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京的風,一夜之間轉了方向。
茶樓酒客嘴裡的畫皮案兇手,不再是那個逃出石獄的女囚。
而是西厥細作潛入洛京,劫走女囚,殺人取皮,製造恐慌,欲盜地底石獄中的陰女秘錄。還有九錫王暗中豢養方士、以人血煉丹的勾當,也被人添油加醋的散播,成為街頭巷尾的恐怖軼事。
這些消息不知從哪裡開始的,一鑽出來,便像浸了油的紙撚子,見風就著。不過兩三日,已從茶樓酒肆燒到朝堂內閣。
城內所有西厥商旅,一時人人自危。
繡衣司的緹騎沿街盤查,五城兵馬司也增了巡防,九錫王府周遭更是增了崗哨,暗衛的影子藏在朱牆黛瓦的陰影里,連條野狗經過,都要被盤問三代出身。
流言沸沸揚揚的第三日,刺兒獨自出府,去了一趟城南的望月茶肆。
她沒露臉,揀了二樓臨窗的角落坐著,戴一頂帷帽,要了一壺最便宜的粗茶。
茶肆的客人向來雜,販夫走卒、書生吏員、江湖郎中,三教九流混在一處,消息也最為靈通。
此刻堂內人聲嘈雜,句句不離近日風波。
「聽聞那地底石獄深達數層,常年不見天日,專拘八字純陰的女子,用活人精血煉製丹藥?」
「難怪洛京怪事頻發,原來根由在石獄!」
「我家隔壁住著個從京兆府退下來的老書吏,說那石獄修的時候就見不得光。白日停工夜裡趕,工匠換了一茬又一茬,死了人就地埋,連個墳頭都沒有,數百條命就填在底下了——」
「那是傳說都當不得真,但煉丹這事,我可聽過更邪乎的。我表舅在西市做香料生意,上回有個西厥胡商醉酒,說有個什麼紫陽道人,專煉長生丹,要用處子之血做引子。那些失蹤的採選女子,全是給他預備的藥材。」
「紫陽道人?聽這名號就不像正經路子。說不得就是西厥細作,借著道士名頭行兇作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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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說不是呢?你沒瞧見這幾日繡衣司瘋了一樣找人?」
議論聲此起彼伏,真假糅雜,越傳越玄。
刺兒靜靜聽著,喝著。
茶湯澀口,她面不改色地咽下去。
鄰桌又起了一個話頭,說到前日有戶人家半夜被抄了,罪名是窩藏西厥細作,一家老小全被帶走,至今沒個音訊。
刺兒擱下茶碗,往外看了一眼。
街對面,幾個西厥打扮的胡商正被繡衣郎攔住盤問,為首的胡商漲紅了臉,用蹩腳的官話辯解著什麼。旁邊圍了一圈看熱鬧的百姓,個個伸長脖子。
刺兒微微一笑,擱下兩枚銅板在桌上,起身走人。
茶肆外的街上人很多,各色人等擠擠挨挨,把一條本就不寬的街面填得滿滿當當。
她低頭整了整帷帽,趁著側身避讓的機會,袖口微微一拉。
一張對摺的羊皮紙落在地上,摺疊處用一根極細的銀絲線系著,瞧著便是什麼值錢東西。
不過片刻,便有路過的市井閒漢拾起展開來看。
紙頁厚韌如皮,上頭墨跡潦草,落款處畫著一枚鴉爪符——
閒漢低聲招呼同伴湊過來。
「這是什麼字?」
「這是……西厥人的密信!」
「找個懂行的來,瞧瞧寫的什麼。」
一個跑江湖的瘦削漢子被拉過來,眯眼辨認半晌,倒吸一口涼氣,當眾朗聲念出。
「主上啟:地下十丈,貨已備齊,只待火起為號,取秘錄、盜圖讖,以丹方亂其朝、撼其權。此役若成,大靖可破。」
「老天爺,傳言是真的?」
「這鴉爪符我見過,鬼市上的西厥胡商,蓋的就是這個戳子。」
刺兒徐徐往前走著,聽著身後譁然炸開的議論,帷帽垂紗微動,不露半分神色。
流言發酵需要時間,她只是再添一把火——
等風吹過,便會傳遍洛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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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德殿書房,沉靜而壓抑。
謝平章把那張羊皮紙看了一遍又一遍。
墨跡干透,字跡潦草,像是倉促間寫就,胡語文法也略微彆扭。
是何人作怪?
他思忖著,面上也沒什麼表情,但蔣凜看得分明,王爺盛怒未發,指節卻在案沿上一下一下地叩,叩得人心頭髮緊。
「蔣凜。」
「屬下在。」蔣凜上前拱手,鼻尖都滲出了細汗。
謝平章放下條陳,沒有發火,語氣聽不出喜怒。
「石獄外圍加兩班暗哨,弓箭手埋伏東西兩側,每班十二人,三班輪換。讓謝三帶三百人過去,親自盯著。若有擅闖者——不必通傳,格殺勿論——」
「是。」蔣凜應聲。
「繡衣司這幾日的巡防記錄,調來給我。」
「屬下這就去辦。」
蔣凜躬身,尚未離開,謝平章又平靜地追問,「世子這幾日在做什麼?」
蔣凜回身垂首:「回王爺,世子爺在查衛家舊案。前日蘇御史送了一摞舊檔過來,世子爺這幾日閉門不出,一直在翻那些卷宗。」
謝平章眉頭皺了起來。
流言來得太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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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西厥細作、陰女秘錄、血引煉丹,樁樁件件都在踩他的痛處。但石獄的建造、採選的經手、龍骨圖讖的存在,這些事知道的人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外頭怎會傳得這樣詳盡?
西厥人又如何知曉?
謝平章忽地起身,負手在書房裡來回踱步,片刻後又停在書架前,好似想通了什麼,一個轉身便大步往外走去。
蔣凜連忙跟上:「王爺,這是要去……」
「棲霞院。」
柳汀月歪在榻上出神,聽人通傳說王爺來了,連忙起身迎到門口,臉上堆起笑來請安,引入屋中。
謝平章落座,端起玫月奉上的茶,卻不喝,只掀了掀茶蓋,又擱下了。
「外面的風聲,你可聽說了?」
柳汀月心頭一緊,面上卻不顯:「妾身聽了幾句,什麼西厥細作、石獄秘錄的,也不知是誰編的渾話,傳得滿城風雨。」
謝平章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不冷,卻讓柳汀月後背一涼,「你說這是渾話,旁人可未必這麼想。那些八字陰女是你一手經辦的,若有人順著藤摸瓜,頭一個摘不乾淨的便是你。」
柳汀月的笑僵在臉上:「王爺是說……那些流言會牽連到妾身?」
「你心裡有數就好。」謝平章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慢條斯理地擱回去,站起身撩了撩袍角:「這陣子少往外走動。婉寧那邊,你也多看著些,別讓她聽見那些閒言碎語。」
他說完便走了。
大步跨出門檻,沒有回頭。
柳汀月目送那道背影離開,臉上的笑才褪了個乾淨。
「娘娘……」
玫月湊上來扶她,觸到她的手臂,發現她身子在微微僵硬。
「您怎麼了?」
「扶我進去。」柳汀月聲音發緊,「快。」
旁人聽的是熱鬧,她卻從謝平章那幾句輕飄飄的話里,聽出了自己的命運。
她跟著謝平章這些年,替他辦了太多見不得光的事,石獄裡那些八字陰女一半以上是她借著採選的名義送進去的。當時只當是替王爺分憂,如今回頭一想,件件都是把柄。若有一日王爺要斷尾求生,她這條尾巴,連喊冤的餘地都沒有。
「玫月。」她開口,聲音沙啞,「去把刺兒叫來。就說我身子不爽利,讓她來陪我說說話。」
玫月應聲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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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兒到棲霞院時,柳汀月已經恢復了平日的模樣,面色淡淡的,看不出方才的驚惶。
「坐。」柳汀月抬了抬下巴,等刺兒在繡墩上坐穩,才慢悠悠開口,「你也聽到外頭那些閒話了吧?也不曉得哪個爛舌根的,什麼渾話都敢往外傳。」
刺兒笑了笑,語氣恭順:「婢子聽說了,不過都是市井流言,當不得真。」
「若是假的倒好了。」柳汀月指間飛快地撚著佛珠子,分明心緒不寧,「王爺方才來過,話里話外都在敲打我。石獄裡那些……那些女子,採選時有的是經了我的手。若有人拿這事做文章,我第一個跑不掉。」
她說著,目光落在刺兒臉上,等她回應。
刺兒沉默一會兒才開口。
「娘娘想讓婢子做什麼?」
柳汀月微微眯起眼。
「你耳目靈通,替本側妃留意著世子那邊有何異動。他見了什麼人、去了哪裡,但凡有個什麼風吹草動,頭一個來回稟我。」
「世子爺日日閉門看書,少有外出。」
「你不懂。」柳汀月搖搖頭,「他越是安靜,我越是不安。這般悶頭行事,說不定,已然知曉些什麼。」
刺兒對上她的目光,臉上是恰到好處的為難,猶豫了片刻才應道:「婢子盡力。只是世子爺那邊……最近不大讓婢子近身伺候。」
「不讓近身,總有能看見的時候。」柳汀月語氣淡淡的,「你只管盯著,旁的事不用你做。」
刺兒沉默片刻,忽然抬起頭來,目光清凌凌的:「娘娘,婢子有句話不知當不當講。」
「說。」
「婢子冷眼瞧著,覺得這事沒那麼簡單。說得難聽點,石獄裡的事,外人怎麼知曉?若流言是府里人放出去的,那這個人,怕是不想讓娘娘好過。」
「是那個人。還是上次那個人,要害本側妃。」
刺兒垂下眼,「婢子愚見——眼下最要緊的不是查流言是誰放的,而是娘娘要把自己摘乾淨。」
柳汀月抬起眼:「怎麼個摘法?」
「娘娘問及,那婢子便斗膽直言了——」刺兒的語氣帶著幾分猶豫,「有些事,娘娘當初是替王爺辦的,可事到如今,王爺未必肯認這筆帳。娘娘若不想替人背鍋,那就得讓這口鍋,回到它該去的地方。」
「你是說……」
「娘娘,一口鍋壓不垮九錫王,可壓垮娘娘,卻是夠了。」
柳汀月的臉色微微一變。
沉默很久,終於點了點頭:「本側妃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是。」刺兒應了,又坐了片刻才起身告退。
走出棲霞院時,日頭正好偏西。
碎金流光漫覆青階,把刺兒的影子拉得細長。
她親手布的局,終於落子生風,心底不由暗覺快意,唇角淺淺一勾,又很快斂住。
棋子已動,勝負自在囊中。
剩下,等待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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