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平章面色鐵青,周身氣息冷得嚇人。
大靖沿襲前明舊制,京營十二衛兵權素來分散,由諸位統領分掌日常操練、值守防務,互不統屬、相互制衡。唯有調遣布防、整營調度之權,盡數歸在五軍都督府轄下。
而如今總領五軍都督府一應事務的,正是世子謝沉。
當年謝平章身居監國重位,權柄滔天,朝野多有猜忌。為安朝臣之心、避專權之嫌,他親手定下這般軍政制衡的規矩,將京營調兵權歸於素有賢名的世子手上。
自以為左手倒右手,萬無一失。可他忘了——兒子長大了,也會有自己的手。
「你以為這樣就能撼動本王?」謝平章冷笑,「世子莫要忘了,本王尚有十萬親軍。」
「父王的十萬親兵,駐防在外,從得令到調兵入城,最快也要三個時辰,方能抵京。」
「那又如何?」謝平章冷冷地打斷,「三個時辰,本王等得起。」
「父王自然可調親軍入城,只是此事一旦傳開,監國王爺私調外營親兵,節制京營兵甲,父子兵戈相向,滿朝文武如何看待?」
謝沉平靜地說完,往前一步,與謝平章更近數寸。
「消息傳入宮中,太后何以自處?傳至各鎮藩王耳中,天下藩鎮如何揣測朝局?他日史官執筆落墨,又會如何記載謝家今日這番亂象?」
一番話,無半分爭執之氣,全如朝堂議事的口吻,卻逼得謝平章啞口無言。
好一個溫順恭謹、恪守本分的兒子。
手握勝算,卻不露鋒芒,親手碾碎他的掌控,還要得體地告訴他:我有能力跟你翻臉,但我選擇給你留面子。
「好,好得很。翅膀硬了,敢跟本王叫板了。」謝平章低低冷笑幾聲,笑意涼薄刺骨,眼底只剩冰封的慍怒,「但你要牢牢記得,忤逆父綱、罔顧倫常,來日必當自食其果。」
「兒子問心無愧。」
謝沉沒有半句辯駁,轉頭沉聲喚道,「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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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屬下在。」寒光快步上前,腰背挺直,聲線隱隱發緊。
「傳我口令。」謝沉嗓音微啞,強忍萬般心緒,字字如鐵,「即刻接管石獄,調京營衛卒,分班輪值,晝夜固守獄區,全域戒嚴。」
「是。」
「還有。」
謝沉喉結輕輕滾動,添了一句。
「沒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石獄。即便是九錫王,亦無特例。」
寒光猛地抬頭,與謝沉對視一眼,才沉聲應下:「屬下領命。」
謝沉轉身,目光掃過在場諸人。
「都聽明白了?」
周遭的石獄守衛皆是一震。
一束束目光,下意識望向立在一側的謝平章。
謝平章一動不動,看著自己悉心教養的長子,良久,冷笑一聲。
「二十載心血,終究養虎為患。事到如今,為父只問你一句,你今日所為,可對得起謝家列祖列宗?」
謝沉身姿挺直,寸步不讓,「兒子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良心?哼,本王倒要看看,你能有何作為。」
「那父王便拭目以待吧。」謝沉抬眼直視,目光冷淡,「來人,送父王出去!」
「你敢!」謝平章往前踏了半步,蟒袍驟然鼓盪,戾氣翻湧,又硬生生停住。
「世子,你當真要做得這樣絕?」
「不如父王。」謝沉眸光冷定,掃過一眾侍衛,語氣清冽如霜,「石獄事務,即日起歸我節制。誰有異議,讓他來找我。」
滿場守衛盡數噤聲,垂首斂目。謝平章看著那些低下去的頭顱,忽然笑了一聲。
「不必相送。」他轉身,蟒袍在幽火下掠過一道暗影,「本王自己會走。」
他走了。
從容,穩當,好似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謝沉當然知曉不會這麼簡單。
以父王的脾性,今日之辱,他必十倍討回。
這只是開始,不是結束。
他緊緊攥著那截斷簪,斷口處扎進掌心,他渾然不覺,轉身大步離去。
蘇衡今夜不動聲色地看了半天戲,到這一刻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他快步追上去,一言不發地緊隨謝沉,走出甬道。
謝沉靠著出口的石壁上,站了很久。
晚風灌入衣襟,裹著夏夜殘餘的暑熱,卻捂不熱那顆涼透的心。
他慢慢的,閉上眼睛。
「世子……」蘇衡欲言又止。
「這支木簪……」謝沉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刻了三天,她戴了一天。」
卻承載了他所有虧欠。
蘇衡心頭一窒,不知該如何接話。
謝沉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隻手,曾在梅林里被她牽過,曾在太學辯論時為她喝彩,曾在她及笄禮時雕過送她的木簪,也從她手上接過那枚香囊。
也是這隻手,五年裡什麼都沒做過。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蘇衡以為他不會開口了,才慢慢抬起手,把那截斷簪收進懷裡,沉聲道:「子衡,你帶我手令封存石獄證物,我入宮面聖請旨,重理舊案,為衛氏一門昭雪。有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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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衡站在他身後,聞言鄭重拱手。
「公義所在,蘇某義不容辭。珩之,我敬你今日所為,不論前路多艱,亦矢志不移。」
兩個人並肩站著,一個鐵甲染血,一個青袍蒙塵,誰也沒有再說話。
風停了片刻,又起了,裹著煙塵味。
直到蘇衡看見遠處的天邊泛著一片暗紅色的光,才驚聲打破沉默。
「世子快看!那邊可是走水了?」
「是。九錫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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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獄裡兵刃交擊的時候,九錫王府的西跨院裡忽地躥起一股黑煙,火光隨著夜風一晃,瞬間便舔上了簷角。
兩處風波,一明一暗。
謝沉明修棧道,謝雲燼暗度陳倉。
兄弟二人雙雙落子,一個在前頭攪天攪地,一個在後頭趁亂摸魚,硬生生把承德殿的守衛拆了個七零八落。
石獄鬧出那樣大的動靜,府里又突然走水,火光照紅了半個王府,根本沒有人留意到承德殿廊柱下多出來的兩道影子。
刺兒蹲在書房側窗下的陰影里,低頭看向謝雲燼。
「守衛都調走了?」
「調走了大半。」謝雲燼貼著牆根蹲下來,聲音壓得極低,「我又讓影七在燼風院放了一把火,摘清自己,嫁禍給西厥細作。現在整個王府守衛都在急著救火呢。」
「你燒的是燼風院?」刺兒不可置信地看著他:「你瘋了。」
「是燼風院後頭的空戲台和兩間舊庫房。」謝雲燼似笑非笑,「放心,不死人的。」
刺兒看了他一眼,沒接話,把軟銀絲在指間繞了兩圈,隔著夜色往外看。
承德殿書房門口的兩個侍衛,背對著他們,伸長了脖子往火光處張望,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話,心不在焉。
她朝謝雲燼打個手勢,「動手吧。」
謝雲燼點點頭。
兩人幾乎同時出手——
一枚石子打滅簷下燈籠,謝雲燼欺身而上,一刀劈在左邊侍衛頸側,那人悶哼一聲軟倒。右邊侍衛剛回頭,刺兒的軟銀絲已纏上他的喉嚨,輕輕一勒,人便昏了過去。
整個過程乾淨利落。
配合十分默契。
「漂亮。」謝雲燼低聲說。
「血濺我身上了。」刺兒抖了抖袖口,語氣不滿。
謝雲燼在黑暗中挑了挑眉,拿死人的衣角擦了擦手上的彎刀:「我賠。下次給你買身新的。」
刺兒注意到他的刀,與眾不同。
刀柄纏著褪色的牛皮繩,刃口帶著奇怪的弧度。
這是——
西厥人的制式彎刀?
刺兒來不及多問,謝雲燼已轉身推窗翻入。
刺兒只得緊隨其後。
書房裡漆黑一片。
刺兒穿過書案,熟門熟路地摸到書架前,找到密室入口的機關。
暗門無聲滑開,露出黑漆漆的入口。
「等等。」謝雲燼從腰間抽出那把西厥彎刀,朝刺兒看了一眼。
「密室有暗衛,有機關。上次你進去,沒有碰到,許是謝沉提前動過手腳。這回,我先探路。」
說罷,他閃身而入。
黑暗中傳來三聲極短的悶響——
等一切安靜下來,謝雲燼的聲音才從暗處傳來:「行了。」
刺兒摸出火摺子輕輕一吹。
微微的光,照得見滿室狼藉。
三個暗衛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一個被割了喉,兩個被擰斷了脖子。謝雲燼下手乾淨利落,沒給他們發出任何聲響的機會。
刺兒看了他一眼,默默豎了個大拇指。
謝雲燼把彎刀插回腰間,語氣淡淡:「三條看門狗,也值得大驚小怪?」
他踢開腳邊一具屍體,「隨我來。」
刺兒把火摺子舉高了些,跟了上去。
密室還是老樣子。
石案、鐵箱、字畫。但這一次,刺兒剛跨過門檻,就察覺到了不對——
空氣里有淡淡的血腥味,混著鐵鏽的腥氣,比上次濃了許多。
刺兒略略一驚,慢慢跟上。
石案後面,靠牆坐著一個黑衣暗衛。喉嚨上有一道細長的傷口,剛看到,人就斷了氣。他手邊還握著一把沒來得及出鞘的匕首,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看見了什麼不敢相信的東西。
「有人先來過了?」刺兒皺眉。
謝雲燼白她一眼,蹲下身,檢查了傷口,「是老子殺的。」
「你?」刺兒根本沒有看到他動手。
謝雲燼站起身,有些得意地揚了揚下巴,「一刀封喉,乾淨利落。除了你家二爺,你以為王府里誰有這個本事?」
刺兒深口氣,懶得接話。
謝雲燼站起身,環顧四周,「父王不信任任何人。密室里一直藏著暗衛,龍骨圖讖的真跡,也不會擺在明面上。」
刺兒沉默了一瞬,「找吧。」
謝雲燼走到那口形制最沉的鐵箱前,拔出彎刀撬開箱鎖,「動作快些。石獄那邊也不知謝沉勝負如何。一旦事態平息,他們隨時可能回來。」
刺兒蹲下身,掀開箱蓋。
錦緞之上,鋪著幾張皮質畫卷——龍骨圖讖,仍是上次的摹本,不是真跡。
她一卷卷取出來,翻到底。
沒有。
謝雲燼看她一眼,撬開另一口鐵箱,從箱底翻出一遝泛黃的紙頁,「這是什麼?」
刺兒接過來,就著火光看了一眼。
是衛家的地契、商鋪帳冊,還有一封加蓋了內閣大印的密函。
密函只有一頁紙,字跡端正,字字如令:
「衛氏私藏圖讖,圖謀不軌,著即清剿,不得驚動官府、不用動用朝廷兵卒。家產悉數查抄,人口——就地密殺,勿留後患。」
落款處蓋著先帝的玉璽,旁邊是謝平章的副署。
「這是衛家滅門的旨意。」謝雲燼低聲說,「先帝的筆跡我見過,這印也是真的,做不了假。」
刺兒的手開始發抖。
紙頁太薄了,薄得像一層蟬翼,輕輕一扯就會碎掉。
可就是這麼薄的一頁紙,壓碎了一座府邸,壓滅了二百多條命,壓垮了衛家二百七十年十三代女子苦心撐持的家業。
她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祖母、爹娘、姐姐……就是這一頁紙……」
謝雲燼站在她身後,沒有出聲,也沒有碰她。他只是把手裡那柄西厥彎刀,靜靜地收到了背後。
「此處不宜久留,辦正事要緊。老頭子一回來,咱們就走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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