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
石獄入口的火把,油已見了底,火苗在風裡顫顫地晃著,落在兩排按刀而立的守衛臉上,長長短短,鬼魅一般。
謝三拄著那根黑鐵拐杖,站在玄鐵門外。
一張溝壑縱橫的臉上,明暗不定。
「三爺。」一個親兵湊近,聲音低得只剩氣音,「咱們守這幾日,連個西厥人的影子都沒見著。那流言……只怕是空穴來風的。」
謝三看他一眼。
「流言是真是假,另說。王爺讓守,就得守著。你在陣前待過,可曾因為瞧不見敵人就把營門打開?」
「屬下知錯了。」
那老兵低下頭,退了回去。
謝三沒有再說話。
握著拐杖的手沒有絲毫放鬆。
他是上過戰場的老兵,真刀真槍地跟人拚殺過,知曉什麼叫「暴風雨前的寧靜」。這幾日王府太靜了,靜得他心裡不安。不是因為流言,是因為那兩個侄子——
正想著,耳邊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三爺,來了,來了……」
一個哨探跌跌撞撞地跑進來,氣喘吁吁,臉色發白。
謝三猛地轉過身,「西厥人來了?」
「不是……是……是……」那哨探咽了口唾沫,「是世子,帶兵來了——」
謝三眉頭皺緊,抬眼望去。
先看見的是火光。
然後是整齊的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是很多人。靴底踩在青磚上,一聲疊一聲,由遠及近,不急不慢,潮水一般漲上來,帶著一種不容抵抗的壓迫感,整齊而有序地推向石獄。
隨後是甲冑的反光。
刀鞘碰著甲片,發出冰冷的金屬響動。
然後他看見了謝沉的臉。
白衣已經換成玄甲,手按劍柄,站在火光里的,不再是那個清冷端方的九錫王世子,而是一個披甲按劍的將領,身後跟著兩列京營親衛,個個按刀而行,陣列嚴整,沒有一個人出聲,卻比任何喊殺都更讓人心頭髮緊。
謝三的臉色變了。
「世子。」他迎上前兩步,沉聲發問:「你這是要做什麼?」
謝沉沒有說話。
他穿過兩列甲士,在距謝三五步處站定。
火把的光落在他臉上,照出一張冷硬到極點的面容。
冷到謝三這種見慣了生死的人,都覺出了寒意。
「三叔,開門。」
謝三拐杖一頓,看一眼他身後。
「世子私調重兵,擅闖禁地,是想造反不成?」
謝沉沒有急著開口。
他解下腰間令牌,舉高在火把下。
「三叔誤會了。」他聲音不大,字字分明,「我帶兵來,並非闖石獄,而是要接手石獄。」
謝三攥緊了拐杖。
「世子糊塗。未奉王命,誰人敢開此門?」
「今夜之後,舊令作廢。」謝沉打斷他,繼續道,「此後石獄歸我轄制,只依我的規矩。」
謝三看了一眼那些甲士。
他們的手都按在刀柄上,目光統一,姿態一致,沒有一個人看謝三,當然更不會聽他的號令。
「王命昭昭,擅闖禁地者,格殺勿論。」謝三一字一頓,語聲沉肅。
「三叔大可一試。」
謝三手上的鐵拐鬆了又緊,緊了又松,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沙場上磨出來的鐵腥氣。
「今日老夫便是拚了這副老骨頭,也絕不能讓世子踏入此門半步。」
謝沉面無表情,「三叔,我有八百親衛護駕,城外尚有三萬精兵待命。」
「你……謝沉,你瘋了不成!」
謝沉微微俯身,對著謝三恭恭敬敬行了一禮。
分寸得當。
那是晚輩對長輩最後的敬意。
然後他直起身軀,長劍應聲出鞘。
「三叔,得罪了。」
謝三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頓。
「世子再敢往前一步,休怪老夫不講情面。」
謝沉以行動回應。
他一步步朝著謝三走去,周身寒氣凜然。
「三叔,侄兒敬您仁厚。但今日這扇門,您開也得開,不開也得開。」
謝三沉下一口氣,一字一頓,殺氣十足的喝令。
「列陣禦敵,死守禁地!」
「喏!」
一聲令下,守衛們蜂擁而上。
刀劍出鞘的聲音連成一片,高處的弓弩手也即刻搭箭,齊齊對準謝沉……
「世子小心!」寒光帶著親衛隊頂上去,數十人殺出了千軍萬馬的氣勢。
金屬碰撞聲、悶哼聲、叫罵聲混在一起,震得人耳膜發麻。
謝沉手提長劍,面無表情地迎著刀鋒往前走。
第一個守衛的刀劈下來,他側身避開,反手扣住對方手腕,一擰一推,那人便撞在鐵門稜角上,悶哼一聲滑跌下去。
第二個從側面刺來,他抬腳踹在對方的膝彎。
那人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刀柄脫手飛出去,叮叮噹噹滾出老遠。
「世子,莫要自誤。」謝三聲音裡帶著怒意,卻忍住沒有出手。
「執迷不悟,必釀大禍,你尚有機會回頭——」
謝沉沒有回應,奪過一名守衛的刀,橫掃三人,直逼謝三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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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鐵甲濺血,分不清是別人的還是自己的。他不管,只是一步一步往前推,如是一柄被燒紅的劍,有什麼擋在面前,就劈開什麼。
謝三握著拐杖的手微微發顫。
忽然想起那日謝沉備了好酒來找他求情。
他以為那是一時衝動,過些日子便會想通。沒有想到,這個素來冷靜的九錫王世子,竟真的會帶兵闖獄。
「世子!再進便是忤逆——」
謝三出手了。
拐杖裹著一股勁風,勢如驚雷,直劈謝沉面門。
謝沉舉劍格擋,金鐵交鳴聲炸開,兩人皆是身形一震。
「世子,當真不退?」
「三叔,該退的是您。」
「你生母泉下有知,見你今日悖逆行徑,何以自處?」
「正道所在,母親賢明,必知我今日苦衷。」
「世子此時回頭。尚有退路——」
「請三叔成全。」
謝沉雙手握劍,劍身壓著拐杖,兩個人隔著一柄劍的距離對視。
謝三的手開始發抖。
不是怕,是眼前的年輕人眼神決絕、殺意篤定,臉色太過沉重,沉重到他這把老骨頭漸漸抵擋不住。
四目相對,死寂蔓延。
無形的對峙壓得周遭空氣凝滯。
謝沉劍身一寸一寸往上抬。
謝三的拐杖,慢慢地撤了力氣。
「……退下。」他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啞得不像話。
「你們都退下。」
守衛們愣了一瞬。
方才明白是對他們說的。
身旁親兵急聲勸阻:「三爺,擅放世子闖獄,等同謀逆,王爺怪罪下來——」
「我說退下!」謝三踉蹌一步,拄著拐杖的手青筋暴起,卻終究沒有再抬起來,「王爺怪罪,我自會請罪。」
「三爺!」
「打開大門!」
「不可啊三爺……」
「萬事有我擔著,你們怕什麼?」
長刀入鞘的聲音次第響起,守衛們收刀退向兩側。
謝沉抱了抱拳,從謝三身邊走過,腳步頓了一瞬。
「多謝三叔手下留情。」
「好自為之。」謝三沒有睜眼。
「侄兒記下了。」謝沉提劍往前走,火光映著他猩紅的眼,玄甲上血跡斑斑。
哐當——
沉重的玄鐵門徐徐洞開。
冷風撲面,幽暗吞人。
地下石獄藏於地底,終年不見天日,陰寒刺骨的潮氣裹著化不開的血腥,從石縫裡滲出來,冷得扎進骨頭裡。
謝沉沒有停步。
劍尖滴著血,一滴,兩滴,落在石地上,開出暗紅的花。
「世子止步!石獄禁地,擅闖者死!」
守獄的死士聞聲而動、持刀圍攏上來,將甬道堵得嚴嚴實實。
可此刻的謝沉,早已不是那個清冷克制的九錫王世子,他眼底翻湧著猩紅的血浪,抬手奪過死士的長刀,反手便是一個橫掃。
「滾。」
一個字砸出去。
死士們被他逼得後退半步,卻不肯散,刀尖仍對著他。
謝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隔著整條甬道,又沉又啞:「……都退下。讓他過去。」
死士們面面相覷,一時遲疑不前。
僵了一瞬,終於有人先收刀。
第二個、第三個,慢慢向兩側退去。
謝沉頭也不回,提劍走下石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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