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著從懷裡取出一張箋頁。
這是出門前寫的,本就準備交給香鋪,此刻順勢拿出來,時機正好。
何永昌是個識貨的,接過來細細看了看,眼睛便是一亮。
「這方子好,配比不尋常,火候和輔料搭配也極為精妙,很講究啊……做出來應當不會差,沈姑娘,你是從哪裡得來的……這東西,要多少銀子?」
刺兒一笑,「不要銀子,我在王府當差,平常接觸的達官貴人多……有時候聽她們說嘴,便留心記下了。」
何永昌嘆了一聲,「要論這香道,從前衛家永和堂稱第二,那便沒有人敢稱第一,只可惜……唉,著實可惜了啊,一場大火燒得乾乾淨淨,他們家的方子大多失傳了。」
刺兒不便告訴他們,這些就是衛家香坊的方子,是她略略修改了配比,做了一些調整罷了。
「伯父不嫌棄就好,往後鋪子裡出了新香,我先買來試試。」
何永昌連連拱手,感激不停。
鄭氏也是滿眼歡喜,飯也顧不得吃了,坐過來拉過刺兒的手拍了拍,感慨地道:「你這姑娘,人長得好,心眼又好,將來不曉得要便宜哪家小子了……」
刺兒聽懂了她弦外之音,笑了笑,忽然抬頭道:「要是嬸子不嫌棄,我認您做乾娘吧……如此,我便是你們家的了。」
鄭氏愣了一下。
何永昌和兩個小孩子也都停下來,齊齊看向刺兒,有些不知所措。
鄭氏搓了搓手,有些侷促地看了看蘇衡。
「這……這怎麼好,我何德何能……」
蘇衡在旁沉默片刻,放下碗,聲音溫和地道:
「舅母,刺兒在洛京沒有親人,她既願意認這門親,自是一樁美事。」
刺兒笑盈盈的,反過來拉住鄭氏的手,「是呀,蘇大哥說得沒錯……我孤身一人在洛京,若是能有一個乾娘疼我,那才是我的福分呢。」
鄭氏心裡嘆息一聲。
她知曉自家外甥的心思,但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她一個做舅母的,也不便再多說什麼。
「噯噯,那敢情好,往後你就叫我乾娘,叫永昌乾爹,這個香鋪就是你的家……」
刺兒眼眶微微發酸,笑著應了一聲,起身屈膝,朝他二人恭敬行禮。
「乾爹,乾娘……今日倉促認親,未曾備禮,還望二位見諒……」
何永昌連連擺手,「你這幾張香方,可比什麼禮都貴重,外頭花錢都買不著的東西,我就這麼平白得了,說來是乾爹占你便宜了呢。」
鄭氏也忙不迭地將她扶起,坐回去,「起來起來,我們坐著說話,往後你就是我閨女,娘兒倆還講究什麼虛禮,再這樣客套,乾娘可要惱了!」
刺兒心中暖意涌動,長長鬆了一口氣。
蘇衡的舅父舅母是菱川人,和沈刺兒算是同鄉,認了親,往後她再往來也是正經親戚,旁人不好再挑理,否則她總往齊記香鋪跑,次數多了難免會招眼,於蘇衡的名聲也不好聽。
何槐和何杏面面相覷,小臉上都有些興奮。
何杏嘴快,好奇地問道:「娘,以後沈姐姐……就是我的姐姐了麼?」
鄭氏笑著點頭,「對,你刺兒姐姐以後便是你的親姐姐。」
何杏樂得蹦了起來,「哦我有姐姐了,我也有姐姐了。」
何槐要懂事許多,但也露出驚喜的樣子,「那我以後叫沈姐姐姐姐,二狗子也不能再說我和杏兒沒有姐姐了?」
刺兒被他逗得笑出聲來,「隨你叫,怎麼順口怎麼來,有人欺負你和杏兒,你們便告訴我,姐姐有法子收拾。」
兩個小孩子當即歡喜起來,又笑又叫。
桌子上一片喜悅。
只有蘇衡默默的噙著笑,眼底有一抹難言的恍惚,好似被眼前的熱鬧隔絕在了外頭。
鄭氏看一眼外甥,起身往屋裡去了,片刻後拿著一個紅布包著的銀鐲子出來,不由分說地往刺兒手上套。
「乾娘沒什麼好東西,這鐲子是我當年嫁過來時,我娘給我的嫁妝……現在留給你,往後你便是我的親閨女了。」
「乾娘,這太貴重了,我不能收……」
「你一個人在王府里討生活,不容易,這鐲子雖不值什麼錢,卻是乾娘的心意……你不收,就是跟乾娘見外了。」
刺兒低頭看著她粗糙的雙手,鼻子一酸,用力點了點頭。
「多謝乾娘。」
-
這頓晌午飯吃得熱熱鬧鬧,刺兒在齊記香鋪待到黃昏,陪添丁玩了一會兒,又幫何永昌配了一會兒香料才告辭離去。
鄭氏很是捨不得,送出來塞給她一大包東西,香料,醬菜,還有剛蒸好的米糕,說讓干閨女拿回去吃。
刺兒抱著那一大包東西回府,天已黑透。
阿桃迎上來接過包袱,打開一看,這個聞聞那個瞧瞧,直夸鄭氏手巧。
「醬菜放起來,明兒一早就著粥吃。」
阿桃歡天喜地地點頭應下,又道,「您走後,青棠姐姐差人來問過,我說您去齊記香鋪買香料了,她才沒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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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有什麼事?」
阿桃回想一番,說道:「大抵是為太后壽宴的事吧,京中誥命夫人都要進宮朝賀……袁老夫人稱身子不爽利,叫如夫人周氏代她入宮,如夫人得了這個便宜,可高興壞了,又是做新衣裳,又是打新首飾的,還要把謝二娘子也帶進宮裡去見見世面,那謝二娘子得了信兒,便往棠華院去炫耀,把婉寧郡主氣哭了,讓秋禾把院門關了,不許人進。」
周氏從前被柳氏壓得抬不起頭來,如今好不容易得了這個露臉的機會,體面地出現在太后壽宴上,算是窮人乍富,怎麼張揚怎麼來。
刺兒沒在意這個,心下是另一番思量。
「袁老夫人為何不去?」
阿桃撇一下嘴,小聲道:「我聽說,老夫人沒病,就是不想折騰……這壽宴上人多事雜的,萬一衝撞了她老人家,平白壞了吉慶……但老夫人交代下來了,壽宴那日,府里要請戲班在臨漪軒唱堂會,為太后娘娘賀壽添福……」
刺兒垂下眼帘,默不作聲。
旁人或許會相信袁老夫人不便進宮,是年紀大了身子不濟。
但她認為,謝平章將老娘留在府里,就是篤定壽宴那日會有變故,不想讓母親冒險,至於周氏一個妾室,生死都不在他心上。
「小娘子,你想什麼呢?」
阿桃見她半天不說話,拿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刺兒回過神來,抬頭看她一眼,笑了笑,「我在想,若那日府里的人都去臨漪軒看戲了,我們豈不清靜……」
阿桃馬上癟了一下嘴巴,苦起小圓臉,「原本我也想去看戲的……但青棠姐姐交代了,那日外頭亂鬨鬨的,咱們世子院的人不要去湊熱鬧,安心在院裡待著就好。」
「嗯。」刺兒點點頭,吩咐阿桃,「你這兩日也安分些,切莫亂跑生事。」
-
午後,方昀來了。
遞了帖子,直接去了靜瀾居見謝沉。
刺兒從包打聽的阿桃嘴裡聽說了,沒有急著過去,先去灶房給謝沉熱了一碗參湯,才收拾好端去書房。
剛到門口,便碰見寒光急匆匆過來,臉色很不好看。
她停步,叫住他:「寒光大哥,出什麼事了?」
寒光撓了撓頭,「青眼持爺的手令出城去了,我得去替他當值。」
刺兒心下動了動,眯眼笑問:「青眼大哥去哪兒了?」
寒光尷尬地笑了一聲,指了指書房的方向,「這……沈娘子還是自己去問世子爺吧。」
刺兒心知自己問得不恰當了,微微朝寒光一禮,再若無其事地走向書房,叩了叩門。
謝沉緊蹙眉頭,坐在案前思考著什麼,聞聲抬頭,「進。」
刺兒推門而入,目光掃了一眼。
他案上是一份洛京城防圖,細緻地標註著城門、兵營、府邸和宮城的位置……
她面色如常地走上前,端出托盤裡的參湯。
「世子爺,您歇歇眼睛,喝口湯再看吧?」
謝沉抬眸看她,「有事找我?」
這人太沒情趣了,什麼事都一眼看穿。
刺兒微微一笑,「聽說今日方大人來過了?」
謝沉垂下眼帘靜默片刻,已猜出她的來意,淡淡道:「來過,剛走。」
刺兒笑了笑,站在他身側,不著痕跡地打量一眼輿圖,「方大公子是兵部的人,他來找世子,想必是兵部有什麼動向吧?」
謝沉目光從輿圖上抬起,落在她的臉上。
要是尋常丫頭這麼問,都可以拉出去打板子了,可眼前女子眼底坦蕩,笑容乾淨純淨,看上去好似都是在為他著想,令人生不出半分戒備。
謝沉心下嘆息一聲,沉吟道:「方懷遠調撥了幾批軍械出城,未經都督府籤押,……方昀發現異常,來找我拿主意。」
城外不是有謝平章的私兵嗎?
這時調撥軍械,自然不同尋常。
刺兒若有所思地問:「世子怎麼想的?」
「我讓他不要聲張,等我消息。」
謝沉今日心情似乎還不錯,有問有答,說得極是詳細,「方懷遠是父王一手提拔起來的,性情剛直,行事又極為審慎……方昀雖有明辨是非之心,但他在兵部資歷尚淺,勸不動他父親,若貿然行事,反倒打草驚蛇。」
刺兒沉默。
方懷遠不僅是謝平章的心腹,也是謝沉的准岳父,他一生清正,從不為私情徇私枉法,如今身處其中,想必也是左右為難吧?
她思忖一下,問:「那方大娘子呢?」
謝沉抬頭朝她看來。
刺兒迎上他的目光,微微勾了勾唇,語氣坦然,「方大娘子是個明白人,又得方大老爺寵愛,讓她從中周旋,說不定比方大公子更管用?」
謝沉沉下臉來,肉眼可見的不悅,「再說吧。」
刺兒知他不願再多說什麼,笑著把湯碗挪過去,順手將勺子擺正。
「世子爺趁熱喝吧,這幾日您勞心費神的,可莫把身子拖垮了。」
她是真心實意地關心。
畢竟眼下洛京城裡,只有手握京營十二衛的謝沉,有能力阻止一場即將爆發的戰爭,穩住朝堂局勢。
謝沉要是累得不幸猝死,何來可做此事?
她雖沒有經歷過戰爭,但從前在祖母和母親嘴裡聽過,戰亂一起,生靈塗炭,流民遍野的慘狀,她不想經歷,更不想看到百姓流離失所,再遭兵戈之禍。
謝沉端起湯碗,低頭抿了一口,眉頭微微舒展了一些。
「你今日去齊記香鋪了?」
「嗯,乾娘做了豆腐腦,讓我去吃。」
「乾娘?」
刺兒低頭笑了笑,亮出腕上那隻銀鐲子。
「鄭嬸子認了我做乾女兒。我們是同鄉,口音親近,性子也合得來,便認了這門親,往後我在洛京,也有個家了……」
謝沉微微蹙眉,眼底復上一層陰翳,但沒有多說什麼,只淡淡二字。
「挺好。」
兩人正說話,門外傳來青棠的聲音。
「世子爺,承德殿來人了,王爺讓您過去一趟。」
謝沉面色不變,起身整了整衣袍,朝刺兒看了一眼。
「你先回去,若有事,我會讓青棠知會你。」
刺兒屈膝行了一禮,目送他大步走出書房,心裡莫名發緊……
離太后壽宴只剩三天了。
謝平章這時召見謝沉,想必不會是什麼好事。
? ?刺兒:我有家了。
? 蘇衡:我沒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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