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堂設在王府西側的清音閣,不設公祭,只有府中內眷和下人分批去上香,說是厚葬,但府里上下不見半分哀容,因為柳氏不是正妃,也不必全府戴孝,徒有排場。
丫鬟僕役們私下議論,說王爺到底念舊,柳氏做出這等醜事,還給了這般體面,側妃這一輩子,也不算白活了。
棠華院裡冷冷清清,花圃里的花卉無人打理,落了一地枯葉,廊下的鳥籠還在,畫眉和鸚鵡都縮在籠子裡,見了人來才叫喚幾塊。
這些都是謝平章特意讓人布置的,說是怕女兒悶煩,以前的謝婉寧,屬實被謝平章捧在掌心裡,如今從雲端跌下來,這落差換在誰身上都受不了。
不過王爺一日不開口,謝婉寧便一日還是郡主。
下人們都得小心翼翼地侍候著她。
刺兒剛到廊下,便聽到周嬤嬤在裡頭低聲勸慰著什麼……
刺兒在門外站了一會兒,才推門而入。
「見過郡主。」
謝婉寧抬頭看見她,紅腫的眼眶裡,浮起一層希翼的水光,「刺兒,你來了……快過來坐。」
刺兒行了一禮,在繡墩上坐下,看著她紅腫的眼眶裡,沒有眼淚,好似流幹了一般,孝衣空空蕩蕩地掛在身上,手上攥著的玉佩,正是上次柳汀月在大牢里塞給她的那一枚。
「郡主,節哀。」
謝婉寧低頭看著玉佩,喉頭哽咽一般,「刺兒,我娘走的時候,疼不疼?」
刺兒一怔。
這話她接不住。
謝婉寧當然不知大牢里的情形,可刺兒親眼看到了柳汀月咽氣時的模樣,那張扭曲青白的臉十分可怖,雙眼到死都沒有合上……還掙扎了片刻,肯定是痛的。
周嬤嬤站在一旁,紅著眼眶寬慰她,「郡主,鄧公公都說了,側妃娘娘走得安詳……想來是,沒受什麼罪。」
謝婉寧死死咬著下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我不信……她定不是甘願的……嬤嬤,她是我娘,我明白她……只要我還活著,她便不會自己去死……」
周嬤嬤張了張嘴,只發出一聲嘆息。
刑部大牢那種地方,哪天不死人,真真假假,誰也說不清,這些不是她一個下人能置喙的……
周嬤嬤嘆了口氣,端起几上的熱粥,繼續哄她,「郡主,沈娘子都來陪你了,您還是吃點東西吧。」
謝婉寧搖頭,「我不餓。」
「您一天沒吃東西了……」
「我說了不餓!」
謝婉寧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哭腔。
刺兒朝周嬤嬤搖搖頭,示意她先放到一邊。
謝婉寧低下頭,無聲地啜泣著,死死握著手裡的玉佩。
母親說,這玉佩是外祖母留給她的唯一念想,不料,如今又成了她唯一的念想。
「刺兒,我娘,是不是壞人?」
刺兒沉默了一瞬。
「是。」
謝婉寧抬起頭看著她,眼淚便那麼撲簌簌地掉落下來,「我想不通,她為何要做那些錯事,為何要害人……把自己變成了惡貫滿盈的罪婦,還有我……我如今算什麼?一個罪婦的女兒?」
刺兒沒有回答。
天底下大抵沒有哪個做母親的,不想為兒女打算,柳汀月欠衛家的,但對謝婉寧應是遺憾。她如果早知女兒會被連累到這般境地,還會不會走上這條路,背負一身的污名?
周嬤嬤到底不忍心,急得掏出帕子替她拭淚,「郡主,你可千萬別這麼說……您是王爺的女兒,是王府的郡主……側妃娘娘的事,跟您沒關係。」
謝婉寧慘然的笑了笑,眼底滿是自嘲。
「你們真當我什麼都不知道麼……府里都在傳,說我不是父王的親生女兒……嬤嬤,您跟我說實話,我到底是誰的女兒?」
周嬤嬤臉色大變。
這些日子外頭都傳遍了身世之謎,但棠華院裡人人噤聲,誰都沒有在郡主面前提半個字,怎料到她還是聽到了風聲……
「郡主,您別胡思亂想……那些都是外頭人嚼舌根的話,當不得真……」
謝婉寧搖搖頭,「我原本是不信的……可現在被關在這裡,不信也得信了……我若當真是父王的女兒……他為何不肯見我一面,為何不肯讓我去我娘靈前磕個頭……」
她閉上眼睛,吸著鼻子,將玉佩貼在臉頰上,眼淚滾落下來。
「我想去看看我娘。」
周嬤嬤滿臉為難地看著她:「郡主,這……王爺說了,停靈三日,出殯前不讓您過去,怕您傷心過度,落下病根……」
「我說,我想去看看我娘。」
「郡主,王爺也是為了您好……」
謝婉寧忽然睜開眼,撐著床榻站起身來,眼底一片決絕。
「不……我要去給我娘磕頭……嬤嬤,您即刻去告訴我父王,若他不肯答應……我就死給他看……橫豎王府正辦著喪事,也不怕再多添一口棺材。」
周嬤嬤嚇得臉色煞白,撲通一聲跪下來,抖著嗓子勸,「郡主,您千萬別想不開,容老奴先去稟報王爺……您可千萬別衝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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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稟報了。」
一個低沉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謝婉寧身子一僵,看向門口。
謝沉不知什麼時候來的,也不知站了多久,一襲白衣立在秋風裡,衣袂輕揚,面容清冷如霜。
謝婉寧眼眶一熱,傷心地望過去。
「世子哥哥……你也是來阻止我的嗎……」
謝沉沒有進來,隔著一道帘子,聲音沉沉落下來。
「收拾一下,我帶你去。」
-
柳氏的喪儀,是長史趙全一手操持的,諸事都很妥帖,棺木用的是上好的金絲楠,漆得烏黑髮亮,供桌上的香燭果點,一應俱全,幾個原來棲霞院的丫頭婆子守在靈堂里,燒紙錢,添香燭。
謝婉寧跌跌撞撞的衝進去,跪在靈前,失聲痛哭。
「娘……」
她淚眼朦朧地抱住牌位,顫抖般撫摸上面的字。
「柳氏汀月靈位。」
既無誥封,也無諡號,連側妃二字都不曾冠上。
謝婉寧哭得更凶了。
母親一輩子想做正妃,想與父王合葬一墓,想後世子孫都能享受她的榮光,可到頭來,牌位上竟然沒有一個正經的名分。
這便是她汲汲營營換來的結果。
謝婉寧淚流滿面,「娘,您不是答應我的嗎……要看著女兒出嫁,要備一份厚厚的嫁妝,要讓全京城的姑娘都羨慕我……還說等我將來有了孩子,要替我養他……」
「娘,女兒還沒嫁人呢,您怎麼就走了……」
她說得泣不成聲,突然抱住靈牌撲過去,整個人趴在棺木上。
「娘……您怎麼不說話?您回答我……我是您的女兒……我是婉寧啊……您說話啊……」
香燭紙錢在火盆里燃燒著,劈啪作響。
整個清音閣都充斥著紙灰的味道。
謝沉和刺兒都站在門外,沒有進去。
誰也不想為柳汀月上那一炷香。
兩個人並肩而立,守著靈堂里那個哭得聲嘶力竭的姑娘……
刺兒低聲開口,「柳氏惡貫滿盈,死不足惜,唯有婉寧可憐。」
片刻安靜後,謝沉低低一聲,「嗯。」
刺兒側目望向他清冷的眉眼,「是不是很荒唐?造孽的人死了,千般苦果,都落在最疼愛的人身上……」
謝沉默了片刻,「從來如此。」
刺兒輕輕嘆息一聲,「但願婉寧熬過這道坎後,可以遠離紛爭,歲歲平安。」
也許是她的祈願太過懇切真誠,謝沉轉頭看向她,眼底藏著幾分探究。
「你也有過不去的坎?」
刺兒緘默片刻,「有,但世子莫問,問了我也不會說。」
謝沉再次嗯了一聲,淡淡看著她,「你心善。」
刺兒知道在柳汀月的靈堂外笑不合時宜,但還是忍不住翹起嘴角,笑了一聲。
十五歲的衛吟昭純粹坦蕩,他說她痴壞,如今她滿身仇恨,無一絲溫情,他卻誇她良善。
「世子看錯我了,婢子這人……可壞可壞了呢。」
謝沉微微怔忡。
她漆黑的眸子亮盈盈的,在滿堂淒冷的香燭青煙中,靜靜望著他,嗓音帶了一點啞,聽上去有一種俏皮嬌憨的軟糯,仿若當年那人一般。
「世子爺——」
長史趙全從他們身後走過來,躬著身子,陪著好,小聲道:「王爺交代過,靈堂陰氣重,郡主身子弱,不宜久待……您看是不是,讓郡主早些回去為好?」
謝沉冷冷看他一眼,「普天之下,沒有不讓女兒拜祭親娘的道理……」
「可是王爺……」
「王爺問起,就說是我說的。」
趙全臉色一僵,賠著笑還想再說什麼,寒光忽地上前拔出佩刀,橫在他身前。
「退下,不得驚擾郡主祭拜!」
趙全明白了。
世子爺這是擺明了要為這個野種妹妹撐腰。
他看一眼二人,低下頭,躬身悻悻離去。
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謝婉寧才從靈堂里出來,臉上的淚痕幹了又濕,濕了又干,反反覆覆,眼睛腫得幾乎睜不開,但她的表情比來時平靜了許多。
「世子哥哥。」她啞著嗓子輕喚,抹了抹眼角的淚水,「我還想求您一件事。」
「說。」
「我想把娘的牌位請回棠華院,日日給她上香……出殯那日,我也要親自扶靈出城……她是我娘,生我養我,旁人要笑便笑,要說便說,我什麼都不怕……只怕父王不肯答應……」
謝沉的眉頭微微皺起,「好。」
刺兒站在一旁,看著她眼底的執拗和堅定,忽然覺得這一夕之間,謝婉寧好像就這麼長大了……
-
九月初八,柳汀月出殯。
棺木從王府出發,一路往南,吹吹打打,紙錢撒在長街上,隨風飄揚。
柳汀月私通生女,屬於不潔之身,謝平章沒有允許她葬入謝家墓地,而是在城南的一處荒坡上,找人選了一塊風水寶地,晝夜趕工修建了墓穴。
送葬的隊伍很長,丫鬟、婆子、管事,還有幾個與王府相熟的夫人貴女,都來送了最後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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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謝平章的厚葬。
是他要的體面和仁義,與柳汀月本人無關。
謝婉寧披麻帶孝,臉色蒼白地被秋禾扶著,走在送葬隊伍的最前面。
刺兒跟在她身後,手裡提著一籃子紙錢。
謝沉和謝雲燼都沒有來。
但謝沉派青棠送來了一壺酒。
青棠道:「世子爺說,柳側妃生前愛喝她故鄉的梨花釀……這壺酒,是爺的一點心意。」
要按刺兒的想法,謝家兄弟不在柳汀月死後扒墳把人拉出來鞭屍,已然算是仁至義盡,到底還是謝沉心軟,不願讓謝婉寧太難堪……
刺兒接過來,將酒壺擱在籃子裡,準備一會兒灑在柳氏的墳前。
出殯的隊伍走了大半個時辰,到了那塊臨日趕工修整出來的墳地。
棺木下葬,封土,立碑,一套流程繁瑣又冗長……
墳前烏泱烏泱的哭聲一片,那都是趙全花錢找來的哭喪人,拿了銀子替人嚎喪的,沒有真情實感,哀嚎聲里全是對銀子的渴望。
真正為柳汀月哭泣的人,只有一個……
她的女兒謝婉寧。
她跪在墳前,一張一張地燒著紙錢,眼淚顆顆掉在火盆里,都化作了輕煙。
「娘,您放心……女兒往後都聽您的話……一定會好好活下去……」
淚落無聲,字字堅定,那個只會哭著找娘的小姑娘,跪在新墳前,咽下萬般悲慟,悄然地褪去了天真。
果然,死亡才會教人猝不及防地成長。
刺兒將謝沉託付的那一壺梨花釀緩緩灑在墳前,直起身來,默默看著墓碑上的字。
「柳氏汀月之墓。」
在漫天的哭聲里,她想了很多。
想到衛家祠堂里母親的牌位,想到姐姐臨終前穿著的大紅嫁衣,也想到剛進王府的情景……
她記得那天,柳汀月坐在棲霞院的羅漢榻上,穿著一件石榴紅的織金褙子,滿頭珠翠,雍容華貴,嘴角掛著得體的笑,目光盛氣凌人。
那時候的柳汀月,還是九錫王府的側妃,掌著中饋,風頭無兩。
如今,她躺在冰冷的泥土裡,連個真心哭她的人都沒有,爭了一輩子的名利與體面,到頭來一樣都沒能帶走……
終究是大夢一場。
「禮成!送柳氏上路——」
這一聲落下,終於有幾個棲霞院的丫頭婆子哀慟大哭。
「送側妃娘娘上路!」
「娘娘,您好走——」
她們是從前柳氏跟前伺候的人,主子落了難,她們也被打發到各院,日子並不好過。
這一刻的眼淚,是替舊主悲傷,還是為自己的遭遇而流,大概連她們自己也說不清楚……
祭奠禮畢,封土落鍬,最後一炷香也燃到了盡頭,紙灰在空中盤旋,久久不願落下……
哭喪人拿了銀子喜逐顏開的走了,送葬的隊伍也三三兩兩下了山,謝婉寧被秋禾攙扶著,一步三回頭地往官道走去……
刺兒沒有跟上他們。
她拎著籃子,領著阿桃獨自登上北坡。
北坡在柳汀月的墓地背後,地勢比這裡高出數丈,人跡罕至,沒有路,野草長得比人還高,一路過去,蒺藜勾著裙擺,極是難行。
但站在北坡頂上,便可以遠眺洛京城。
刺兒靜靜地看了許久。
送葬的隊伍越去越遠了,她才尋個背風的地方,面向衛家老宅的方向,取出早就備好的香蠟紙錢,插在土裡,引燃。
「祖母,娘,阿姐,衛家所有枉死的親人……我們的仇報了一半,望你們在天有靈,保佑我衛吟昭,把仇人殺光,把龍骨圖讖拿回來,重整衛家門楣……」
風過荒丘,枯草嗚咽。
滿地落葉被秋風捲起掠過墓地,天地間一片蒼茫。
刺兒抬手擋了一下眼前的風,目光落在前方不遠處的荒草里。
那裡有一個土丘,被野草覆蓋著,若不細看根本認不出是一座墳塋,一截青石碑歪歪斜斜地露出來,斷了一角,半截都埋在土裡……
人死了便是這般不堪麼?
她鬼使神差地走過去,蹲下身,撥開野草想把那碑扶正。
碑面上刻著幾個字,在經年累月的風雨里,有些模糊了,但湊近了仍能夠看清……
「衛氏昭昭之墓。」
刺兒心頭大震,猛地瞪大眼睛,仔細看那墳包。
墳土有翻動的痕跡,看樣子是被人挖開過,棺木沒了,坑底空空蕩蕩,只剩一層發黑的稻草和幾塊碎瓷,坑邊的土壁上,還能看見鐵鍬鏟過的痕跡……
這是光天化日刨墳,不是盜墓賊?
誰這麼恨她?
死了都要挖出來晾曬一下?
又是誰……為她修的墳,立的碑?
刺兒低頭看著碑面的字跡。
她認得。
謝沉的字,她從小就認得。
十五歲那年她滿心滿眼地崇拜他,還認真臨摹過他的字帖,大半年之久,一筆一划都刻在了心裡。
所以這座墳,是謝沉立的。
她好端端的活著,裡面埋的何人?
挖墳掘屍的,又是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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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從野草間穿過,沙沙作響。
阿桃在那頭喚她。
刺兒不想被人看見,飛快地將荒草拔回原處,把那塊碑重新掩住,大步走了回去。
阿桃不解地看著遠處那座空墳:「小娘子,那是誰的墳?」
刺兒拍了拍衣袖上的灰,漫不經心地道:「不知是哪個無主的孤墳,看上去荒了許多年了,我瞧著可憐,順手扶了一把。」
阿桃沒有多想,隨口嘆氣了一句,「唉,人活一世,到頭來連個祭拜的親人都沒有,怕是早就被人忘乾淨了……」
刺兒輕嗯一聲,慢慢走上坡頂,脊背挺直地眺望著遠處的洛京城,任由秋風灌滿衣袖,高高揚起她素白的裙擺……
此時,洛京城的茶樓酒肆里,想必已經有了更熱鬧的談資。
畫皮案塵埃落定,人人都知鋃鐺入獄的謝三和潛逃在外的紫陽真人是兇案主犯,但牽扯朝野權貴,三司主官互相推諉,誰也不敢輕易結案……
景仁太后壽辰在即,各方勢力暗中角力,朝野動盪不安,市井百姓卻仍是不覺,依舊起早貪黑為柴米油鹽辛苦奔波,為幾句街頭巷尾的流言而津津樂道……
沒人知道,這座巍峨的皇城底下,暗流正在奔涌。
就在今日午後,西厥國師為賀太后大壽,剛剛住進了驛站,朱雀橋的肅王府邸,蕭克恭也將蜀王使者和安樂郡主,請入了書房密談。
出城的官道上,幾匹快馬正向不同的方向疾馳。
一匹向北,去北境。
一匹向南,去金陵。
一匹向西,去蜀中。
三封信,三個方向,一個目標……
龍骨圖讖。
山雨欲來,風滿樓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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