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刺兒去了棲霞院。
柳汀月正坐在妝檯前,由著玫月替她篦發。
銅鏡里映出一張保養得宜的臉,眉梢眼角雖有了細紋,但氣色還算紅潤。見刺兒進來,她也不多話,只從鏡中瞥了一眼,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
刺兒在繡墩上坐了半邊,將新調好的香粉雙手奉上。
「娘娘試試這個,婢子添了些白芷和甘松,味兒淡,不沖人。夜裡擱在枕邊,也能安神。」
柳汀月接過去,打開蓋子聞了聞,眉梢微微一動:「倒是有幾分當年永和堂那款雲澗仙香的味道。」她說著,拿小指挑了一點,在手背上勻開,又嗅了嗅,「不過比那個淡些,沒那麼沉。」
永和堂是衛家早年開在城南的香鋪,靠著幾款獨門方子在洛京獨領風騷,成為皇家御用香室。
雲澗仙香便是永和堂的招牌。
當年一盒難求,後來衛家出了事,鋪子便關了,方子也不知所蹤。
「婢子哪敢比得永和堂。」刺兒垂著眼,語氣謙和,「不過是瞎琢磨的,娘娘不嫌棄就好。」
柳汀月把香粉盒擱在妝檯上,由著玫月繼續篦發,隨口問了一句:「世子那頭,傷養得如何了?」
「好多了,已經能下地走幾步,我瞧著不日便能痊癒。」
柳汀月側過頭來,在刺兒臉上停了停:「此事,你倒是費了不少心。」
「不過是替娘娘分憂罷了。世子好得快,娘娘在王爺跟前也好交代。」
柳汀月語氣緩了幾分:「難為你心裡有數。」
刺兒笑了笑,也不多說什麼,只借著遞茶的工夫,狀似無意地開了口,「娘娘,婢子有件事,不知當不當講。」
柳汀月瞥了她一眼:「說吧。」
「這幾日,茶房的翠薇總在承德殿附近轉悠,還老打聽婢子的事。」刺兒低著頭,語氣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忐忑,「婢子怕她是不是察覺了什麼……密室的事,可不能讓她知曉。」
柳汀月的手頓了一下,繼而若無其事地笑:「一個茶房丫頭罷了,也值得你放在心上?」
「婢子原也這般想。」刺兒順勢低頭,「只是事關重大,半點不敢僥倖,故而如實回稟娘娘,只求穩妥。」
「嗯。」柳汀月淡淡應了一聲,顯然沒當回事。
刺兒微微傾身,「娘娘有所不知,那翠薇跟婢子是同一批從選婢署出來的,心眼兒活泛,一心想攀高枝。在承德殿當差時,一得機會,便往王爺跟前湊。婢子冷眼瞧著,她並不死心——前些日子還跟死去的翠荷說,她年輕,有的是機會,只要入了貴人的眼,側妃娘娘那兒……」
她適時地頓住,像是後面的話不好說出口。
柳汀月轉過身來,面上還端著,眼底已有了幾分冷意:「她說什麼了?」
刺兒垂下眼,聲音壓低幾分:「她說,她若得勢,未必比娘娘差。」
柳汀月沒有接話。
她端起茶盞慢慢喝了一口,放下時,發出一聲脆響。
「一個下賤胚子,也配掂量主子?」
她語氣不重,可那話里壓著的涼意,刺兒聽得分明。
片刻,她抬眼看向刺兒,神色恢復了平日的端方,「這府里下人,大多趨炎附勢,一心鑽營攀附,不值得為這等貨色費心。」
「娘娘說的是。」刺兒低頭應道。
「不過你既提了,便多留個心眼。若她再不安分,直接來回我。」
「婢子省得。」刺兒不再多說,也無需舉證,便輕描淡寫地把一粒死亡的種子,種在了柳汀月心裡。
-
不過兩日光景,洛京城便出了一樁大事。
都察院左都御史周敬,上了一道摺子。
不是彈劾,是請罪。
他說自己年老昏聵,查案不力,誤信了片面之詞,險些冤枉了九錫王府的柳側妃,請聖上念在他年邁的份上,准他告老還鄉。
這道摺子像一顆石子投入深潭,濺起的水花不大,底下卻暗流洶湧。
周敬是什麼人?是先帝留給今上的老師,是清流言官的首領,是咬住一件事能咬到骨頭渣子都不吐的硬骨頭。他認錯?他請罪?他要告老還鄉?
除非天塌了。
消息傳到王府,已經是第二日午後。
刺兒正在屋裡篩香粉。
粉末從篩眼裡簌簌落下,在瓷罐里堆成一座小丘。
阿桃從外頭跑進來,腳步又急又重,沒站穩便喘著氣開口:「小娘子,出大事了!」
刺兒抬了抬眼皮:「慢慢說,天塌不下來。」
阿桃咽了一口唾沫,把得來的消息一五一十倒了乾淨。
「滿朝都炸了鍋,好幾個御史當場跪下來求周老大夫留下,王爺倒是沒吭聲,由著他們鬧。」
刺兒沒什麼表情,「還有呢?」
阿桃咽了咽口水:「還有……王爺讓世子爺去查衛家的案子,世子爺不顧傷未痊癒,今日一早便去了京兆府,調了衛家舊案的卷宗。」
刺兒點點頭,沒有說話。
阿桃急得團團轉:「小娘子,您怎麼不著急呀?周老大人一倒,畫皮案便查不下去了。滿朝都是王爺的擁躉,柳側妃那邊也就毫髮無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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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敬不會倒。」刺兒道。
阿桃愣住:「啊?」
刺兒拍了拍手上的粉末,站起身。
「周敬是清流魁首,門生遍布天下。他要是倒了,都察院那幫御史能把天捅個窟窿。謝平章沒那麼蠢。」她頓了頓,唇角勾出一絲笑意,「這道摺子,是周敬自己的意思,而非王府施壓,身不由己。」
「為何?周大人為何要這麼做?」
「因為他要保人。」
阿桃更糊塗了:「保誰?」
刺兒沒有回答。
因為周敬上折認錯,是為了保蘇衡,以退為進。
畫皮案的線索指向王府,指向柳汀月。蘇衡是第一個站出來的人,也是第一個把證據遞到朝堂上的人。謝平章不會輕易放過他。
所以周敬必須認錯。
他認了錯,謝平章再想動蘇衡,也少了藉口。
周敬是在用自己的官聲,替學生擋刀。
阿桃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又忍不住追問:「那……咱們就這麼幹等著?」
刺兒轉過身,「阿桃,你去給二爺遞個話。就說——我想見蘇大人。明日下午,城南廢宅。」
阿桃應了一聲,轉身要走。
「等等。」刺兒叫住她,「再去灶上備些食材,我等會兒去熬粥。」
阿桃為二爺揪心了。
「世子不是讓您歇幾日麼?小娘子怎麼又要為世子熬粥?」
刺兒笑了笑:「我是世子院的侍婢。」
-
城南廢宅還是老樣子。
院牆頹圮,荒草蔓生。
刺兒到的時候,蘇衡已經等在那裡。
他背對著院門,青衫布鞋,肩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也不知站了多久。夕陽從他身後漫過來,把那道身影勾勒得清瘦而挺拔。
聽見腳步聲,蘇衡轉過身。
四目相對。
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又不知從何說起。
「蘇大人。」刺兒先開了口,聲音平靜,「多謝你肯抽空前來。」
蘇衡搖了搖頭:「沈娘子相邀,我自然會來。」
他頓了頓,從袖中取出一本泛黃的手劄。
「便是你不找我,我也要尋你說話的。」
他將手劄遞上去,聲音很輕,「這是先父遺留的手記。當年衛家出事,先父察覺案情蹊蹺,曾暗中查證半年,把所有線索都記在手劄里。後來他遭人構陷,被迫外放并州,臨行前把手劄交給恩師保管,說是留著,日後若有機緣,或許能撥雲見日、釐清沉冤。」
刺兒接過手劄,指尖觸到泛黃的紙頁,心頭悄然漫上一層酸澀。
她翻開第一頁。
紙張很舊,墨跡已然發褐變色。
但能看出寫字的人很認真,字字沉凝,道盡當年荒誕。
「永興元年,臘月二十三,衛家大火。次日,京兆府結案:山賊縱火,滿門盡歿。未提人犯,未列證據。結案之速,不合常理。」
刺兒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心底涼意漸生。
蘇衡的聲音從身側傳來,沉靜溫和:「先父當年查到,衛家大火當夜,方圓五里皆有官兵層層封鎖,閒雜人等一概不許出入。天未亮,衛府整片宅院便盡數焚為焦土。待京兆府衙役趕到時,現場早已被人提前清理乾淨,再無線索留存。」
刺兒默然翻頁。
「永興元年,臘月二十五,都察院接到匿名密報,指衛家私藏傳國玉璽、暗蓄異心、窺伺皇權。密報送入內閣,謝平章入宮面聖,得旨全權清查衛氏逆黨餘孽。」
刺兒的手指攥緊了紙頁,指節發白。
「先父查到了那封匿名密報的出處。」蘇衡沉聲續道,「遞信之人,是當年供職京兆府的書吏,名喚宋九。」
宋九?
刺兒的瞳孔微微收縮。
這個名字,她在石獄裡聽過。
他從前是京兆府書吏嗎?
刺兒深吸一口氣,繼續翻手劄。
後面的內容越來越細,越來越密。
蘇勉窮盡心力,細細記下衛家昔日產業、往來親友、僕從舊部,但凡能查到的細碎線索,無一遺漏。
有些名字被他用心圈了起來,旁邊寫著「已故」或「失蹤」。到最後幾頁,圈起來的越來越多,能找到的人越來越少。
翻至最後一頁,通篇繁雜記述盡數落幕。
只餘一行孤字,落筆沉重。
「此案遮天,人證盡亡,唯盼昭雪。」
刺兒合上手劄。
一動不動,久久不言。
蘇衡站在她身側,既不催促,也不多言,只是安安靜靜地等著,一如多年前在衛府庭院裡,陪她等一場遲來的落雪。
許久,刺兒才開口。
「蘇衡哥哥。」
這一聲稱呼,塵封數年,久違久遠。
蘇衡猛地一震,嗓音微顫。
「昭昭……」
刺兒緩緩轉身,看著他。
夕陽的光照在她臉上,照出一雙通紅的眼睛。沒有淚,只是紅,紅得像燃過的炭火,沉靜之下,藏著灼人的滾燙。
「我需要你幫我。」她說,「為衛家滿門昭雪,尋回龍骨圖讖。」
蘇衡神色微沉,重重點頭:「我一直在等,等這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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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務必想清楚。」刺兒定定看著她,語氣冷靜,「這不是查案,是賭命。蘇伯伯當年賭過一次,結果你也看到了。你——」
「我知道。」蘇衡溫和地笑,「這世上的事,總要有人去做。我此舉,不為你,不為衛家,而是為我自己,為先父遺願,為蘇家冤屈,更為世間所有不枉忠良。」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這六年來,我從未停歇,早已做好萬全準備。」
刺兒看著他,只覺眼眶愈發熱燙。
「好。」她說,「那我告訴你,接下來該怎麼做。」
「你說。」
「我也不繞彎子——這手劄,你我都不必私藏隱匿,直接送去給謝沉便可。」
蘇衡眉頭一皺:「給世子?他若壓下……」
「他不會。」刺兒斬釘截鐵,「蘇伯伯的手劄是鐵證,會是壓垮他心中殘存的僥倖與愚孝,也是壓垮他們父子親情的最後一根稻草。」
蘇衡瞳孔微縮,「你要借世子之手,撞開石獄大門?」
「是。我還要藉機拿回屬於衛家的東西。」刺兒俯身,拾一截枯枝在塵土上勾勒,不過瞬息,謝平章書房密室的布局便畫了出來。
暗門的方向,密道的走向,一清二楚。
蘇衡看著那張圖,眉頭越皺越緊。
「你進過密室?」
「進過。」刺兒點頭,「但我看到的龍骨圖讖是摹本。沒有看到真跡。」
「那真跡呢?」
「不在密室,就在地下石獄。」
「一處龍潭,一處虎穴。哪個都進不去。」
「有一人是關鍵。」刺兒抬眼,「謝三爺。」
蘇衡皺眉:「謝三?那個替謝平章死守石獄的心腹?」
「正是。」刺兒把謝婉寧說過的話複述了一遍,「謝三統管著謝平章的私兵,握著石獄秘辛,是謝平章最鋒利的爪牙。」
蘇衡的臉色微微變化,「可他只聽謝平章號令,我們根本奈何不得。」
「所以不能硬闖。」刺兒說,「要讓他自己開門。」
「如何開?」
「畫皮案。」
蘇衡看著她,靜待下文。
刺兒道:「畫皮案的兇手,至今沒有落網。謝平章急著結案,是因為他怕查下去會查到石獄的秘密,查到他那些不可告人的勾當。如果我們讓兇手再次作案——」
「你是說,再殺一個人?」蘇衡接話。
「不。」刺兒搖頭,「是讓謝平章以為,兇手下一步的目標是石獄。」
她拿起枯枝,在地下寫了兩個字。
「西厥。」
蘇衡再次驚訝於她的縝密。
刺兒道:「報恩寺那日,柳汀月跟西厥香商阿布都交易。畫皮案的金線是西厥貢品,曼陀羅醉是西厥奇毒——這些線索都指向西厥。如果我們放出風去,或者乾脆讓繡衣司查到線索,說畫皮案的真兇是西厥人,他們潛入洛京多時,擄掠女囚,借畫皮案掩人耳目,目的是闖石獄,奪取謝平章暗中收錄的陰女試藥秘冊和長生丹方——」
陰女試藥秘冊和長生丹方……
這是謝平章最見不得光的秘密。
如此一來,不信他不慌。
她解釋完畢,蘇衡的眼睛亮了起來,「消息一出,謝平章就會加強石獄的守衛。謝三,也會出現在石獄。」
「對。我們調虎離山。」刺兒點頭。
蘇衡神色一振,「謝沉不是想進地下石獄嗎?我們便順水推舟,借他這把刀?」
「沒錯。等石獄亂起來,我再闖承德殿密室就容易許多……」刺兒將枯枝丟在一旁,語氣篤定,「到時候,蘇大人只需做一件事——跟著謝沉,去石獄,尋找圖讖真跡。」
蘇衡沉默了很久。
「你有幾成把握?」
「三成。」刺兒抬眸,「但足夠了。」
蘇衡望著她,忽然失笑:「昭昭,你變了。」
「是嗎?」
「從前的你,三成勝算的事,絕不肯碰。」
刺兒微笑,聲音淡得像冰窖里撈出來的:「從前的衛吟昭,早就死了。活著的這個,無所畏懼。」
蘇衡慢慢站起身。
「我去準備。」他挺直脊背,神色決絕地走到門口,「昭昭。」
「嗯。」
「萬事小心。謝平章許你進書房,讓你看見那些東西,怕是引蛇出洞,就等你自投羅網。」
刺兒望著他,輕輕點頭:「我明白。老狐狸不好對付,所以要借力打力——」
蘇衡深深看她一眼,轉身沒入夕陽餘暉中。
廢宅里只剩刺兒一人。
她站在原地,慢慢地攥緊手劄,忽然問自己,如果衛家人還在,會希望她變成如今這樣嗎?
不會有答案了。
她閉上眼,把這個問題壓回心底。
想這些沒用。
她反覆對自己說。沒用。
她只能做眼前的事……
密室里那些原本屬於衛家的東西,母親的玉簪、姐姐的繡帕,還有那尊飛天神女像的殘片……他們被謝平章當作戰利品收藏在密室里,肆意踐踏、把玩。
她每想起一次,就像被人往心口剜了一刀。
她受不得這個,很受不得。
比死還要難受百倍。
所以,她必須拿回來,連同龍骨圖讖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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