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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姦夫

2026-09-14 22:09:40 作者: 姒錦

  滿堂譁然。

  謝平章這是要公開處刑,以私德廢公義?

  謝三指責他是幕後主使,他無法反駁,便從謝三的品格下手,一個與側室通姦生下孽種的人,說的話還有幾分可信?

  即使謝三是肅王屬臣,若私德也爛到這般地步,肅王再執意相護,便是識人不明,徒惹天下人恥笑……

  這一招可謂毒辣至極。

  不惜自毀名聲,也要反手將對手打死。

  也就謝平章這般狠人,才幹得出來。

  「柳氏,本王在問你話。」

  柳汀月伏在地上,久久沒有回應。

  從刑部大牢被提出來開始,她就在想為了什麼,直到謝平章的質問入耳,她才明白……

  他要她死。

  還要在她死前,榨乾她最後的價值。

  她侍奉謝平章二十年,太懂這個男人的涼薄與算計。

  可她不明白,婉寧的身世,他若早已知曉,怎會忍到現在?他不可能忍受十六年,忍到今日才當著三司主官和滿堂權貴的面,把醜事翻出來吧?

  這不合常理。

  除非,他才知道不久。

  消息從哪裡來?何人告訴他的?

  

  一念至此,她便想到了刺兒。

  是刺兒。

  衛吟昭,她的好侄女,嘴上說要保婉寧平安,卻反手就把婉寧的身世當成貢品,遞到謝平章面前。

  刺兒要的是什麼?

  刺兒也要她死。

  要替衛家人報仇,要謝平章和謝三反目,要肅王與謝平章不死不休,要把所有對不住衛家的人,統統拖到地獄裡,一輩子不得脫身……

  柳汀月恨她的出爾反爾。

  可想一想,又忍不住苦笑。

  冤冤相報,因果輪迴,一切皆有定數,她怨不得旁人……

  當年,她出賣衛家機密,換來了二十多年的榮華富貴,如今衛家唯一的後人,用她的命來償還這筆血債,公平,太公平了。

  她無話可說,只有遺憾和恐懼。

  身世藏不住了,她的婉寧,從今往後就成了私通生下的孽種……

  她死不足惜,可婉寧怎麼辦?謝平章會如何對她,還有那些拜高踩低的人,又會怎樣作踐她?背著私生女的罵名,她的婉寧如何嫁人,還有誰肯娶她?

  「柳氏。」

  謝平章不耐地俯身,勾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頭來面對自己。

  「本王再問你一次,十六年前,與你通姦苟合的,是何人?」

  柳汀月木然地抬高下巴。

  她心裡清楚,此刻無論說什麼都會讓謝平章發怒,於是避而不答,輕笑反問。

  「王爺,您還記得妾身剛入府那一年,您說過什麼嗎?」

  謝平章皺起眉頭。

  「您說,妾身這雙手,生得白皙乾淨,最適合研墨插花,安居內院。」

  柳汀月慢慢抬起她的手,攤開掌心。

  「可後來呢,您讓這雙手做了什麼?替您構陷衛氏滿門,替您買曼陀羅醉,替您採選陰女,替您給王妃下毒,替您逼死趙姨娘……」

  謝平章大怒,用力扼住她的下巴。

  「住口!」

  柳汀月看著謝平章,唇角彎起來一點,好似在笑,「王爺,你在怕什麼?妾身一介女流,尚且豁得出去,你卻敢做不敢認嗎?」

  「賤婦!你瘋了——」

  「妾身沒瘋。」柳汀月聲音陡然拔高,變得尖利起來。

  她打定了主意,就算是死,也要把謝平章拖下水去……只要坐實他的罪行,讓他認罪服法,他便自身難保,不能再隨心所欲地處置婉寧。

  「王爺口口聲聲指責妾身與人通姦,穢亂門庭,可您呢?殺妻滅子,屠人滿門,草菅人命,禍亂朝綱……您犯下的罪孽比妾身重一百倍,一千倍,要死,也該你先去死……」

  啪!

  謝平章怒極攻心,一耳光將她摜倒在地上。


  柳汀月重重跌跪下去,身子歪在一旁,又緩緩抬眼薅了薅凌亂的頭髮,蒼白的臉上,笑容蒼涼而絕望。

  「王爺,妾身這條命,您想要便拿去……這輩子妾身為了討您歡心,做盡惡事,罪孽滿身,死一百次也不冤……可婉寧無辜,她什麼都不知情,什麼都沒有做過……願我之一死,可以讓王爺看在她喚了您十六年父王的份上,留她一條性命……」

  她話音未落,突然決絕地站了起來,也不知哪裡來的力氣,飛蛾撲火一般,朝著殿中大柱狠狠撞去。

  「娘……」謝婉寧今日沒有赴宴,她不知從哪兒跑出來的,悽厲的吶喊了一聲,便尖叫著沖了上來,攔腰抱住柳汀月,放聲大哭。

  「娘,你不要我了嗎?我們不鬧了,好不好,我們去求求父王……」

  柳汀月僵立在原地,聽著女兒渾不知情的哭求,在滿堂賓客的注視下羞愧得恨不能找個地縫鑽進去。

  她無法面對女兒無辜的眼睛,更無法當著女兒的面揭露她的身世,一時間只覺萬念俱灰,當真想一頭撞死了乾淨……

  可謝婉寧哭得撕心裂肺,雙手死死抱住她不肯放手。

  「娘,您說過……要看著我出嫁的,您說過的,我不許你死,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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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汀月身子微微顫抖著,耗盡了力氣一般回過頭,眼淚滾珠子似的往下落……

  「傻孩子……娘不死……娘陪著你……」

  謝平章冷冷看著這一幕,用力揮手。

  「來人,把婉寧郡主帶下去!」

  謝婉寧扭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不停地哀求,「父王,女兒求求你……放過我娘吧,父王,女兒求您開恩……放過我娘這一回……」

  謝平章暴怒:「帶下去!」

  兩名嬤嬤衝上殿來,一左一右架住謝婉寧的胳膊。

  「爹……娘……」

  謝婉寧聲淚俱下地哭著,掙扎著,緊緊摟住柳汀月不肯鬆開,柳汀月心知把女兒叫走,已經是謝平章對她們娘倆的最後一絲憐憫,不由悽然一笑,感激地看他一眼,伸手撫了撫女兒的頭髮,溫聲哄她。

  「婉寧,你先下去吧,要記住娘的話,好好活著。」

  「娘——」

  謝婉寧掙扎著痛哭嘶吼,卻終究無力抗衡。

  她被兩個嬤嬤拽出了承德殿,一聲聲爹娘地叫喚著,漸漸遠去。

  大殿裡安靜下來。

  謝平章示意侍衛將柳汀月強行拖回來,按跪在地。

  「你以為一死了之,便能護住你的姦夫?」

  柳汀月抬起頭,滿臉淚痕。

  「王爺,妾身沒有姦夫,婉寧,是你的親生骨肉……」

  「冥頑不靈!」謝平章徹底耗盡了耐心,他伸手入懷,取出一方陳舊的絹帕,抖開在眾人面前。

  只見那帕角上,繡著一叢翠綠的青竹,竹節上有一個工整的「霽」字,繡工不算精巧,但摺痕清晰,一看便知被人珍藏了多年。

  「這是本王從你箱子底下搜出來的,柳氏,鐵證如山,你還有何話可辯?」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張絹帕上。

  霽?

  是指的謝霽?

  方才還有人以為謝平章是為了逼肅王棄子,無中生有地構陷謝三和柳汀月有染,不曾想謝三和柳氏之間,果然有一腿?

  眾人面面相覷,一時竟分不清,誰才是被算計的那個。

  「王爺說了這麼多,不就想讓我指證謝三哥麼?」

  柳汀月扭頭望一眼謝三,想到什麼似的,輕輕一笑,「可惜王爺看錯了人……妾身實話說了吧,與我有一夜露水情緣的不是謝三,而是王爺最信任的心腹……蔣凜。」

  滿堂賓客錯愕不已。

  這王府大戲,當真是一出比一出離譜。

  眾人瞠目結舌,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蔣凜更是臉色大變,如遭雷擊一般,愣了愣才搶步上前,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語聲惶恐至極。

  「王爺明鑑,屬下對王爺忠心耿耿,斷不會做出這等背主之事……若有半句虛言,天打雷劈!求王爺做主!」


  一個矢口否認,一個言之鑿鑿。

  好好的問罪,徹底淪為了一場荒誕鬧劇。

  側妃與人通姦,郡主是野種,心腹侍衛疑與主母有染,父子反目成仇……謝家百年清譽,今日在這承德殿上,算是徹底碎了一地。

  「父王,夠了。」

  兩個字,落地有聲。

  所有人都看向說話的謝沉。

  謝沉眼帘微抬,一雙冷眸里悲憫暗晦,「二十年的枕邊人,父王當眾羞辱,是嫌家醜不夠外揚?」

  逼辱內眷,泄私憤,毀門楣,這話太狠了。

  放眼天下何人敢接受這個指責?

  謝平章看著自己悉心栽培出來的好兒子,怒極反笑:「世子,你是在教訓本王?」

  「兒子是在提醒父王。」

  謝沉從來不說重話,可他一旦開口,句句誅心,「公罪當於公堂論斷,私丑不必公然張揚,父王今日之舉,堵不住悠悠眾口,只會損及王府威嚴,貽笑大方。」

  滿堂尷尬,無人說話。

  肅王唇角微揚,不動聲色地端起茶盞,才發現有人在注視著自己,一回眸,就對上謝雲燼的目光。

  只見謝二懶懶地靠在椅背上,玩味地一笑,手指在酒盞輕輕敲擊兩下,朝他挑一挑眉,滿是看戲的促狹。

  肅王冷哼。

  無聲地收回目光,低頭飲茶。

  看戲的人心照不宣,唱戲的人已然騎虎難下。

  謝平章盯著謝沉,謝沉沒有退讓。

  父子二人隔空對視片刻,謝沉先開了口。

  「兒子言盡於此。」

  他朝謝平章拱了拱手,轉身離去,白衣翻飛而過,沒有回頭。

  謝平章氣得捂住胸口退了一步,久久才出聲。

  「起來吧。」

  他是對蔣凜說的。

  蔣凜伏身叩首,重重磕了一記響頭,「王爺,屬下寧願死在王爺刀下,也不願背負這等污名苟活……求王爺賜屬下一死,以證清白!」

  「我叫你起來。」

  謝平章掃了一眼滿殿的賓客,面色陰沉地道:「本王知曉你是冤枉的。」

  「多謝王爺。」蔣凜如蒙大赦,慌亂起身退到一旁,半眼都不敢多看柳汀月。

  謝平章緩緩轉過身來,好似下定了決心一般,冷冷盯住柳汀月,眼底殺意翻湧,「柳氏,本王最後給你一次機會,若你不想連累婉寧,便據實回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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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汀月心下大慟。

  對婉寧,他也動了殺心?

  十六年的父女情分,他也不顧了麼?

  她慌了,忙不迭地急問:「你想對婉寧做什麼?不……婉寧是無辜的,她什麼都不知情!」

  謝平章彎下腰,逼視著她。

  「告訴本王,那個姦夫是誰,本王就饒她一命……」

  柳汀月嘴唇微微一顫,喉頭哽動著尚不知如何開口,謝三先挪動了一步。

  他走上前來。

  那條受過傷的左腿微微跛著,在滿堂賓客的目光注視下走向謝平章和柳汀月,慢慢停下,徐徐開口:「王爺,你不必再逼她,那個男人是我,我認。」

  他承認得乾脆。

  卻把謝平章最後的一絲僥倖,撕了個乾淨。

  猜測和確定的感受是不一樣的。

  謝平章怒極攻心,再也顧不得半點體面,揚手便是兩個大巴掌,將柳汀月扇倒在地。

  「賤婦,你竟敢……」

  他氣得胸口劇烈起伏著,雙眼死死瞪住柳汀月,恨不得吃了她,「本王傾盡榮寵,養了十六年的女兒,到頭來,竟是旁人的孽種……你,你們好大的膽子……」

  柳汀月捂著臉偏到一側,回望著他,嘴角顫抖著,扯出一個古怪的笑來。

  「王爺,是你逼我的……您惡事作盡,罔顧親情,也該嘗一嘗,被最信任的人背叛,是何滋味。」

  謝平章目齜欲裂,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賤婦!本王,本王現在就殺了你!」

  他轉身便去拔刀。

  柳汀月尖叫著後退,謝三兩步邁上前來,擋在她的面前。

  「王爺,你我三十七年的兄弟情分,今日便做個徹底了結吧。畫皮案是我做的,石獄取血是我乾的,挪用糧餉豢養私兵也跟你沒有干係……這些罪,我全認,只有一個條件,放過她。」

  謝平章怔了怔。

  突然放聲大笑,滿是譏諷。

  「你以為你是誰?一個背主的奴才,也配跟本王談條件?」

  謝三目光幽沉,語氣平靜卻威懾十足,「王爺當然可以不同意,但屬下所知,並非只有方才說的那些……」

  謝平章死死盯著他。

  他知道,謝三是想舍了這條命,成就一個忠義兩全,從一個背主求榮的陰險小人,變成一個為情為義坦蕩赴死的父親,讓肅王有更充足的理由來庇護他,還要坐實他鳥盡弓藏,兔死狗烹的惡名……

  畢竟這是為他賣命了三十七年的兄弟,救過他的命,替他擋過刀的恩人……

  謝平章不想如他所願,可若不應,謝三定會抖落更多的證據,到時候只會更難收場。

  兩害相權取其輕。

  片刻後,謝平章狠聲開口,「好,既然你一心求死,那本王成全你。」

  他抬手一揮,「拿下!」

  謝三沒有掙扎。

  他低頭看一眼腳邊泣不成聲的柳汀月,忽然輕輕一笑,沒有什麼深情繾綣,卻字字敲在人心。

  「那夜下雨,你遞茶給我,我本該走的……可我還是喝了……我謝霽這輩子,就只幹過這一件糊塗事。」

  他不去看謝平章是什麼表情,說完扭過頭去,目光一一掃過大殿上的每一個人……

  最後,視線落在肅王臉上。

  「殿下答應我的事,切莫食言。」

  聲音未落,他跟著侍衛走出大殿,左腿微微跛著,枯瘦挺直的身軀在門口停了一瞬,沒有回頭。

  柳汀月滿臉是淚地跌坐原地,忽然捂住臉,失聲痛哭。

  謝平章冷冷看她一眼。

  「把她帶下去,押回刑部大牢。」

  「是!」兩名侍衛大步上前,將柳汀月也拖了出去。

  哀哭之聲漸行漸遠。

  殿內寂然無聲。

  滿堂賓客看了這麼一齣好戲,一時百感交集,不知所言。

  謝雲燼這時才慢悠悠起身,緩步走到謝平章面前,懶懶一笑,嘴角掩不住的嘲弄。

  「父王,你贏了。」

  謝平章張了張嘴,想訓斥他不懂規矩,可喉頭好似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般,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是贏了。

  可他身邊一個人也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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