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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香方

2026-09-23 09:59:33 作者: 姒錦

  九月的雨來得沒有道理。

  說下就下,烏雲瞬間便壓過了頭頂,刺兒撐著一把油紙傘從后角門出去,在永寧門后街買了幾包糖炒栗子,才拐進齊記香鋪。

  鋪子門口掛著一個鈴鐺,叮叮噹噹響了兩聲。

  前頭的夥計忙著打包香膏香餅,沒有注意到進門的刺兒。

  刺兒收了油紙傘,立在門邊,將傘上的水珠抖了抖,擱在門後的木桶里。

  「小哥,鄭嬸子在不在?」

  夥計抬眼一瞧,認出是她,朝後頭努了努嘴。

  「沈娘子來了,老闆娘在後頭呢。」

  刺兒道了謝,拎著那糖炒栗子從櫃檯旁的側門進去

  鄭氏在灶房裡忙活,鍋鏟撞上鐵鍋,發出刺耳的嘯聲,她家兩個孩子在院子裡,老大何槐十歲,帶著七歲的妹妹何杏,蹲在簷下用竹篩子揀豆子。

  刺兒笑著走過去,把油紙包打開。

  「栗子,剛出鍋的,還熱乎著,快嘗嘗。」

  小孩子最喜歡這些零嘴,何杏立刻丟下豆子湊過來,直說好香,何槐到底大些,還記著手上的活計。

  「刺兒姐姐,娘說今兒要磨豆漿,做豆腐腦,我們要把豆子揀出來。」

  鄭氏不得空,聞聲隔著木窗叫何杏:「杏兒,給你刺兒姐姐搬個凳子來。」

  刺兒摸了摸杏兒的腦袋,「嬸子,你忙著,不用管我。」

  她站在灶房門口,沒有貿然跨入,溫聲笑道:「我路過后街,順手帶了點栗子過來,給孩子們嘗嘗。」

  鄭氏手上不停,笑著與她閒話,說起太后壽辰,朝廷施恩發米布的事,遺憾自家沒個七十歲的老人。

  刺兒應和片刻了幾句,把幾包栗子全部遞給杏兒,又摸了摸槐哥兒的頭,「嬸子,我還給添丁帶了小魚乾,想去看看它。」

  鄭氏堆起笑臉,隨口便道:「在西屋呢,杏兒,帶你姐姐去。」

  何杏頓時歡天喜地的拉著刺兒,引路過去。

  添丁聽見門響,耳朵一豎,便扭頭看了過來,看到刺兒出現,慢悠悠地跳下窗台,邁著輕巧的步子走過來,拿腦袋蹭她。

  「添丁……」

  刺兒拖長嗓子,膩歪著親昵喚它,蹲下身,把包好的小魚乾拿出來,掰碎一條,放在掌心。

  添丁低頭嗅了嗅,叼起一塊便咬了起來,尾巴尖輕輕晃動,喉嚨里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響,顯是愉悅

  「添丁呀,你又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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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刺兒摸了摸它的背毛,瞅著它圓滾滾的肚子,嘖嘖兩聲。

  「舅母給它餵得太好了。」蘇衡的聲音從門口傳來,輕和帶笑。

  刺兒看過去,見他緩步走來,青袍下擺沾了濕痕,面容溫潤清俊。

  她起身行了個禮,「蘇大哥怎麼得閒過來?太后壽辰,府衙里不是該忙得不可開交麼?」

  蘇衡苦笑一聲,在她對面坐下來,順手接過添丁,擱在自己膝上,順了順毛。

  「正是不得閒,才來舅父這裡躲個清靜,堂上今日為壽宴的事吵了一上午,鬧得人頭昏腦漲,我藉故出來透透氣。」

  刺兒噗地笑出聲來,又掰小魚乾餵添丁。

  「我聽鄭嬸說,你在整理摺子,為幾樁陳年舊案鳴冤?」

  蘇衡知道她是關心自己,沒有隱瞞。

  「是有此事,其中有兩樁是衛家蒙冤後,不明不白死在大牢的,我搜集了證據,想借太后壽辰的機會,為他們洗刷沉冤。」

  太后壽辰雖未大赦,但施恩減賦,也是為了彰顯仁德。

  蘇衡有這種想法,當然沒錯,錯只錯在時機不對。

  刺兒抬眸淺笑,「現下如何了?」

  蘇衡眉頭微微一皺,「摺子遞上去,便沒了下文……王簡把摺子壓下了,說太后壽誕吉慶,不宜清算舊案,讓我且緩一緩。」

  刺兒看著蘇衡清雋的面容,沉默了片刻,「王簡此人為官圓滑,但尚有底線,並非全然奸佞……」

  「我曉得的。」蘇衡嘆息一聲。

  刺兒寬慰他,「此事確實不可太急,王簡既壓了摺子,想來也是有他的道理。」


  蘇衡無奈地笑了笑,「我不過是個御史,能做的也就這些了。」

  他拿起小魚乾捏起一點,本想餵給添丁吃,卻不小心落在了小貓的腦袋上,又趕緊把碎屑拍掉,把它放到桌子上去。

  「先父當年為查案奔走數年,一直到死,他耗盡心血寫下的那些摺子都壓在中樞台省,沒人願意批閱核查……但他所作所為,是有價值的,把真相留存下來,沉冤才有昭雪之日。」

  刺兒想到枉死的衛家人,心頭忽地大慟,手心緊了緊膝上的裙子,喉頭微微發哽。

  「蘇大哥,辛苦你,這些年一直不曾忘過……」

  蘇衡搖頭,「昭昭,我知道你要做的事,比我難得多,你這麼艱難尚且不曾放棄,我不過是寫寫文章,遞遞摺子,這算得了什麼?」

  刺兒低頭拍了拍胳膊上的貓毛。

  「實不相瞞,眼下有一個機會,我想試一試……」

  蘇衡心下一駭,「什麼?」

  刺兒道,「壽宴那日,我想去刑部大牢,見一見謝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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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衡微微一怔,「昭昭,此舉太過兇險。」

  刺兒朝他傾了傾身,目光堅定地壓低聲音,「母親出事前,曾說會有人來接應我,我懷疑謝三就是此人,他一定知道,那些圖讖去了哪裡……」

  蘇衡眉頭緊擰:「那太冒險了,謝三此人城府極深,你貿然前往相見,他未必肯說實話,一旦讓人察覺,反倒對你不利。」

  刺兒看著他從容一笑:「我知道,所以我不會貿然前去……實在不行,我還有一樣東西,能讓他開口。」

  「什麼?」

  「謝婉寧。」

  她頓了頓,「我之前想過,謝平章是在屠了衛家滿門後,才一步步走上的權力巔峰,把持朝政……換句話說,當年他滅衛家,是替先帝辦的差事……那六幅圖讖,沒有在他手裡,便有可能在先帝手上……但細細推演……若是先帝手裡有圖讖,謝平章不可能不惦記,這六年來,他一直在暗中尋找另外六幅圖讖的下落,怎會放過宮裡?」

  蘇衡認真聽著。

  半晌,他緩緩點頭,「你的猜測很有道理,謝三作為謝平章的副將,當年參與了衛家的行動,若那圖讖不在謝平章手上,那他自己私藏的可能性極大,但刑部大牢守衛森嚴……」

  刺兒朝她狡黠一笑,「謝雲燼會有辦法送我進去,到時宮中大宴群臣,九錫王的注意力也會被牽制,正是千載難逢的好時機……」

  她目光清亮,分明是早已想好了一切。

  蘇衡喉頭微微一梗,「昭昭,那日我幫不上你的忙,你要記得,以保全自己為先……」

  刺兒抿了抿唇角,莞爾道:「蘇大哥放心,我心下有數……等了這麼多年,眼下是離真相最近的時候,我不會輕易讓自己涉險……」

  蘇衡輕輕嗯了一聲。

  這時,添丁伸了個懶腰,前爪使勁往前伸去,搭在刺兒的膝頭上。

  刺兒喜歡地呀了一聲,一把將小貓摟起來親了又親,便聽院子裡傳來一陣響亮的吆喝。

  「杏兒!小妮子死哪兒去了,快來幫著老娘點鹵……」

  鄭氏的聲音從灶房裡傳出來,中氣十足,刺兒和蘇衡對視一眼,將添丁放到地上,笑道:「我去幫鄭嬸,蘇大哥先陪添丁玩。」

  蘇衡頷首,看著她穿過小院往灶房走去。

  -

  灶房裡熱氣騰騰,鄭氏系著圍裙站在灶台前,袖子挽到肘彎,一手執勺,一手叉腰,威風凜凜的樣子,好似一個上陣點兵的將軍。

  兩個孩子一個在灶膛前燒火,一個搭著凳子看著鍋里。

  刺兒走過去,「鄭嬸,我來試試?」

  鄭氏抹了一把額頭的汗,粗嗓子裡滿是親熱,「那怎麼行,你是貴客,可別沾了油煙……杏兒啊,快引你刺兒姐姐去外頭坐……」

  刺兒笑了一下,不由分說挽起袖子上前。

  「不礙事的,我就喜歡干灶上的活兒,嬸子只當我是來偷師學藝的……」

  鄭氏聽她說得親近,也不再推辭,往旁邊讓了讓,把鍋前的位置騰出來,順便把手裡的勺子也遞給了她。


  「來,你年輕手穩,你來點。」

  鍋里的漿子已經燒開了,點鹵便是至關緊要的一步,多不得,少不得,很是講究火候和手上的分寸……

  刺兒在鄭氏的指揮下,用勺子將滷水沿著鍋邊慢慢的澆下去,再用勺背攪動,眼看著鍋里的漿水漸漸凝成絮狀的豆花,不由歡欣不已……

  「嘿,成了,成了!」

  何杏趴在灶台邊看得入神,一雙圓溜溜的眼睛幾乎要貼到鍋里。

  「沈姐姐,你好厲害,一下就學會了。」

  「是嬸子教得好。」刺兒笑著將勺子遞還給鄭氏,「嬸子,剩下的交給你了。」

  鄭氏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爽朗地笑著,舀了一碗豆腐腦出來,淋上醬汁和香油,再撒上一層蔥花,塞到刺兒的手裡。

  「來,你先嘗嘗。」

  刺兒不客氣地嘗了一口,眼睛亮了。

  「鮮嫩爽滑,比外頭賣的好吃多了,嬸子好手藝。」

  何杏和何槐聞聲,踮起腳圍到灶台邊,眼巴巴地望著鍋里。

  「我也要,娘,我也要……」

  鄭氏一人舀了一勺,嘴裡罵著:「小兔崽子,幹活沒見你們這麼積極,吃比誰都快……槐哥兒,快去叫你表哥,要開飯了……」

  蘇槐不顧豆腐腦滾燙,呼呼吹著氣,往嘴裡塞了一口,才老老實實地跑出去叫人。

  蘇杏沖他做個鬼臉,捂了捂小嘴,笑得露出缺了的門牙。

  刺兒見狀,忍俊不禁。

  齊記香鋪里的煙火,著實溫暖人心。

  吃飯的時候,刺兒才見到蘇衡的舅父何永昌。

  他剛從外頭送香回來,一身半舊的粗布衣裳被雨淋了個透,似乎是餓得狠了,也沒顧得上換衣裳,拿干布巾擦了把臉,便落到了桌前。

  「可算趕回來了……唔好香,今日有口福了。」

  鄭氏給他盛了一大碗豆腐腦,又撿了一個大饅頭擱在跟前。

  「快趁熱吃,驅驅寒氣……」

  何永昌道:「今年的生意是越來越不好做了,往年這時候,各家府上採買香料的早就來了,如今人人縮衣節食,家家戶戶都算計著銀子花,連大戶人家也不敢鋪張……」

  人活著,都要先解決溫飽生計。

  香料是錦上添花的東西,年景好的時候,誰家都願意買些香回來充一充體面,可到了銀錢緊張的時候,頭一個被砍的就是這筆開銷。

  蘇衡放下筷子,「舅父不必擔心,回頭我讓鄭管家送些銀子過來……」

  那鄭管家是舅母鄭氏的本家堂兄,做事穩妥,他們都信得過。

  但何永昌一聽,就搖頭拒絕了。

  「你那點俸祿,自己留著花,舅父還沒到用你貼補的地步……你舅母這些年也攢了點家底,我們能撐些日子。」

  鄭氏瞥他一眼,沒好氣地嗔了一聲,才開口說蘇衡,「你一個做官的人,外頭要體面,上頭要打點,還能剩下多少銀錢……還沒娶媳婦呢,將來成家立室,哪一樣不要銀子。」

  蘇衡笑道:「我一個人能有多大花銷,先把眼下的難關過了。」

  鄭氏不悅地拍下筷子,「難關有我和你舅父頂著,哪裡輪得到你?」

  刺兒聽著他們的對話,心中一動,放下碗。

  「何伯父,我憑記憶寫了幾個香方,用的都是尋常材料,配比上有些門道……您給掌掌眼,看這能不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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