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婉寧從承德殿被帶出去,便往知微居跑。
這偌大的王府,她能找的只剩下刺兒了。
知微居里沒人。
青杏告訴她,沈娘子帶著阿桃去園子裡摘果子了。
謝婉寧掉頭便走,一路小跑過去,在後園見到了人。
那裡有一片柿子林。
秋風正好,陽光溫煦慵懶地斜照在西面牆上,滿樹的柿子紅透了,沉甸甸地壓彎了枝頭。
阿桃支起一根竹竿,踮著腳去夠樹梢上的柿子,手伸得老長。刺兒站在樹下,衣袖挽到小臂上,腰上圍了個布兜,仰頭看著,待果子墜下來,便拿布兜去接,然後碼放到籃子裡去。
「哎喲,夠著了夠著了——」
阿桃笑得好大聲,刺兒嗔她。
「你手別抖,一會又砸著我腦袋……」
兩個人笑作一團,這一方小天地的安逸,與承德殿裡滿腹算計的刀光劍影,恍若兩個世界。
謝婉寧遠遠地看了許久,滿腹的委屈在這僻靜的柿子林里,竟有些無處安放。
她慢慢走過去,一言不發地陪著二人摘柿子。
刺兒側目看了她一眼,沒有好奇地探問,只是騰出半個身位給她。
謝婉寧問:「摘這麼多柿子做什麼?」
刺兒道:「曬柿餅,趁這幾日天氣好,把它通風陰乾了,冬天就可以拿出來當零嘴。」
謝婉寧輕輕哦了一聲,看著竹筐里碼好的紅柿子,圓滾滾的喜人,便伸手去拿,不料那果子放得不穩,手一碰便滾落下來,她伸手想扶,膝蓋又撞到了竹筐,籃子傾倒在地,柿子嘩啦啦往下滾,撒了一地……
阿桃連忙放下竿子,同刺兒一起蹲下去,一個個地撿起來。
謝婉寧看著二人,闖了大禍一般手足無措,急得眼眶都紅了。
「刺兒,我不是有意的,我就是……就是太笨了……連顆柿子都拿不住……」
她錦衣玉食十六年,養尊處優,什麼事都不用自己親自動手,本想跟她們一樣做點什麼,卻發現自己連最簡單的小事都做不好,又挫敗又委屈,眼淚都要掉下來。
刺兒聞言,停下來看她。
「郡主,您只是打翻了籃子,又不是捅破了天,掉了便撿,亂了再整理就是,不是什麼要緊事……」
分明是一句簡單的寬慰,也不知觸痛了謝婉寧心底哪一根弦,她呆呆地看著她,吸了吸鼻子,眼淚便無聲地淌落下來。
「刺兒,我娘……是不是因為我……才會落到這般境地……我要是個兒子就好了,我要是兒子,跟大哥二哥一樣有出息,是不是父王就不會這樣待她了……」
她抽泣著,說得斷斷續續,刺兒也聽不出承德殿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遲疑一下,示意阿桃把柿子收好,自己扶著謝婉寧坐到一旁的石凳上,取出絹帕遞給她。
「郡主,您聽我說兩句,可好?」
謝婉寧吸吸鼻子,抬起淚眼看她。
刺兒略略彎腰,與她平視,「側妃娘娘走到今天這一步,是她自己的選擇,不怪任何人,更怪不到你頭上。她做了不少惡事,是真的……但她護您疼您,也是真的,你不必為此自責,更不必把她的選擇當成你的錯。」
謝婉寧垂著頭,肩膀哭得微微顫抖起來,「小時候我以為,父王是天底下最溫柔的父親,他從不罵我,我要什麼就給什麼,連我娘有時管我管得緊了,他都會攔著,護著,不許人欺負我……我以為我是被老天偏愛的那個……這輩子都會在爹娘的庇護下,安安穩穩地平順下去……」
刺兒安靜地聽著,由著她把委屈和害怕全都哭出來。
沒有勸解,也沒有安慰……
等謝婉寧哭夠了,她才輕輕撫了撫她的後背,低聲道:「好了,哭一場便罷了,往後日子還長著呢。」
謝婉寧用力吸一下鼻子,拿帕子胡亂擦了擦臉,突然抬頭問她,「刺兒,倘若你是我,該怎麼辦才好?娘下了大獄,爹靠不住,兄長們也各有各的立場,誰也顧不上我……」
倘若是她?
她十五歲便全家歿了。
連救母親的機會都沒有……
刺兒靜靜打量著她,看得謝婉寧有些局促不安了,才慢慢開口,「我會先保全自己,活著,才有以後,郡主也一樣,不妨先顧好眼前,再想出路。」
謝婉寧癟了一下嘴。
從未有人對她說過這樣的話,想一想,刺兒也不比她大多少,卻心性沉穩,遇事不慌,謝婉寧越是面對這樣冷靜的她,越是覺得自己蠢笨到了極點,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會。
「我娘說,往後遇到了難處,只管去求哥哥……刺兒你說,大哥和二哥,我能靠得上誰?」
刺兒瞧著她認真的模樣,不免笑了起來。
「若是正常人家的兄長,我自然會勸你聽兄長的話,只管倚杖他們……可是郡主,你認為你的兩位兄長,正常嗎?」
謝婉寧被問住了。
大哥淡漠疏離,城府深得人看不透。
二哥寡情涼薄,狠起來六親不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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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思忖片刻,認真地道:「大哥不正常,二哥很瘋狂,父親權欲薰心,母親執念太深……這個家裡,大概只有我是一個正常人吧。」
刺兒唇角微微一抽,竟想不出話來反駁。
謝婉寧也側過頭來看她。
兩人對視,不知怎麼的,謝婉寧竟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這一笑,壓在心口的烏雲便散開了些。
她慢慢靠在刺兒的肩膀上,吸著鼻子眯起眼。
「刺兒,你陪我坐一會兒好不好?就一會兒,我想靜一靜。」
刺兒抿唇點頭。
就那般安靜地陪坐著,看著陽光從柿子樹的枝葉間灑下來,微微眯起眼,在那暖融融的秋光里,想那些說不出口的舊事,也想自己的母親和姐姐……
二人坐到日頭偏西,秋風轉涼,刺兒把謝婉寧送回棠華院,安撫片刻,才回知微居。
阿桃在晾曬柿子,她沒有多說,自己換了身衣裳,便匆匆出門,準備去靜瀾居找謝沉,打聽一下承德殿的事。
阿桃見狀丟下手裡的活兒,風風火火地追上來,將一件披風搭在她的肩上:「都入秋了,小娘子也不怕著涼,出門連件厚衣裳都不帶,回頭二爺瞧見,又該罵我……」
刺兒笑著抬高下巴,由著她系好披風帶子。
「他罵他的,你理他幹什麼。」
「我是怕你著涼受寒,身子受不住,還得我來熬夜侍候。」
阿桃理好披風,上下打量一番才滿意地點點頭,一轉身,便見寒光從廊橋那頭走了過來。
她揚手揮了揮:「寒光大哥……」
寒光循聲望過來,快步上前朝刺兒拱手,低聲道:「世子爺讓屬下來知會沈娘子一聲,謝三爺被王爺帶走了,關進了刑部大牢,肅王殿下沒有阻攔。」
刺兒道:「柳氏呢?」
寒光道:「也押回刑部大牢了,王爺沒說要如何處置。」
接著,他便把今日大殿上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道來,說得很詳細,雖然他也不知世子為何要把這些朝堂秘辛和王府醜聞,告知一個連侍妾都稱不上的丫頭,但世子爺如此吩咐,他就照辦。
刺兒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知道了,替我謝過世子爺。」
寒光拱了拱手,走了。
阿桃聽半晌,眉頭都皺了起來,有些不解地問:「小娘子,肅王不是要一力保謝三爺嗎?為何就這麼輕易地讓王爺把人下獄了?」
刺兒笑了一下。
「他保了呀。」
阿桃更糊塗了:「那他怎麼……這樣就放手了?」
「不是放手,是無奈。」
刺兒嘆息一聲,拉了拉肩膀上的披風,「謝三認了罪,若肅王強行保人,便是公然偏袒兇徒,落得一個徇私枉法的罵名,為世人所不齒。他回洛京是來爭民心,奪大位的,不是來逞義氣的,孰輕孰重他分得清……」
阿桃皺了皺眉頭,似懂非懂的樣子。
刺兒便又道:「如今這般,九錫王贏了面子,肅王贏了里子,而謝三……此人半生隱忍籌謀,想必不會坦然赴死……他認罪是為了拉九錫王下水,下獄是知曉肅王會想盡辦法救他,而九錫王捨不得殺他……」
「啊?」阿桃尷尬的表情,「我明白了,又沒有完全明白……是謝三爺知道些什麼,二位王爺才捨不得他死是麼?那他究竟知道什麼呢?」
刺兒唇角淺淡的一笑。
「謝三知道的事情多了,比如……龍骨圖讖在哪裡。」
阿桃驚了一驚,見刺兒神色平淡,聊著天已陪她走過了小徑,趕緊停了下來,「小娘子,你還要去靜瀾院嗎?」
刺兒道:「去,路都走一半了,不去不是白走了?你回去吧,我去去就回。」
阿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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