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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得見地獄

2026-08-30 21:18:45 作者: 姒錦

  石階一級級通往地底,深有數丈。

  甬道很長,每隔幾步便有一盞油燈。

  兩側潮濕的青石壁上,嵌著鏽跡斑斑的鐵鏈,鏈環上沾著暗紅的血痂,早已凝結在一起。地面鑿著淺淺的血槽,蜿蜒通向角落的陶缸,缸壁結著厚厚的血垢,是常年接血留下的痕跡。

  牆邊擺著一排瓷瓶。

  瓶身有細密的刻度——

  那是用來盛放鮮血的器皿。

  一扇扇鐵門,有的緊閉,有的半開,有的門鎖已經鏽死,像是很久沒人打開過。

  謝沉沉著臉往前走。

  寒光跟在身後,忍不住捂住口鼻,聲音發悶:「世子爺,這地方……不像是關人的,倒像是圈牲口的。」

  謝沉沒有說話。

  他逐間掃過,數了數。

  左四十四室,右四十四室,整整八十八間囚牢。

  處處留下了關押的痕跡,卻如今空空如也,無一人存留。

  那些人呢?她們去了哪裡?就像崔氏名冊上記載的那樣——送王府,次年病故,草蓆裹出?

  還是被灌了藥,抬上黑布蒙著的牛車,從后角門拉走,從此再無音訊?

  地下石獄的囚室,如一張張開的獸口,源源不斷地吞進那些八字純陰的女子,榨乾她們的血,要了她們的命,甚至沒有吐出屍骨。

  謝沉大步走在前面。

  越走越快。

  甬道盡頭還有一扇鐵門,比旁的小許多,門軸鏽死,裡頭漆黑一片。

  寒光跟上來,詫異地道:「世子爺,這間好似跟旁的不一樣……」

  謝沉抬臂揮劍,抬腳踹在門上。

  一聲尖銳的嘶鳴,鐵鎖墜地。

  門扇哐當一聲,猛地撞在石壁上。

  火把的光跟進去,照出一間潮濕的石室。

  一個與外面囚區截然不同的景象,映入眼帘。

  謝沉拎起一盞油燈,獨自踏入裡間。

  ——然後,他看見了地獄。

  

  -

  這間石室不過丈余見方,四壁空空,連張床都沒有。地上鋪著一層發黑的稻草,早已漚爛,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臭味。

  牆角立著一根木樁,碗口粗細,表面被磨得油亮。樁頂釘著鐵箍,垂下兩根鐵鏈,末端各掛著一隻鐐銬。

  鐐銬內側,暗紅色的痕跡層層疊疊。那是皮肉磨出來的血,幹了又磨破,磨破了又干,一年又一年。

  謝沉蹲下身,油燈湊近地面。

  石板上刻滿了字。

  密密麻麻,歪歪扭扭,有的深,有的淺,像是有人用尖利的瓷片一筆一划刻上去的。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

  「今日取血,疼。」

  這是第一行。

  他的手頓了一下。

  第二行:「他們問我圖讖在哪。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第三行:「又取血。這次多了些。我昏了兩日。」

  他一字一字往下看,呼吸越來越慢。

  看到第十二行:「新來的守衛說,珩之哥哥要成親了。方家的千金,門當戶對。」

  謝沉手指攥緊,指節泛白。

  第十五行:「好冷。沒有炭。」

  第二十行:「我不記得上次見太陽是什麼時候了。」

  第二十五行:「今日是中秋。他們忘了給我送飯。也好,省得吐。」

  第三十行:「又有人來問圖讖。我說不知道。他們不信,停了三天飯。」

  第三十五行:「我好像快要死了。也好。死了就能見到母親和姐姐……」

  還有一行,字跡模糊,帶著小女兒心事:「珩之哥哥,我有點想你。可我知不該去想。忘了吧。」

  謝沉一路看下去。

  最後幾行字跡極淺,像是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刻上去的——

  「謝沉,我開始恨你了。」


  「是你,出賣了衛家祠堂的秘密,出賣了我。」

  「我半生執念,終究錯付於人。」

  謝沉半跪在地上。

  油燈歪倒在一邊,火光搖曳。

  他伸手去摸那些字,指尖觸到石板上粗糙的刻痕,一遍一遍,像是要把那些字磨平……

  「世子爺……」寒光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著不安,「您沒事吧?」

  謝沉沒有回答。

  他低著頭,燈籠的光照不見他的臉,只能看見他的肩膀在微微顫抖。

  不是冷,是疼。

  疼到骨頭縫裡,疼到五臟六腑都在絞。

  他稍頓片刻,繼續往裡面摸索。

  石地上散落著破碎的布衣,薄得像蟬翼,是囚服。牆角堆著啃得乾乾淨淨的骨頭,細碎地散落在稻草里,已經看不出是什麼牲口的,裡頭夾著一截斷了的木簪,簪頭的梅花碎成了兩半。

  那是他十五歲那年,被磨得不耐煩才親手雕刻了,送給衛吟昭的及笄禮。

  他彎下腰,撿起木簪。

  簪身被摩挲得光滑,斷口處卻還鋒利,扎進掌心,他渾然不覺。

  一幕幕,一樁樁……

  他仿佛看見,那個曾經驕矜明媚、追著他喊「珩之哥哥」的衛家嫡女,被鐵鏈鎖在石壁上,纖細的手腕磨得血肉模糊,像牲口一樣被圈養、被踐踏。

  她哭著喊他的名字,可他卻在王府里,做著謝平章的乖順世子,與方家議親,接受滿堂的賀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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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在地獄裡受刑,他在人間安穩。

  「昭昭……」

  謝沉喉頭哽咽,指尖撫過石壁上的鐵鏈,冰涼的鐵鏽沾了滿手,喉間湧上一股腥甜,突地張嘴,一口鮮血嘔在石地上。

  「世子爺……」寒光見狀要衝進去。

  謝沉慢慢抬手,制止了他。

  他受這點,和昭昭相比,算得什麼?

  五年囚禁,一千多個日夜。那個怕黑、怕疼、連摔一跤都要哭的小姑娘,在這不見天日的地方,是憑著何等孤韌之心,硬生生扛過人間極刑,活著逃出去的?

  悔恨像滔天巨浪,將他整個人淹沒,壓得他喘不過氣。

  「謝沉,你敢闖本王禁地!」

  陰冷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一襲身著蟒袍的身影緩步走入,周身的威壓比這石獄的寒氣更甚。

  「父王。」

  謝沉猛地抬頭,眼底的猩紅幾乎要溢出來,他以手執劍,撐著地面起身,一步步逼近謝平章,字字泣血。

  「是你把她關在這裡的。」

  謝平章負手而立,居高臨下地看著狼狽不堪的兒子,眼底沒有半分溫度,只有被冒犯的冷戾,語氣冷漠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不是你說,要她活著?本王只是遂你之意。」

  「遂我之意?」謝沉的聲音沒有抬高,甚至比方才更低了,卻字字冷戾,「我要她活著,好好地活著,有飯吃,有衣穿,有太陽可曬。你把她關在地下,當牲口一樣取血,這叫遂我之意?」

  謝平章挑眉,眼神狠戾如刀,「世子,你從小聰慧,怎麼偏偏在一個女子身上犯蠢?龍骨圖讖、傳國玉璽、天下權柄,哪一個不比一個女子重要?大靖萬里江山,抵不過你的兒女情長?」

  「她不是普通女子!她是衛吟昭!是我……」謝沉喉間哽咽,後半句話堵在胸口,說不出來。

  是在他年少時,拚了命想要娶他的人。

  「我衛吟昭此生非謝沉不娶。」

  那個令他羞恥,卻藏在他心底的人,就在這地底下,刻了一牆的「珩之哥哥」。

  「在本王眼裡,她就是個取血的活體。」謝平章語氣冰冷,親手戳破了父子間的最後一層遮羞布,「當年你妥協,本王留她一命,可沒答應放她走。是你守著虛妄念想,怨不得任何人。」

  「為臣者當盡忠,為子者當承志——這些道理,是你自幼教我的。你教我忠孝仁信,你教我立身正道,你一面教我做君子,一面自己做屠夫。屠人滿門、囚人女子、取人鮮血……」


  「父王,你滿口仁義道德,內里卑劣不堪。世間無恥,無出你之右。」

  謝沉紅著眼嘶吼,卻被謝平章反手一掌摑在臉上。

  力道之大,將他打得撞在石壁上,後腦磕出悶響,鮮血順著額角滑落。

  「放肆!」謝平章怒喝,蟒袍下的手攥緊,「本王養育你二十六年,教你權謀,教你隱忍,不是讓你為了一個罪民之女,跟本王反目的。」

  「罪民之女?」謝沉撐著石壁,嘴角淌著血,聲音沙啞,「衛家世代商賈,從未有叛國之心,是你為了龍骨圖讖,為了你的野心,屠了她滿門,還把她囚在這地獄裡五年!父王,你當真虛偽!」

  謝平章眼神驟沉。

  自從他生母過世後,他從沒聽長子一次說過這麼多話。

  沒想到多年後再次聽到,竟全是指責生父。

  謝平章周身戾氣暴漲:「謝沉,記住你的身份。你是九錫王世子,未來的天下之主,兒女情長,配不上你。」

  「我不做世子,不想要天下!」

  「晚了。」謝平章冷冷開口,「世子,你若敢壞本王的大事,本王不介意,讓衛家最後一個血脈,徹底消失。」

  石獄的幽火,映著父子二人針鋒相對的身影。

  一邊是權欲滔天、狠戾無情的父親。

  一邊是悔恨崩裂、痛徹心扉的兒子。

  冰冷的石牆,染血的鐵鏈,滿地的狼藉。

  這一幕,成了謝沉一生,都逃不掉的煉獄。

  他終於明白,六年前的妥協,是他親手把昭昭,推進了萬劫不復的深淵。

  而這份虧欠,這輩子,他都還不清了。

  謝沉閉上眼,額頭抵上冰冷的石板。

  那些字硌在他臉上,像刀子。

  謝平章負手而立,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冷淡:「本王不管你心裡想什麼,但你要記住——你是九錫王世子,是大靖朝的未來。你的一言一行,都關係著謝家的興衰。為了一個女子,與本王離心,與整個朝堂為敵,值得嗎?」

  謝沉沒有回答。

  他只是靠在那裡,如若石像。

  謝平章等了一會兒,見他不動,冷哼一聲:「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來跟本王說話。」

  他轉身要走。

  「父王。」謝沉忽然開口。

  「這間石室,即日起,封存待查。」謝沉長身挺立,與父親對視,「石獄裡關押的,不是死囚,是衛家滅門案的倖存者。按大靖律,此案當由三法司會審。父王私下關押、用刑、取血——樁樁件件,都於法不合。」

  謝平章盯著他,目光幾乎要將他刺穿。

  「你在威脅本王?」

  「兒子不敢。」謝沉的聲音平穩,「兒子只說事實。父王若覺得兒子做得不對,盡可將此事提到朝堂上,讓百官評理。」

  謝平章臉色大變。

  不是因為謝沉的威脅,而是因為他知道——這個兒子,從來不說沒有把握的話。

  他敢站在這裡、敢拔劍闖獄、敢直面他,就一定備好了後手。

  「你做了什麼?」

  謝沉將長劍收回鞘中,「今日申時,兒以五軍都督府的名義,向京營十二衛下達了調令。命城外大營精兵移防至洛京城南,就地紮營,靜候差遣。」

  他的聲音不高,卻讓整間石室的溫度又降了幾分。

  謝平章雙目圓瞪。

  「世子,你敢調兵圍京?」

  「兒不敢。」謝沉平靜看他,「只是城防演武,例行操練。」

  謝平章冷笑一聲,「大膽狂徒,你可知本王一聲令下,頃刻便能調動諸衛,削你兵權?」

  「父王。」謝沉打斷他,說得不緊不慢「兒子手握京畿衛戍,京營十二衛的統領,皆是兒子一手提拔。他們只認兒子,不認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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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姐妹們,明天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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