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123章 雙子相輔

第123章 雙子相輔

2026-08-30 21:18:31 作者: 姒錦

  刺兒點點頭,靠著床頭坐下,望著窗外的夜色:「阿桃,替我去灶上找張嬸,備些小米山藥,百合蓮子,我好熬粥。」

  阿桃應聲,「是。」

  第二天清晨,刺兒端著粥去靜瀾居的時候,青棠正守在門口。見刺兒端著早膳過來,她微微愣了一下,然後側身讓開了門,一句話也沒說。

  刺兒進去的時候,謝沉已經醒了。側臥著,手裡拿著一卷書,像是剛剛翻開。看見她進來,他把書放下,目光落在她端著的粥碗上。

  「小米山藥粥。」刺兒把碗放在床頭的小几上,「我熬的。」

  謝沉沒有說話。

  目光從她臉上移到那碗粥上,停了片刻。

  粥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米油,看上去很好喝的樣子。

  他伸手端起來。低頭喝了一口,咽下去,又喝了第二口,動作不緊不慢。

  「燙嗎?」刺兒問。

  

  「溫的。」

  「那就好。」她說,「涼了傷胃。」

  謝沉沒有再說話。

  刺兒也沒有。

  她就坐在旁邊的小杌子上,看著他把那碗粥一口一口喝完。喝完的時候,碗底還剩了兩粒棗子,他握著勺子把那兩顆棗子舀起來,慢慢嚼了咽下去。

  他擱下碗,「多謝。」

  刺兒拿起空碗站起來:「明兒我再熬了送來。」

  她沒有多留,收拾好桌面,便端著碗轉身離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謝沉的聲音從背後追上來:「刺兒。」

  刺兒停下腳步回頭看他,「世子爺還有何吩咐?」

  「明日不用來了。」

  刺兒沒有回頭,「來的。」

  「不用來。」

  「來的。」

  「……」

  「腿長在我身上,你說了不算。」刺兒瞥他一眼,「何況你現在是個剛挨完軍棍、趴在榻上起不來的傷兵。管不了我。」

  「……」

  她睨了謝沉一眼,見他眉頭微微蹙起,像是想分辯什麼,又被她堵得分辯不了,索性閉上嘴巴,當自己是死人。

  從前他也這般。

  說不過,就不作聲。

  刺兒垂目行禮,「婢子告辭,世子爺好生歇著。」

  她端著碗走出去,走到門檻時腳步頓了一下。

  沒有回頭,離開的步子比方才輕快了許多。

  走出靜瀾居的院門時,青棠還站在廊下。

  她倚著廊柱,像是等了許久,聽見腳步聲才直起身來,目光與刺兒對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一副冷淡模樣。

  刺兒走到她面前停下,「青棠姐姐。」

  青棠側過頭來,冷冷凝視。

  「藥膏我放在世子爺枕邊。」刺兒說,「晚上我若有事來不了,你記得替他換。」

  青棠沉默一瞬,點了點頭。

  刺兒便不再多說什麼,端著碗往回走。

  晨光在她身後鋪了一地,薄薄的碎金落在瘦削的肩頭。她步子很穩,脊背挺直,像是用勁撐著什麼,又像是在確認自己不會回頭。

  -

  阿桃是午後才回來的。

  一身灰撲撲的衣裳,像一個趕路的小村姑。進門先灌了一碗涼茶,才把懷裡揣著的青瓷小瓶摸出來擱在桌上,長長吐一口氣。

  「孫老新制的,三粒。」她壓低聲音,「說這一次改了方子,壓毒更快。還說讓小娘子少折騰些,這藥傷本錢。」

  解緋丹以千金血為引,每月一煉。

  血是她的,毒是她的,解藥也是她的。

  她是自己的藥引子,也是自己的囚籠。

  刺兒把玩著瓷瓶,慢聲問:「二爺可還有旁的交代?」

  阿桃搖搖頭,坐到她對面,欲言又止地看了她好幾眼,才開口道:「小娘子,承德殿那邊傳了話來,王爺說世子爺養傷要緊,讓你不必再去承德殿當差了,只管好好照料世子爺便是。」


  刺兒沒有意外。

  「知道了。」

  阿桃看著她,總覺得小娘子哪裡不對,又說不上來。

  不去承德殿當差,不是好事嗎?

  她都鬆了口氣,為何小娘子眼底半點歡喜都無?

  刺兒思忖著什麼,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青瓷瓶的輪廓,忽然抬眼問:「那盒丟了的藥……可有查到下落?」

  阿桃面色微凝,放下茶碗壓低嗓門:「七哥順著花房的線查了幾日,得知翠荷死前那段日子,跟承德殿茶房的翠薇走得很近。翠薇那人心眼子多,常拿些小恩小惠籠絡人心。翠荷性子軟,三兩句好話便被人拿捏住了。要我看,前些日子小娘子讓翠薇丟了那樣大的人,她心裡定是憋著一口氣,就等著逮住您的把柄呢。」

  刺兒的指尖停在瓶身,低笑一聲。

  「翠薇……倒是小瞧她了。」

  阿桃點了點頭:「翠荷原本跟翠薇沒什麼來往,忽然熱絡起來,必不尋常。翠荷死後,翠薇倒是沉得住氣,照常當差,看不出什麼異樣。可七哥翻過翠荷的遺物,那丫頭窮得叮噹響,斷沒有那樣好的青瓷盒。東西,八成是落到翠薇手裡了。」

  刺兒緘默著。

  把青瓷瓶攥進掌心,讓冰冷的瓷壁貼著肌膚。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

  翠荷死了。

  翠薇活著。

  藥在翠薇手上……

  那丫頭眼皮子淺,未必認得那是什麼藥。

  若她只當是什麼值錢的香膏脂粉,偷了東西未敢聲張便罷了。可若她拿去討好什麼人,或者被什麼人認出那是緋毒的壓制之物,順藤摸瓜查到刺兒頭上,那便是滅頂之災。

  她必須搶在前面,把東西拿回來。

  「阿桃。」刺兒又問:「繡衣司可有畫皮案的消息?」

  「二爺這兩日每天被王爺召入承德殿訓話,分身乏術。陸緝事也被王爺以協查書房失竊之名調用,一半人手抽去了巡防拱衛。」阿桃走近了些,眸子壓著一絲不安,「不過七哥走之前留了一句話——說蘇大人那邊,可能有動作了。」

  刺兒微微眯起眼。

  蘇衡……

  好久沒見他了。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我去一趟灶房,給世子把粥熬上。旁的,等天黑再說。」

  阿桃應了一聲,目送她推門出去。

  忽然想起二爺說過的一句話——

  「她要是哪天主動關心謝沉,你就該操心了。」

  阿桃當時沒懂,現在也沒有完全懂。

  -

  周敬的宅子在都察院后街的巷子深處。

  不大,也不起眼。

  門楣上的漆皮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頭本色,灰撲撲的,可門前台階被水洗得乾乾淨淨,一絲苔痕也無,日頭穿簷而下,滿地碎光斑駁,靜得落針可聞。

  蘇衡到的時候,周敬正在院子裡澆花。

  他穿一件半舊的青布袍子,袖口挽了兩道,露出瘦削的手腕。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銀簪別得端端正正,脊背挺得筆直,整個人像一棵紮根很深的老松,歷經風雨,依舊安然自持。

  「恩師。」蘇衡躬身,行了一記標準的弟子大禮。

  周敬瞥他一眼,放下水壺,隨手在衣擺擦了擦手,示意僕役上茶。

  二人對坐院中石凳。

  僕役很快端來茶水點心。

  茶葉是好茶,茶盞卻是粗瓷素胎,一如周家世代清簡、不事張揚的風骨。

  周敬端盞淺抿一口,隨即輕輕擱回石桌,目光落定在蘇衡身上。

  「你去京兆府,調閱了衛家舊籍卷宗?」

  蘇衡沒有隱瞞:「是。」

  周敬靜默片刻,目光緩緩打量他。

  「查出眉目了?」

  蘇衡輕輕搖頭,語聲沉鬱,「大火燒得太乾淨。卷宗也被人動過手腳,關鍵處全抹了,翻不出什麼有用的東西。」

  周敬沒有即刻接話。

  他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方才慢條斯理地開口:


  「你可知令尊當年,為何會一貶再貶,逐出洛京?」

  蘇衡指節微微收緊,沉聲作答。

  「學生知道。是因力諫為衛家鳴冤,觸怒上意。」

  「不全是。」周敬擱下茶盞,緩緩撚著頷下疏須,面色沉靜地看著他,「令尊獲罪,其表是衛家,其里是朝堂。他觸了天威,碰了權閥,查到不該查的東西。衛家那場火,背後所涉,比你想像的要多得多。」

  蘇衡喉頭滾動一下,看著周敬清瘦的面容,拱手懇切地道:「學生懇請恩師明示,家父當年,究竟查到了什麼?」

  周敬沒有回答。

  他轉過頭,看向院門口那棵高聳入雲的老槐樹。

  上了年紀的人,總是顯得單薄。

  風吹動他寬大的衣袍,暮年老臣的孤涼,盡數顯露。

  蘇衡忽然有些害怕。

  怕這樁沉冤太深、棋局太大。

  怕老師也會像父親一樣,被這吃人的朝堂徹底吞噬,屍骨無存。

  周敬察覺到他的不安,徐徐回身道:「衛家所藏,名曰龍骨圖讖。相傳,得此圖讖者,可窺天機,可續命數,可掌天下氣運。」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來,「九錫王想要,肅王想要,就連先帝也為此求索一生。令尊查到的,不是一人一族的罪責,是袞袞諸公、掌權上位者藏在冠冕之下的滔天貪慾——」

  蘇衡心神巨震。

  「恩師當年,便知內情?」

  周敬重重嘆了一口氣,「知曉又如何?朝堂積弊深重,逆臣權勢滔天。一介文臣,徒手何以撼動山嶽?」

  「世人皆逐利逐權,但學生知曉,恩師不是。」

  「子衡。」周敬指了指石桌上那隻粗瓷茶盞,「你看這粗盞,無華無飾,卻能承沸湯、耐磕碰,歲歲經年依舊完好。反觀那些金玉珍器,光鮮奪目、富麗逼人,實則脆不可擊。你父親當年,便是太過剛正銳進、鋒芒畢露,才落得身敗名裂、貶謫亡身的結局。」

  「先父以身殉道,學生雖愚鈍,亦願效偽,守正道、不畏權勢,無愧本心。」

  「鋒芒太露,根基未穩,便是自取滅亡。」周敬怒道:「你當真以為你手裡的零碎證據,足以扳倒一個監國王爺?」

  蘇衡垂眸拱手,「學生謹記恩師教誨,不敢莽撞妄為。」

  周敬把手按在石桌上,身體微微前傾,「九錫王獨攬大權,勢壓宗室。戶部錢糧度支、吏部百官銓選、工部營造撥款,舉國庶務盡歸其手。京城禁軍、邊防重鎮,兵權防務亦由其一手掌控。樹大根深,盤根錯節,這玉是無人能動他的根本。」

  小主,這個章節後面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後面更精彩!

  頓了頓,他眸中寒光乍現,字字鏗鏘。

  「你別忘了,他還有兩個得力的兒子。一個端方有聲、籠絡士林,持京營符節,掌四城兵馬。一個掌司刑獄,殺伐由心,手握百官把柄。雙子相輔,朝堂內外皆為其羽翼,你憑何撼動?」

  蘇衡緊抿嘴唇,無言以對。

  周敬停了一下,收回手。

  「老夫今日叫你來,不是要攔你,而是提點你。」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疲憊,像跑了太久的馬,終於慢下來。

  「老夫是要你記住——他日你若決意出手,必要籌謀萬全、一擊斃命。稍有差池,令尊的結局,便是你的下場。」

  蘇衡眼眶微熱,肅然躬身:「學生受教。」

  周敬微微頷首,從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手劄,擱在石桌上。

  「拿著吧。」他的聲音很輕,「老夫守了這些年,也該物歸原主了。」

  手劄是牛皮紙封皮,邊角磨得發白,像是被人翻過無數遍。

  封面上沒有題字,只在右下角用蠅頭小楷寫著兩個字——蘇勉。

  蘇衡的目光落在手劄上。

  他認得,那是父親的字跡。

  「這是令尊畢生心血。」周敬把手劄推到他面前,指尖在上面按了一下,力道不重,語氣卻沉凝如鐵,「令尊當年調查衛家,線索、疑竇、人名、證據,盡數筆錄於此。貶謫離京前夜,他託付老夫代為保管。今日交還於你,好生收著,慎用以謀,勿負先人熱血。」

  蘇衡雙手捧過手劄,聲音沙啞,「恩師,學生將來一旦以此翻案,勢必牽連朝野權貴重臣,禍端無窮——恩師將這手劄交給學生,無異於將身家性命一併交付。學生只怕……」


  周敬淡然擺手,神色坦蕩。

  「老夫活了六十七年,半生沉浮朝堂,什麼沒見過?一把老骨頭了,早已無懼。」

  蘇衡眼眶一熱。

  蘇衡心頭滾燙,後退半步,雙手恭捧手劄,深深一揖,隨即雙膝跪地,額頭觸地。

  「恩師再造之恩,學生沒齒難忘!」

  「去吧。」周敬也站起來了。

  他轉過身,背對著蘇衡,重新拎起那隻水壺,繼續澆花。

  「前路既定,便莫回頭。」

  「恩師——」

  「莫回頭。」

  蘇衡怔怔佇立片刻,看著那道背影。

  衣裳空蕩蕩地掛在那老臣身上,風一吹就貼住瘦削的脊背。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將千言萬語盡數壓在心底,大步踏出院門,再不反顧。

  身後傳來水壺傾倒的聲音,和一聲極輕的嘆息。

  -

  ? ?明兒見啦,姐妹們,記得舉起你們的小手,點個讚,收藏收藏……

  喜歡朱門畫骨請大家收藏:()朱門畫骨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