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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梟雄之爭

2026-09-23 09:59:36 作者: 姒錦

  謝平章馳騁沙場多年,身上曾落下無數舊傷,一到陰雨天便隱隱作痛。

  鄧顯最懂主子習性,天氣剛一轉涼,承德殿的暖閣里便早早燒熱了地龍,驅散寒氣。

  幾個與謝平章出生入死多年的老將,圍坐在下首,一個個面色鐵青。

  「王爺,您別怪屬下說話難聽……朝中那幫王八羔子真不是東西……您的功業,是從屍山血海里殺出來的,不是便宜撿來的……當年西抗蠻族,南境平叛,您挨了多少刀子……哪一場大戰不是您沖在前頭,拿命去拚?」

  說話的人叫葛勝,原是南境軍的先鋒裨將,當年跟著謝平章征西時,率三千死士夜襲敵營,一把火拿下西厥王的中軍大帳,立下頭功,卻因身中數箭,廢了一隻眼睛,好不容易撿回一條命,如今在兵部掛了個員外郎的虛銜。

  「這天下,是咱們弟兄提著腦袋打出來的……現下好了,老蕭家坐穩了龍椅,便要卸磨殺驢,翻臉不認人……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葛勝一開口,其他人紛紛附合。

  他們都是行伍出身,在沙場上征戰多年,渾身上下都是戎馬軍漢的莽直。

  說起話來,一個比一個嗓門粗大。

  「皇帝小兒最是薄情!」

  「先帝駕崩那會兒,太后孤兒寡母,跪在王爺跟前,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求著您出面,匡扶幼主登基……這些年,若非王爺鎮住四方藩鎮,他們娘兒倆豈能坐穩那把龍椅?哼……禍患剛剛消停,她便急不可耐地把肅王召回京城來對付您……過河拆橋的娘們,忘恩負義。」

  「可不是?老子活了五十多年,就沒見過王爺這般窩囊的時候!一個人扛著大靖的江山,養了一群白眼狼,只會在背後捅刀子,尤其那些個御史清流,站著說話不腰疼,今天彈劾這個,明天彈劾那個,真讓他們來管事,不出仨月,大靖的江山就得讓他們敗個乾淨!」

  「這次肅王都騎到王爺脖子上拉屎了,王爺再忍下去,這朝堂上哪還有咱們兄弟的立足之地?」

  「王爺,您一句話,兄弟們豁出這條命去,也要討回公道……大不了跟當年一樣,再陪您殺一回。」

  「對!誰皺一下眉頭,誰是孫子!」

  幾個老將你一言我一語,拍桌子的拍桌子,罵娘的罵娘,群情激昂,恨不得現在就衝出去拚命。

  謝平章嘆息一聲,雙手扶住紫檀木大椅。

  「諸位稍安勿躁,此事本王自有分寸。」

  他的面前,擺放著一份洛京城內三品以上文武官員的名單。

  仔細看了片刻,他才慢慢將名單合上,遞給身側的鄧顯,朝下方擺了擺手。

  「你等先下去,一切照本王吩咐行事,莫要輕舉妄動。」

  幾個老將對視一眼,肉眼可見的不高興,但看謝平章面色肅冷,態度堅決,也就不再多言,齊齊抱拳退下。

  幕僚張惟留了下來。

  等人都散盡了,他才上前一步,朝上首拱手一揖,「殿下,這次壽宴,太后必然挾宗室之力,逼王爺放權……朝中百官各懷鬼胎,難保不會趁火打劫,跳出來分權……」

  朝堂格局一亂,他們經營多年的根基,便會四分五裂,到時再想大權獨攬,難如登天。

  謝平章端起茶盞,淺淺抿了一口,表情很是複雜,「先生可有良策?」

  張惟嘆息一聲,語氣凝重地道:「如今朝堂人心浮動,殿下一個不慎,便會牆倒眾人推,引來宵小落井下石,群起而攻之……當此之時,必要有肱骨相托,方不至孤掌難鳴啊。」

  謝平章冷笑一聲,「先生想的是方懷遠?」

  

  張惟思量一下,點點頭,「世子與方家娘子的婚事,已然拖了多年,這樁姻親若是再不定下,只怕方家那邊,未必肯全心全意為王爺效力。」

  謝平章看他一眼。

  「可是方家那邊最近又不安分了?」

  「這……」

  張惟沉吟一瞬,低頭拱了拱手。

  「殿下,小人確實聽到一些風聲……」

  謝平章面色微寒,冷笑道:「當初是他方家上趕著要結親,世子那時便有言在先,讖言不破,終生不娶,方家若不願等,隨時可以另擇佳婿,我們謝家不會防礙他閨女嫁人……是他家自己非要死等不嫁,怎麼,見本王落難便要反咬一口,怪我謝家拖延?」


  張惟無奈地捋了捋鬍鬚,斟酌著開口:「依小人看,方大人未必是真急,只是不安心……」

  方家與王府聯姻,原是攀附之舉,圖的是謝家的權勢,但如今大靖風波迭起,九錫王四面受敵,方家未必不會心生怯意,怕攀上的參天大樹突然倒台,連累了方家滿門。

  這個道理謝平章又怎會不明白?

  他拍了拍身下墊著的貂皮褥子,搖了搖頭,「方懷遠此人,本王比你了解,他不是那種首鼠兩端的小人,卻也並非一條道走到黑的傻子……當年方家與本王結親,便是賭上了前程的,若中途改弦更張,朝野上下會如何看待?他丟不起這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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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惟抬眼。

  「王爺,正因為方家騎虎難下,才更需要一顆定心丸……眼下若是九錫王府拒了這樁親事,等於把兵部推到肅王那邊去……」

  「誰說本王要拒?」

  謝平章扭頭看他一眼,吩咐身側的鄧顯,「你這就去告訴方懷遠,讓他把心放回肚子裡,等太后壽誕一過,我們兩家便把日子定下來。」

  鄧顯愣了一下,「王爺,可世子爺那邊,只怕不肯……」

  謝平章眉頭一皺,語氣冷硬,「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何時輪到他來任性!?」

  鄧顯低下頭,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書房裡安靜下來。

  謝平章揉了揉額角,忽地長嘆一聲。

  「張惟,你看這洛京風雨,真的要來了嗎?」

  張惟臉色變了變,躬身答道:「風起於青萍之末,勢成於明暗之間,諸王入局,權臣觀望……恕小人直言,朝局翻覆只怕在旦夕之間。」

  謝平章沉默,好似在思量他這句話的輕重,良久,忽而自嘲一聲,「本王一生縱橫捭闔,自認不輸任何人,為何生的兒子,一個比一個不爭氣?一個天生反骨,巴不得本王早點死,一個油鹽不進,專同本王對著干,沒一個讓本王省心……」

  張惟垂首,「世子性情至純,假以時日,必能體諒王爺苦心。」

  他沒有去評價謝雲燼。

  著實因為……王爺說的句句屬實。

  謝平章神色淡淡地嗯了一聲,擺擺手,示意他不必再為謝沉說好話。

  然後,抬眼看向蔣凜。

  「你去外頭守著,沒有本王吩咐,不許任何人靠近。」

  蔣凜抱拳領命,退出門去。

  暖閣里寂靜片刻,謝平章眉頭皺起,看一眼張惟,壓低了嗓音。

  「西厥國師三番五次聯絡本王,說要助本王一臂之力。」

  張惟臉色微微一變,看著他那張沉鬱倦怠的臉,遲疑一下,才拱手直言:「殿下,小人以為,西厥人不可信。先帝在時,西厥便反覆無常,屢屢背信棄義……朔門關外那一仗打了五年,雙方死傷無數,多少大靖男兒埋骨邊關……這血海深仇,尚未清算,他們此番進京便示好殿下,圖謀的又豈止是互市通商之利?」

  「這個本王自然明白。」

  謝平章慢慢眯起眼,冷然看他。

  「太后聯手宗室苦苦相逼,本王總得給自己留一條退路……西厥人不是要重開關市,販運鹽鐵嗎?不妨先給他們幾分方便,非戰之時,松一鬆口子,行個人情……」

  張惟想要再說什麼,謝平章已冷冷擺手。

  「你先下去吧,世子也該到了。」

  「小人領命。」

  張惟低下頭,默默嘆息一聲,躬身退出殿外,果然在廊下碰見了謝沉。

  一襲白衣,從迴廊上徐行而來,清雋挺拔的身姿落在秋風裡,瞧不出半分情緒。

  張惟遠遠便站定,退讓一側,躬身行禮。

  「世子爺。」

  謝沉微微朝他頷首,一言不發地走過他身側,將傘遞給廊下的侍衛,大步走進了承德殿。

  暖閣的門虛掩著。

  尚未邁入門檻,一股熱氣便撲面而來。

  謝沉皺眉,看了看坐在主位閉目養神的謝平章,拱手行禮。

  「父王。」

  謝平章抬起眼,看著他的長子。


  二十六歲的謝沉,站在搖曳不定的火光里,眉目清俊,身姿朗朗,渾身不見半點浮躁之氣,那一身卓然風骨,讓他情不自禁地想起二十六歲的自己。

  那時候他還是安遠侯,鮮衣怒馬,意氣凌雲,立誓要騎最快的馬,飲最烈的酒,於沙場之上奮勇殺敵,以為世間萬事,不過一刀一劍一壺酒,無所不能。

  及至身居高位,掌監國大權,方知比起橫刀立馬,快意殺敵,更最難的是,讓親生兒子跟自己一條心。

  「坐。」謝平章指了指椅子,又喚內侍進來奉了茶。

  謝沉在他下首落座,雙手平放膝上,坐得端方自恃。

  「不知父王叫兒子請來,所為何事?」

  謝平章眉頭一皺。

  這冷淡模樣,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他的仇敵,哪裡像父子?他心生不悅,皺眉看謝沉片刻,到底沒有指責,而是捋須嘆氣。

  「方家差人來催婚了,方懷遠的閨女,今年二十有餘,不小了……這樁婚事再拖下去,姑娘家名聲受損,我謝家也不好做人。」

  謝沉沉默一瞬:「兒子要退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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