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
謝雲燼翻身而入,玄色披風上沾著夜露,一頭黑髮被風吹得有些散亂。
他一進門便看見刺兒的樣子,臉上的不羈霎時褪了個乾淨,三步並作兩步走過來,一把將她從阿桃手裡接過去,蹲身托住她。
「怎麼回事?」他的聲音壓得很低,「緋毒?何時發作的?」
刺兒想推開他,可手上一點力氣也使不上。
她張了張嘴,喉嚨里像塞了一團棉花,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藥。」
「不是給你了?孫老月初才焙好的,統共三粒。」
「沒了,被人偷了。」
謝雲燼低罵了一聲,「他娘的。你怎麼不早說?」
刺兒也含混不清地罵了一句什麼,拳頭砸在他胸前,又迷迷糊糊地摟住他的脖子,整個人掛在他身上,像只賴在窩裡的貓。
「借我靠靠。」
謝雲燼剛摟住她後背,門便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謝沉站在門檻處。
月光從他身後照進來,在地上拉出一道修長的影子。
他目光落在謝雲燼半攬著刺兒的那隻手上,停了一瞬。
「二弟也在?」
謝雲燼沒有理他,手掌覆在刺兒的額頭上試了試溫度,這才側過頭,看了一眼謝沉,「她毒發了。」
謝沉面色一沉。
他走進來,把門在身後闔上。
屋裡一下子暗了,只有月光從窗欞漏進來,照出三個人交錯的影子。
阿桃站在角落,大氣不敢出。
謝沉走到刺兒另一側,半蹲下來。
視線落在刺兒燒得泛紅的臉頰上,又順著她緊咬的下唇滑到她攥得發白的指節。片刻之後,伸出手,按在她的脈搏上……
脈象又快又亂,燙得他指尖發熱。
「什麼毒?」他問。
刺兒已經說不出話了。
整個人蜷在謝雲燼臂彎里,薄薄的寢衣被汗浸透,貼在玲瓏的弧線上,勾出一道起伏的輪廓,隨著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整個人可憐得如同一隻被火燎了翅膀的蛾子,連喘氣都帶著顫音。
謝雲燼下意識地收緊手臂,把人往懷裡帶了帶,避開謝沉的視線。
這個動作很輕,也很自然,像是他已做過千百遍。
謝沉看見了。
他沒有說什麼,只是慢慢收回了手,不動聲色地攏進袖中。
「她中了什麼毒,說清楚。」
謝雲燼這才抬起頭來看他。
兩人目光相對,隔著刺兒半昏迷的身子,目光里都帶著各自的掂量與妥協。
「你不知道?」謝雲燼笑了一聲,冷冷逼視著他,「你院裡養了這麼多人,她身上帶著毒,你竟半點不知。這會兒來問我?」
「謝雲燼……」刺兒突然開口,臉頰貼在他的胸口,發燙的額頭抵著他鎖骨,呼吸急促而凌亂,「難受。」
謝雲燼伸手把她散亂的鬢髮撥開,「我知道,你再忍忍。」
「混蛋……」刺兒聲音又啞又軟,像含著一口化不開的糖,尾音拖得長長的,音調往上翹了一下,帶著她自己都意識不到的委屈。
更不知謝沉在身側看見,會何等煎熬。
當然,即便知曉,她也是不怕的。
謝雲燼說過,男子就愛又爭又搶,不易得到的,才覺珍貴,才是征服。
尤其此刻,她燒得厲害,意識模糊間只覺得身邊有個涼快的物什,便本能地往那邊蹭,鼻尖幾乎無意識地拱向謝雲燼的衣襟……
薄薄的夏衫布料,根本擋不住她滾燙的呼吸,那灼人的熱氣透過衣料滲進去,像一小簇火苗在皮膚上舔了一下,又一下。
謝雲燼脖頸上那條筋猛地繃起來,從耳後一路拉到鎖骨。
要不是有謝沉在身邊,他非得把她就地……
就地用涼水澆透不可。
讓她清醒,也讓自己清醒。
謝雲燼咬著後槽牙偏過頭,嗓音低啞:「……別蹭了。再蹭老子搧你了?」
「你身上涼……」刺兒雙臂攀上去,滾燙的唇擦過他頸側那根繃起的筋絡,「舒服。」
謝雲燼整個人像被烙鐵燙了一下,渾身肌肉收緊,環在她腰側的那隻手幾乎要嵌進她皮肉里。
他低頭看她,眼底壓著一層薄紅,「你他娘的——還上癮了是吧?」
「你凶我。」刺兒含混不清地咕噥,嗓音軟得像一團化了的蜜,尾音打著顫往上揚,委委屈屈的,「不要凶我,死賊……」
謝雲燼喉結猛地一滾,下頜線繃得死緊。
他用力拉開她,粗糲的指腹擦過她燙得驚人的皮膚,刺兒整個人猛地一顫,生氣地攥住他胸口的衣料往外拉開,貪涼般往他懷裡鑽。
「別亂動。」謝雲燼嗓音沉下來,壓著一層薄薄的沙啞。
這話不像說給刺兒聽的,倒像說給自己。
因為他忽然發現,他拿她一點辦法也沒有。
她清醒的時候拿她沒辦法,她燒糊塗了,更拿她沒辦法。
那口火燒火燎的煎熬,就堵在嗓子眼裡,上不來下不去。
只能自己受著。
他難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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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知道,謝沉比他更難挨。
他那樣矜貴孤高的一個人,就那般站在他們面前,擱在袖中的那隻手慢慢攥起來,又鬆開,克制到近乎失序。
「大夫呢?」謝沉開口,「還沒找?」
「沒用。」謝雲燼頭也不抬,「這不是尋常大夫能治的病。」
「治不了根也先壓下去。」謝沉走近半步,「你抱著她,什麼也做不了。」
「我能抱著。」謝雲燼終於抬起眼看他,唇角那點笑意又浮上來,「兄長卻只能看著,嫉妒了?」
「謝雲燼!」謝沉冷目。
「怎麼?要動手?」謝雲燼挑眉,「外頭父王的人還沒走遠,兄長要是想再鬧一場,我奉陪。」
謝沉看了他一眼,片刻後收回目光,「我無心與你爭執,眼下救人要緊。」
「吵死了……」刺兒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只感覺兩個聲音在頭頂交疊,一個冷,一個熱,像兩股不同方向的水流撞在一起。
「不要吵了,我好熱,骨頭都疼。」
謝沉的目光落在她攥著謝雲燼衣襟的那隻手上,微微沉下一口氣,「不請大夫也得想法子。冰泉井水敷額,先壓一壓。」
「尋常毒物可以以冰鎮熱,此毒不行。」
「到底是什麼毒?」
謝雲燼牽唇,難得收了痞氣,語氣沉沉的。
「要想知道也簡單,去問你爹。」
「什麼時候的事?」謝沉問。
「問你爹啊。」
「……」
屋裡安靜了一瞬。
謝沉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清冷的眉眼像蒙了一層薄霜,看不出是怒火還是別的什麼情緒,「此事,你何時知曉的?」
謝雲燼挽唇,若有若無地笑。
「兄長問這些又有何用?下手的人是父王,你能為她做什麼?」
謝沉目光微動。
垂眼看著刺兒蜷在謝雲燼懷裡的樣子,平日裡那雙時常帶笑的眼緊緊閉著,眉頭蹙成一團,嘴唇咬出了血印子,面頰燒得滾燙,連頸側的肌膚都泛著一層不正常的緋紅。
他以為自己通曉一切。
原來有些事,謝雲燼知道,他卻不知道。
謝沉喉結微微一滾,沉聲問:「發作起來可會要命?」
「死不了,活受罪。」謝雲燼低頭看了看懷裡的人。刺兒的呼吸已經比方才平緩了些,額上的汗卻還在往外滲,整個人燒得像一塊剛剛淬過火的鐵。
「遭罪罷了,硬扛著不比挨刀好受,熬過去了才算完。」
「你回去吧。」謝沉聲音不高,「我會照顧她。」
「你照顧?」謝雲燼歪著頭看他,似笑非笑,「你連她中的什麼毒都不知道,拿什麼照顧她?」
「謝雲燼!」謝沉的聲音壓下來,是來自長兄的天然威懾,「現在不是爭執的時候。父王已然回府,你我現在最該做的,是把尾巴掃乾淨。別讓她白跑一趟。」
這句話說得沒頭沒尾。
謝雲燼卻聽懂了。
他掀了掀眼皮,唇邊那點笑意又浮上來,帶著三分冷意。
「兄長是打算再替我挨二十個板子?」
「不必你管。」謝沉垂下眼,轉身走到桌邊,手指在冰涼的青瓷壺壁上停了一下,「走吧。」
「行。」他把披風攏了攏,轉身往門口走,經過謝沉身側時腳步頓了一頓,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你最好說到做到。」
玄色披風在夜風裡一卷,沒入暗處。
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謝沉低頭看著那燒得迷迷糊糊的人兒,嘴唇翕動著,像是在夢裡喊誰的名字,聲音太輕,聽不真切。
他把她打橫抱起來,放到榻上,扯過薄被蓋住她。
被子拉到她下巴時,她皺了皺眉,無意識地蹭了蹭枕頭,像一隻在火爐邊翻身的貓。
冷不丁的,拉住了他的手。
「娘……你別走……」
燙得驚人的小手貼上來,觸到他涼意分明的指節時,她無意識地舒了一口氣,把整隻手掌都覆了上去,五指鬆鬆地扣著,像溺水的人攥住了一截浮木。
謝沉微微低頭。
看著她那五根細白的手指橫在自己掌背上,燙意潮水一般漫上來,順著經絡往臂彎里爬……喉結輕輕動了一下,沒有抽手。
「娘……」
「娘……別離開我……」
刺兒一聲接一聲地喚著。
謝沉就那麼一遍又一遍地聽著。
好半晌他才直起身,走到門口,輕聲吩咐。
「青眼,去請顧大夫來。別驚動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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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德殿書房的燭火跳了一夜。
謝平章坐在紫檀木大椅上,手裡撚著一角布料。料子是好料子,蘭花紋繡得精細,是針線房今年春上新做的,他記得。
謝平章坐在紫檀木大椅上,一臉沉肅。
謝三拄著拐杖立在下方,面有愧色地低著頭:「王爺,屬下趕到時,人已經跑了。什麼都沒尋著。」
謝平章沒接話。
他把布料湊到燈下看了看,眯起眼端詳了許久。
「那你說說,蔣凜尋見的這個是什麼?世子的衣料,怎會出現在暗道里?」
謝三面不改色,垂著眼道:「許是世子在哪裡不小心刮落的,暗道被打開,衣料被風卷進去,也說得通。」
「說得通嗎?」
謝平章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冷,不怒,甚至算得上溫和。
可謝三跟了他三十年,知道那個笑容的分量。
「三弟,你今晚見著世子了嗎?」
「不曾。」謝三說得極慢,頓了頓,又道:「不過屬下巡查時,遠遠瞧見了二爺。」
「哼,原來還有他的事。」謝平章把布料放在案上,慢條斯理地說,「本王養大的狼崽子們,都學會欺瞞老子了。」
謝三道:「世子素來端方,許是一時糊塗。」
謝平章冷笑一聲:「糊塗?他是揣著明白裝糊塗。」
謝三爺遲疑了一下:「王爺是說——」
謝平章閉上眼,徐徐靠在椅背上,「世子做事向來滴水不漏,不會平白留下這麼顯眼的證據。這角衣料掉得湊巧。」
謝三沉吟片刻:「王爺的意思是,有人栽贓世子?」
「不要聲張出去。」謝平章睜開眼,目光落在案上那角布料上,沉沉嘆了一聲,「世子畢竟是世子,九錫王府的體面不能丟。天亮後悄悄把他叫來,本王親自審問。」
窗外,曉風穿廊,殘燈將熄。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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