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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直木先伐

2026-08-30 21:18:29 作者: 姒錦

  寒光的聲音都在發顫。

  他一個大男人,平日裡刀架在脖子上眉毛都不動一下的,此刻半跪在謝沉身邊,伸出去的手懸在半空,不敢碰,怕碰碎了他似的。

  青棠緊隨其後衝上前去,手裡攥著一卷紗布,臉色白得像紙。她蹲下身,把布卷展開,手抖得厲害,纏了幾次都沒纏上。

  「快,找顧大夫來,快去!」

  小院裡頓時亂成一團。

  有人往外跑,有人去卸門板,有人圍著謝沉不敢上手,只敢遠遠看著議論。

  耳畔嗡嗡作響。

  刺兒站在原地沒有動。

  她看見寒光把謝沉往門板上扶,他卻一把推開了。他非要自己站著,不肯躺,不肯讓人抬。兩條腿明明已經撐不住,膝彎一軟又硬生生繃回來,脊背挺得筆直。那件被血浸透的中衣黏在背上,寒光攙他時衣料扯動了一下,他的眉峰便擰緊一瞬,可他從始至終沒有側目看她。

  阿桃低低喚了一聲:「小娘子……」

  刺兒沒有應。

  片刻,她才鬆開發僵的手指。

  「回吧。」

  聲音很平,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阿桃跟在她身後,幾次想開口,看見她繃得發直的肩線,又把話咽了回去。兩人一前一後走出祠堂,走進世子院,在知微居的台階前停下來。

  刺兒推開門走入內室,反手把門合上。

  阿桃被關在外面,愣了一瞬,默默退到外間。

  屋裡沒有動靜。

  

  刺兒一個人走到銅鏡前坐下,看著鏡子裡那張臉。

  鏡中人眉眼如畫,面色平靜,看不出半分異樣。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嘴角的笑沒有了。

  窗外的日頭更烈了。

  寒光跟著謝沉,小半個時辰才回到世子院。

  他是自己走著回來的。

  日光斜斜地照過來,落在他臉上,蒼白如紙。

  青眼在廊下等著,看見主子的模樣臉色大變,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去。

  「世子爺,我扶您進去——」

  「不必。」謝沉推開他的手,聲線喑啞,每一個字都像從傷口裡磨出來的。

  他沒有回靜瀾院。

  一步一步走到荷塘的石橋上站定。

  橋下是一池靜水,映著陰沉沉的天光,波瀾不起。

  後背的血還在滲,衣袍濕了一大片,貼在傷口上,疼得鑽心。他沒有理會。

  寒光和青眼跟在他身後,看著他石像似的立在橋頭,心裡頭酸得厲害。

  「王爺下手也太重了——」寒光忍不住為主子不平,「二十軍棍,鐵打的漢子也扛不住啊……」

  青眼壓低嗓子:「那角布料查過沒有?暗室里怎會有世子的衣料,總不能是自個兒長腳跑進去的吧?」

  寒光咬牙,「世子不是不謹慎的人。這東西來路不對,怕是有人故意留的,我去查……」

  「不用查了。」謝沉忽然開口,聲音很輕,「是她做的。」

  寒光一愣:「什麼?」

  他沒有反應過來「她」是何人。

  青眼卻變了臉色,聲音發緊:「沈娘子。」

  寒光驚得倒吸一口涼氣:「沈娘子她……拿世子爺當擋箭牌?世子替她引開謝三爺,替她扛下夜闖書房的大罪,她卻故意將線索指向主子……」

  青眼臉色鐵青,喉結滾了兩滾才擠出一句,「人不可貌相。」

  「虧世子爺這般護她,她倒好,反手就把爺賣了?」寒光一拳砸在橋欄上,轉身就要往外沖,被青眼一把拽住胳膊。他掙了一下沒掙開,脖子上的青筋都露了出來,「氣死我了,氣死我了,我這就去找她問個明白,她到底安的什麼心!」

  「站住。」謝沉沒有回頭,兩個字清冷如常。

  他停了一會兒,才再次開口。

  「她該這麼做。」

  寒光徹底懵了:「世子爺?您是不是腦子被打壞了?她這般算計您,您還替她找補?」


  謝沉低下頭,看著水面那個模糊的倒影,像在和另一個自己說話。

  「她不這麼做,就不是她了。」

  風從池面吹過來,他閉了一下眼,久久再睜開,那雙眼睛還是清凌凌的,沒有什麼波瀾,好似早就把所有的猜疑和不甘都咽了下去,一併化作了此刻的平靜。

  「此事,不可讓第三個人知道。你二人可記住了?」

  寒光和青眼對視一眼,雙雙低頭。

  「屬下明白。」

  謝沉這才轉身,搭著寒光的肩膀往世子院挪去。

  進了院門,寒光扶著他往內室走,謝沉在門檻處絆了一下,身形猛地一歪,寒光嚇得一把攬住他的腰。

  掌心觸到的地方濕黏一片,全是血。

  「顧大夫!顧大夫快來啊——」

  寒光朝裡面吼了一聲,聲音都劈了。

  顧大夫剛到,聽到驚呼快步上前,幫著把人扶到榻上。

  謝沉坐不下去,只能側身伏著,一動不動。

  顧大夫剪開中衣時,動作已經夠輕了,可布料和傷口黏在一起,每揭開一寸便帶起一層薄薄的皮肉。

  寒光在旁邊看著,咬得腮幫子發緊,牙關咯咯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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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子爺,您這是何苦……當年琉璃盞的事也是如此,二爺栽贓您,您不吭聲,白白替二爺挨了二十板子。如今又是這般,替人擔罪、替人遮掩,您圖什麼……」

  「閉嘴!」謝沉睫毛微微顫了一下。

  「不得妄議。」

  寒光喉頭一哽,把剩下的話咽了回去。

  顧大夫上完藥,開了方子交給青眼。

  待做好一切上前辭行時,謝沉忽然開口:「她身上的毒,顧大夫可有解?」

  顧大夫神色微凝,搖了搖頭:「沈娘子那毒並不尋常,老夫尚不知因何而起,亦無對症之方。但小心將養,勿勞心神,少動氣血,不致驟發兇險。」

  謝沉沉默一瞬交代:「此事務必保密,莫要聲張。你知,我知。」

  顧大夫點頭,又叮囑青眼道:「世子隔一個時辰便需湯藥送服,萬萬不可翻身抻扯杖傷。若入夜潮熱反覆,便是瘀毒內壅,極易高熱昏厥,萬萬看緊,莫要大意。」

  青眼一一點頭應下。

  寒光去送顧大夫出去,回來時看見謝沉側臥在榻上,眉頭微微蹙著,似睡非睡。

  他嘆口氣,拉了拉青眼,輕輕把門帶上出去了。

  屋子裡安靜下來。

  謝沉在痛楚中睜開眼,看著窗欞處的日光。

  不知在想什麼,很久很久,才慢慢合上了眼。

  窗外日頭漸漸偏西。

  知微居的門,從頭到尾都沒有開過。

  -

  那天之後,刺兒十分安靜。

  每日清晨起來,她先去灶房熬一鍋粥,熬好了盛一碗擱在矮几上,放涼了也沒有喝,又被阿桃端出去倒掉。一連兩天都是這般,好像她只會熬紅棗粥,沒有做過別的東西。

  第三天夜裡,刺兒坐在燈下看書,忽然聽見院門響了一下。

  阿桃走出去開門。

  門外站著青棠。

  青棠的臉色比上次更為凝重,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黑,分明是沒有睡好。她沒有進門,就站在門檻外頭說話。

  「世子爺發熱了。」

  刺兒起身走過去,靜靜看著她。

  青棠道:「大夫說是傷口瘀血鬱積,內生潮熱,入夜便反覆高熱,這會子正燙得厲害。」她停了一下,看著刺兒的眼睛:「沈娘子去瞧瞧他吧。」

  刺兒把門拉開了些,側過身讓出一條路:「青棠姐姐進來說吧。」

  青棠搖了搖頭:「我不進去了。我說完就走。」

  她沉著臉,像在跟什麼人較勁,「我來找你,是想告訴你,主子燒得厲害,大夫說退不下去,恐會有不測。」

  青棠頓了頓:「你去不去,是你的事。我只是告訴你。」


  她說完,轉身便走。步子很快,生怕自己多留一刻就會說出一些不該說的話。

  刺兒在門口站了片刻,回屋從箱籠里翻出一隻青瓷盒子。

  盒子裡是她從前剩下的藥膏,謝雲燼托孫大夫特製的,退熱消腫最是管用,沒想到今日會派上這樣的用場。

  她拿起藥膏,去了靜瀾居。

  靜瀾居大門虛掩著,守衛認得她,沒有通傳便把她引入裡間。

  內室寂靜,只點了一盞燈。

  燈火昏黃的照著床榻上那個側臥的人影。

  謝沉面朝里側躺著,呼吸比平日重。枕邊擱著一碗藥,已經涼透了,一動沒動過。他像是睡著了,但刺兒走到床榻邊時,他卻突然開口。

  「……是你。」

  兩個字帶著悶聲,啞得厲害,和平日裡那個清冷自持的世子判若兩人。

  刺兒在榻邊的小杌子上坐下來。

  「青棠說你在發熱。」

  「嗯。」

  「藥怎麼不喝?」

  「喝了。」他頓了頓,「太苦。」

  刺兒愣了一下。

  忽然覺得這個人跟她想像的不太一樣。

  他也會嫌藥苦,也會不想喝,只是從來不說。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帶來的那盒藥膏,又抬頭看了看他側臥的背影,忽然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直木先伐,甘井先竭。」

  謝沉的肩線微微頓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但呼吸比方才慢了半拍。

  「你跟我說過的。」刺兒的聲音不高,像在說一件很久遠的事,「你勸我不要做那根太直的木頭,被風一吹就斷了。你說做人要藏拙才能自保。」

  謝沉沉默了一會兒:「你還記得。」

  「我記得。」刺兒垂下眼,目光落在他搭在枕邊的那隻手上,「可你自己呢?說直木先伐的是你,做直木的也是你。」

  謝沉側臥的身姿不變,呼吸略沉。

  「不一樣。」他說。

  「哪裡不一樣?」

  「我身後還有九錫王府,折不了。你身後什麼都沒有。」

  刺兒低下頭,看著手上藥膏蓋子的纏枝蓮紋。燭火在上面晃了一下,那朵蓮花便像浮在水面上似的輕輕顫動。她過了很久才打開蓋子,一股清涼的藥草香散開來。

  「我帶了藥膏來,外敷的,管用……」

  謝沉沒有動。

  沉默了一會兒,他才說:「放在桌上就好。」

  刺兒沒有放在桌上。她就坐在那裡,手裡攥著那盒藥膏,對著他的背影看了很久。燈火在她和他之間跳了跳,像是在替她掂量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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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子爺。」她忽然開口,「你那天說,軍棍不能白挨。」

  「嗯。」

  「那我來給你換藥,讓你更值一些。」

  不是商量,是告知。

  她把藥膏放在床頭,伸手去掀被角。

  謝沉的手忽然復上來,按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掌心很燙,像一塊燒過的鐵,指腹有一層薄繭,貼在她腕骨上,燙得她指尖微微一縮。

  「不勞煩你。」他道:「讓寒光來。」

  「寒光不會。」刺兒說,「藥膏怎麼敷,只有我知道。」

  謝沉沒有鬆手。

  兩個人的手疊在一起,隔著一層薄薄的皮膚,像隔著什麼看不見的時光。燭火在兩人之間跳了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替他們數呼吸。

  刺兒沒有掙開。

  她坐在小杌子上,有些無奈的一笑。

  「世子爺,你鬆手。不然我怎麼替你換藥。」

  謝沉的手指慢慢鬆開了。

  她低下頭,掀開被角,看見他後背的傷。

  乾淨的紗布底下,滲出一片暗紅,血把紗布和傷口黏在了一起。

  她解開紗布,一圈一圈地揭開,動作很輕。


  傷口比她想像的重。

  棍子砸出來的痕跡橫在肩胛骨下方,泛著不正常的紅。

  刺兒用棉布蘸了清水,一點一點把傷口邊緣清理乾淨,然後挑出藥膏,薄薄地塗了一層。指尖觸到傷口的時候,謝沉的肩線繃了一下,但沒有躲。她面無表情地看一眼,又把紗布重新纏好。

  做完這些,她把手上的藥膏擦乾淨,把剩下的藥盒蓋好,擱在枕邊。

  「每晚換一次,不要沾水。」她說,「三天後如果能收口,就不會落下大毛病。」

  謝沉側著臉,呼吸比方才平穩了些。

  「……你怎麼這麼傻。」

  刺兒低頭看著他,「世子更傻。」

  謝沉抬眼,抿住嘴一言不發。

  「你挨這二十軍棍,我都記著。」刺兒說,「等該還的時候,我會還。」

  謝沉看著她,目光沉沉,「不必還。」

  「還不還,我說了算。」

  刺兒轉身走了,步子比來時快了些,但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

  「我不走的。那碗藥涼了,我去熱一熱就回來。」

  她端著碗走了出去,走到門口時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指尖還殘留著藥膏的涼意,和他身上的血氣,混在一起,很是奇異。

  她在灶房裡熱了藥,把碗端回去的時候,謝沉已經睡著了。側臥著,面朝里,呼吸綿長而平穩。

  她輕手輕腳把藥碗擱在床頭,沒有叫醒他,站在榻邊看了片刻,伸手替他把被角掖了掖,才轉身離開。

  回到知微居,阿桃便迎了上來,神色肅然地小聲稟道:「小娘子,二爺傳了話,孫老回城了,新的藥丸明日一早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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