

  

  刺兒已經說不出話了。

  整個人蜷在謝雲燼臂彎里,薄薄的寢衣被汗浸透,貼在玲瓏的弧線上,勾出一道起伏的輪廓,隨著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整個人可憐得如同一隻被火燎了翅膀的蛾子,連喘氣都帶著顫音。

  謝雲燼下意識地收緊手臂,把人往懷裡帶了帶,避開謝沉的視線。

  這個動作很輕,也很自然,像是他已做過千百遍。

  謝沉看見了。

  他沒有說什麼,只是慢慢收回了手,不動聲色地攏進袖中。

  「她中了什麼毒,說清楚。」

  謝雲燼這才抬起頭來看他。

  兩人目光相對,隔著刺兒半昏迷的身子,目光里都帶著各自的掂量與妥協。

  「你不知道?」謝雲燼笑了一聲,冷冷逼視著他,「你院裡養了這麼多人,她身上帶著毒,你竟半點不知。這會兒來問我?」

  「謝雲燼……」刺兒突然開口,臉頰貼在他的胸口,發燙的額頭抵著他鎖骨,呼吸急促而凌亂,「難受。」

  謝雲燼伸手把她散亂的鬢髮撥開,「我知道,你再忍忍。」

  「混蛋……」刺兒聲音又啞又軟,像含著一口化不開的糖,尾音拖得長長的,音調往上翹了一下,帶著她自己都意識不到的委屈。

  更不知謝沉在身側看見,會何等煎熬。

  當然,即便知曉,她也是不怕的。

  謝雲燼說過,男子就愛又爭又搶,不易得到的,才覺珍貴,才是征服。

  尤其此刻,她燒得厲害,意識模糊間只覺得身邊有個涼快的物什,便本能地往那邊蹭,鼻尖幾乎無意識地拱向謝雲燼的衣襟……

  薄薄的夏衫布料,根本擋不住她滾燙的呼吸,那灼人的熱氣透過衣料滲進去,像一小簇火苗在皮膚上舔了一下,又一下。

  謝雲燼脖頸上那條筋猛地繃起來,從耳後一路拉到鎖骨。

  要不是有謝沉在身邊,他非得把她就地……

  就地用涼水澆透不可。

  讓她清醒,也讓自己清醒。


  謝雲燼咬著後槽牙偏過頭,嗓音低啞:「……別蹭了。再蹭老子搧你了?」

  「你身上涼……」刺兒雙臂攀上去,滾燙的唇擦過他頸側那根繃起的筋絡,「舒服。」

  謝雲燼整個人像被烙鐵燙了一下,渾身肌肉收緊,環在她腰側的那隻手幾乎要嵌進她皮肉里。

  他低頭看她,眼底壓著一層薄紅,「你他娘的——還上癮了是吧?」

  「你凶我。」刺兒含混不清地咕噥,嗓音軟得像一團化了的蜜,尾音打著顫往上揚,委委屈屈的,「不要凶我,死賊……」

  謝雲燼喉結猛地一滾,下頜線繃得死緊。

  他用力拉開她,粗糲的指腹擦過她燙得驚人的皮膚,刺兒整個人猛地一顫,生氣地攥住他胸口的衣料往外拉開,貪涼般往他懷裡鑽。

  「別亂動。」謝雲燼嗓音沉下來,壓著一層薄薄的沙啞。

  這話不像說給刺兒聽的,倒像說給自己。

  因為他忽然發現,他拿她一點辦法也沒有。

  她清醒的時候拿她沒辦法,她燒糊塗了,更拿她沒辦法。

  那口火燒火燎的煎熬,就堵在嗓子眼裡,上不來下不去。

  只能自己受著。

  他難挨。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

  可他知道,謝沉比他更難挨。

  他那樣矜貴孤高的一個人,就那般站在他們面前,擱在袖中的那隻手慢慢攥起來,又鬆開,克制到近乎失序。

  「大夫呢?」謝沉開口,「還沒找?」

  「沒用。」謝雲燼頭也不抬,「這不是尋常大夫能治的病。」

  「治不了根也先壓下去。」謝沉走近半步,「你抱著她,什麼也做不了。」

  「我能抱著。」謝雲燼終於抬起眼看他,唇角那點笑意又浮上來,「兄長卻只能看著,嫉妒了?」

  「謝雲燼!」謝沉冷目。

  「怎麼?要動手?」謝雲燼挑眉,「外頭父王的人還沒走遠,兄長要是想再鬧一場,我奉陪。」

  謝沉看了他一眼,片刻後收回目光,「我無心與你爭執,眼下救人要緊。」

  「吵死了……」刺兒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只感覺兩個聲音在頭頂交疊,一個冷,一個熱,像兩股不同方向的水流撞在一起。

  「不要吵了,我好熱,骨頭都疼。」

  謝沉的目光落在她攥著謝雲燼衣襟的那隻手上,微微沉下一口氣,「不請大夫也得想法子。冰泉井水敷額,先壓一壓。」

  「尋常毒物可以以冰鎮熱,此毒不行。」

  「到底是什麼毒?」

  謝雲燼牽唇,難得收了痞氣,語氣沉沉的。

  「要想知道也簡單,去問你爹。」

  「什麼時候的事?」謝沉問。

  「問你爹啊。」

  「……」

  屋裡安靜了一瞬。

  謝沉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清冷的眉眼像蒙了一層薄霜,看不出是怒火還是別的什麼情緒,「此事,你何時知曉的?」

  謝雲燼挽唇,若有若無地笑。

  「兄長問這些又有何用?下手的人是父王,你能為她做什麼?」

  謝沉目光微動。

  垂眼看著刺兒蜷在謝雲燼懷裡的樣子,平日裡那雙時常帶笑的眼緊緊閉著,眉頭蹙成一團,嘴唇咬出了血印子,面頰燒得滾燙,連頸側的肌膚都泛著一層不正常的緋紅。

  他以為自己通曉一切。

  原來有些事,謝雲燼知道,他卻不知道。

  謝沉喉結微微一滾,沉聲問:「發作起來可會要命?」

  「死不了,活受罪。」謝雲燼低頭看了看懷裡的人。刺兒的呼吸已經比方才平緩了些,額上的汗卻還在往外滲,整個人燒得像一塊剛剛淬過火的鐵。

  「遭罪罷了,硬扛著不比挨刀好受,熬過去了才算完。」

  「你回去吧。」謝沉聲音不高,「我會照顧她。」

  「你照顧?」謝雲燼歪著頭看他,似笑非笑,「你連她中的什麼毒都不知道,拿什麼照顧她?」


  「謝雲燼!」謝沉的聲音壓下來,是來自長兄的天然威懾,「現在不是爭執的時候。父王已然回府,你我現在最該做的,是把尾巴掃乾淨。別讓她白跑一趟。」

  這句話說得沒頭沒尾。

  謝雲燼卻聽懂了。

  他掀了掀眼皮,唇邊那點笑意又浮上來,帶著三分冷意。

  「兄長是打算再替我挨二十個板子?」

  「不必你管。」謝沉垂下眼,轉身走到桌邊,手指在冰涼的青瓷壺壁上停了一下,「走吧。」

  「行。」他把披風攏了攏,轉身往門口走,經過謝沉身側時腳步頓了一頓,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你最好說到做到。」

  玄色披風在夜風裡一卷,沒入暗處。

  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謝沉低頭看著那燒得迷迷糊糊的人兒,嘴唇翕動著,像是在夢裡喊誰的名字,聲音太輕,聽不真切。

  他把她打橫抱起來,放到榻上,扯過薄被蓋住她。

  被子拉到她下巴時,她皺了皺眉,無意識地蹭了蹭枕頭,像一隻在火爐邊翻身的貓。

  冷不丁的,拉住了他的手。

  「娘……你別走……」

  燙得驚人的小手貼上來,觸到他涼意分明的指節時,她無意識地舒了一口氣,把整隻手掌都覆了上去,五指鬆鬆地扣著,像溺水的人攥住了一截浮木。

  謝沉微微低頭。

  看著她那五根細白的手指橫在自己掌背上,燙意潮水一般漫上來,順著經絡往臂彎里爬……喉結輕輕動了一下,沒有抽手。

  「娘……」

  「娘……別離開我……」

  刺兒一聲接一聲地喚著。

  謝沉就那麼一遍又一遍地聽著。

  好半晌他才直起身,走到門口,輕聲吩咐。

  「青眼,去請顧大夫來。別驚動旁人。」

  -

  承德殿書房的燭火跳了一夜。

  謝平章坐在紫檀木大椅上,手裡撚著一角布料。料子是好料子,蘭花紋繡得精細,是針線房今年春上新做的,他記得。

  謝平章坐在紫檀木大椅上,一臉沉肅。

  謝三拄著拐杖立在下方,面有愧色地低著頭:「王爺,屬下趕到時,人已經跑了。什麼都沒尋著。」

  謝平章沒接話。

  他把布料湊到燈下看了看,眯起眼端詳了許久。

  「那你說說,蔣凜尋見的這個是什麼?世子的衣料,怎會出現在暗道里?」

  謝三面不改色,垂著眼道:「許是世子在哪裡不小心刮落的,暗道被打開,衣料被風卷進去,也說得通。」

  「說得通嗎?」

  謝平章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冷,不怒,甚至算得上溫和。

  可謝三跟了他三十年,知道那個笑容的分量。

  「三弟,你今晚見著世子了嗎?」

  「不曾。」謝三說得極慢,頓了頓,又道:「不過屬下巡查時,遠遠瞧見了二爺。」

  「哼,原來還有他的事。」謝平章把布料放在案上,慢條斯理地說,「本王養大的狼崽子們,都學會欺瞞老子了。」

  謝三道:「世子素來端方,許是一時糊塗。」

  謝平章冷笑一聲:「糊塗?他是揣著明白裝糊塗。」

  謝三爺遲疑了一下:「王爺是說——」

  謝平章閉上眼,徐徐靠在椅背上,「世子做事向來滴水不漏,不會平白留下這麼顯眼的證據。這角衣料掉得湊巧。」

  謝三沉吟片刻:「王爺的意思是,有人栽贓世子?」

  「不要聲張出去。」謝平章睜開眼,目光落在案上那角布料上,沉沉嘆了一聲,「世子畢竟是世子,九錫王府的體面不能丟。天亮後悄悄把他叫來,本王親自審問。」

  窗外,曉風穿廊,殘燈將熄。

  天快亮了。

  -

  喜歡朱門畫骨請大家收藏:()朱門畫骨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