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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鐵甲染血

2026-08-30 21:18:43 作者: 姒錦

  夜色已深。

  石獄入口的火把,油已見了底,火苗在風裡顫顫地晃著,落在兩排按刀而立的守衛臉上,長長短短,鬼魅一般。

  謝三拄著那根黑鐵拐杖,站在玄鐵門外。

  一張溝壑縱橫的臉上,明暗不定。

  「三爺。」一個親兵湊近,聲音低得只剩氣音,「咱們守這幾日,連個西厥人的影子都沒見著。那流言……只怕是空穴來風的。」

  謝三看他一眼。

  「流言是真是假,另說。王爺讓守,就得守著。你在陣前待過,可曾因為瞧不見敵人就把營門打開?」

  「屬下知錯了。」

  那老兵低下頭,退了回去。

  謝三沒有再說話。

  

  握著拐杖的手沒有絲毫放鬆。

  他是上過戰場的老兵,真刀真槍地跟人拚殺過,知曉什麼叫「暴風雨前的寧靜」。這幾日王府太靜了,靜得他心裡不安。不是因為流言,是因為那兩個侄子——

  正想著,耳邊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三爺,來了,來了……」

  一個哨探跌跌撞撞地跑進來,氣喘吁吁,臉色發白。

  謝三猛地轉過身,「西厥人來了?」

  「不是……是……是……」那哨探咽了口唾沫,「是世子,帶兵來了——」

  謝三眉頭皺緊,抬眼望去。

  先看見的是火光。

  然後是整齊的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是很多人。靴底踩在青磚上,一聲疊一聲,由遠及近,不急不慢,潮水一般漲上來,帶著一種不容抵抗的壓迫感,整齊而有序地推向石獄。

  隨後是甲冑的反光。

  刀鞘碰著甲片,發出冰冷的金屬響動。

  然後他看見了謝沉的臉。

  白衣已經換成玄甲,手按劍柄,站在火光里的,不再是那個清冷端方的九錫王世子,而是一個披甲按劍的將領,身後跟著兩列京營親衛,個個按刀而行,陣列嚴整,沒有一個人出聲,卻比任何喊殺都更讓人心頭髮緊。

  謝三的臉色變了。

  「世子。」他迎上前兩步,沉聲發問:「你這是要做什麼?」

  謝沉沒有說話。

  他穿過兩列甲士,在距謝三五步處站定。

  火把的光落在他臉上,照出一張冷硬到極點的面容。

  冷到謝三這種見慣了生死的人,都覺出了寒意。

  「三叔,開門。」

  謝三拐杖一頓,看一眼他身後。

  「世子私調重兵,擅闖禁地,是想造反不成?」

  謝沉沒有急著開口。

  他解下腰間令牌,舉高在火把下。

  「三叔誤會了。」他聲音不大,字字分明,「我帶兵來,並非闖石獄,而是要接手石獄。」

  謝三攥緊了拐杖。

  「世子糊塗。未奉王命,誰人敢開此門?」

  「今夜之後,舊令作廢。」謝沉打斷他,繼續道,「此後石獄歸我轄制,只依我的規矩。」

  謝三看了一眼那些甲士。

  他們的手都按在刀柄上,目光統一,姿態一致,沒有一個人看謝三,當然更不會聽他的號令。

  「王命昭昭,擅闖禁地者,格殺勿論。」謝三一字一頓,語聲沉肅。

  「三叔大可一試。」

  謝三手上的鐵拐鬆了又緊,緊了又松,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沙場上磨出來的鐵腥氣。

  「今日老夫便是拚了這副老骨頭,也絕不能讓世子踏入此門半步。」

  謝沉面無表情,「三叔,我有八百親衛護駕,城外尚有三萬精兵待命。」

  「你……謝沉,你瘋了不成!」

  謝沉微微俯身,對著謝三恭恭敬敬行了一禮。

  分寸得當。

  那是晚輩對長輩最後的敬意。

  然後他直起身軀,長劍應聲出鞘。


  「三叔,得罪了。」

  謝三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頓。

  「世子再敢往前一步,休怪老夫不講情面。」

  謝沉以行動回應。

  他一步步朝著謝三走去,周身寒氣凜然。

  「三叔,侄兒敬您仁厚。但今日這扇門,您開也得開,不開也得開。」

  謝三沉下一口氣,一字一頓,殺氣十足的喝令。

  「列陣禦敵,死守禁地!」

  「喏!」

  一聲令下,守衛們蜂擁而上。

  刀劍出鞘的聲音連成一片,高處的弓弩手也即刻搭箭,齊齊對準謝沉……

  「世子小心!」寒光帶著親衛隊頂上去,數十人殺出了千軍萬馬的氣勢。

  金屬碰撞聲、悶哼聲、叫罵聲混在一起,震得人耳膜發麻。

  謝沉手提長劍,面無表情地迎著刀鋒往前走。

  第一個守衛的刀劈下來,他側身避開,反手扣住對方手腕,一擰一推,那人便撞在鐵門稜角上,悶哼一聲滑跌下去。

  第二個從側面刺來,他抬腳踹在對方的膝彎。

  那人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刀柄脫手飛出去,叮叮噹噹滾出老遠。

  「世子,莫要自誤。」謝三聲音裡帶著怒意,卻忍住沒有出手。

  「執迷不悟,必釀大禍,你尚有機會回頭——」

  謝沉沒有回應,奪過一名守衛的刀,橫掃三人,直逼謝三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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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鐵甲濺血,分不清是別人的還是自己的。他不管,只是一步一步往前推,如是一柄被燒紅的劍,有什麼擋在面前,就劈開什麼。

  謝三握著拐杖的手微微發顫。

  忽然想起那日謝沉備了好酒來找他求情。

  他以為那是一時衝動,過些日子便會想通。沒有想到,這個素來冷靜的九錫王世子,竟真的會帶兵闖獄。

  「世子!再進便是忤逆——」

  謝三出手了。

  拐杖裹著一股勁風,勢如驚雷,直劈謝沉面門。

  謝沉舉劍格擋,金鐵交鳴聲炸開,兩人皆是身形一震。

  「世子,當真不退?」

  「三叔,該退的是您。」

  「你生母泉下有知,見你今日悖逆行徑,何以自處?」

  「正道所在,母親賢明,必知我今日苦衷。」

  「世子此時回頭。尚有退路——」

  「請三叔成全。」

  謝沉雙手握劍,劍身壓著拐杖,兩個人隔著一柄劍的距離對視。

  謝三的手開始發抖。

  不是怕,是眼前的年輕人眼神決絕、殺意篤定,臉色太過沉重,沉重到他這把老骨頭漸漸抵擋不住。

  四目相對,死寂蔓延。

  無形的對峙壓得周遭空氣凝滯。

  謝沉劍身一寸一寸往上抬。

  謝三的拐杖,慢慢地撤了力氣。

  「……退下。」他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啞得不像話。

  「你們都退下。」

  守衛們愣了一瞬。

  方才明白是對他們說的。

  身旁親兵急聲勸阻:「三爺,擅放世子闖獄,等同謀逆,王爺怪罪下來——」

  「我說退下!」謝三踉蹌一步,拄著拐杖的手青筋暴起,卻終究沒有再抬起來,「王爺怪罪,我自會請罪。」

  「三爺!」

  「打開大門!」

  「不可啊三爺……」

  「萬事有我擔著,你們怕什麼?」

  長刀入鞘的聲音次第響起,守衛們收刀退向兩側。

  謝沉抱了抱拳,從謝三身邊走過,腳步頓了一瞬。

  「多謝三叔手下留情。」

  「好自為之。」謝三沒有睜眼。


  「侄兒記下了。」謝沉提劍往前走,火光映著他猩紅的眼,玄甲上血跡斑斑。

  哐當——

  沉重的玄鐵門徐徐洞開。

  冷風撲面,幽暗吞人。

  地下石獄藏於地底,終年不見天日,陰寒刺骨的潮氣裹著化不開的血腥,從石縫裡滲出來,冷得扎進骨頭裡。

  謝沉沒有停步。

  劍尖滴著血,一滴,兩滴,落在石地上,開出暗紅的花。

  「世子止步!石獄禁地,擅闖者死!」

  守獄的死士聞聲而動、持刀圍攏上來,將甬道堵得嚴嚴實實。

  可此刻的謝沉,早已不是那個清冷克制的九錫王世子,他眼底翻湧著猩紅的血浪,抬手奪過死士的長刀,反手便是一個橫掃。

  「滾。」

  一個字砸出去。

  死士們被他逼得後退半步,卻不肯散,刀尖仍對著他。

  謝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隔著整條甬道,又沉又啞:「……都退下。讓他過去。」

  死士們面面相覷,一時遲疑不前。

  僵了一瞬,終於有人先收刀。

  第二個、第三個,慢慢向兩側退去。

  謝沉頭也不回,提劍走下石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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