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漪軒。
戲台上掛著大紅綢幡,軒中排了十來張席面,族中各房的夫人、少夫人,謝家出閣的、未出閣的姑娘都來了,八仙桌坐得滿滿當當,還有一群有頭臉的管事嬤嬤和陪房也各自占著桌子後頭的條凳,分得一些果點瓜子,賞了體面。
老夫人一到,族中幾位太太都迎上來請安。
「老夫人來了,快請上座,戲馬上開鑼,就等您了。」
袁老夫人擺擺手,在中間那張鋪了軟墊的太師椅上坐下,「今日是太后娘娘千秋壽誕,我老婆子借花獻佛,討個吉利,你們也都別拘著自個兒,該笑的笑,該鬧的鬧,誰要在我面前做那些虛禮,我頭一個攆她出去。」
眾人聞聲都拿帕子掩著嘴,低低地笑。
「托老太太的福,咱們今兒只管高興,不作虛禮。」
袁老夫人看她們一眼,望向戲台,「都散開些吧,盯著我老婆子做什麼?台上那麻姑,可比我老婆子精神多了……」
眾人打趣著笑了幾聲,各自坐回去。
台上鑼鼓一響,戲便開鑼了。
袁老夫人半闔著眼,手指在膝頭叩著拍著。
其他人也嗑著瓜子聽戲,時不時叫一聲好。
沒有人注意到,慈安堂後門悄無聲息地打開,刺兒和阿桃穿著侍女的衣裳,被王嬤嬤一路送到後巷門外,才停下來。
「二位姑娘,老奴就送你們到這兒了。」
刺兒和阿桃齊齊屈膝,「有勞嬤嬤周全。」
王嬤嬤輕輕嘆一口氣,臉上不若平常一般嚴厲,眉眼也溫軟下來。
「外頭不比府里,我在選婢署教你們的那些規矩,出了這道門便沒用了……你們往後凡事要多留個心眼,不可逞強。」
最後四個字,刺兒一聽就懂,這是王嬤嬤在點化她,勸她收斂銳氣,不要仗著那點小聰明冒險,安安穩穩地活下去。
刺兒眼眶微微一熱,深深福了一禮。
「嬤嬤的恩情,刺兒銘記在心。」
「阿桃也是。」阿桃跟著拜下,認認真真行了全禮。
王嬤嬤伸手虛虛一攔,沒有受她們的禮,回頭朝慈安堂的飛簷望一眼,低聲催促道:「快些走吧,今日宮裡賜宴,各坊各巷都有兵馬司的人巡查,你們機靈著點,別走大街,碰到盤查的,就說是當老太太的差,去相國寺取經書的。」
刺兒朝她重重點頭,拉住阿桃的手腕,鑽進院牆外側的那條巷道。
阿桃一直懸著心,走了好一段,四下不見行人了,她才拍著胸口,松松吐一口氣,「嚇死我了,還以為老太太不肯鬆口,今日要和青棠姐姐打一架才能踏出知微居呢……」
刺兒腳步不停,語氣淡淡的道:「老太太放我走,是順水人情……她不想我留在府里拖累了她的大孫子,激化父子矛盾,她啊,巴不得我趕緊滾蛋……」
阿桃噗的一聲笑出來。
「小娘子真是聰慧……要我說,出了這道門,我們便不要再回去了,這為奴為婢的日子,真真不是人過的。」
刺兒腳步頓了一下。
這世上誰不嚮往自由呢?
阿桃嘴碎,貪吃,喜歡過好日子,但分外忠心,這幾個月相處下來,刺兒早不把阿桃當外人。
她自己是死過一回的人,不怕死,但阿桃跟著她,沒有半分好處,還容易搭上一條命。
不該如此——
刺兒側頭看了阿桃一眼:「今日不管結果如何,阿桃,你都不用再跟著我了,想去哪裡,想做什麼,都由你自己拿主意。」
阿桃嚇一跳,伸手拽住她的袖子。
「小娘子,阿桃只是嘴上抱怨兩句,你在說什麼胡話呢?往後你在哪裡,阿桃便是要跟到哪裡的……你別不要阿桃……」
她說著還搖了搖刺兒的袖子,撒嬌一般。
刺兒好笑地拍拍她的手。
「快些走吧,跟影七約好的時辰都過了,再耽擱來不及。」
阿桃哦了一聲,快步跟上她,順著巷子往前。
影七等在那裡,焦急的走來走去,身側是一輛不起眼的布篷馬車,看到刺兒和阿桃過來,他興奮又緊張地招手。
「沈娘子,阿桃,這裡!」
阿桃瞪他一眼,豎起手指在唇邊,噓了一聲。
影七嘿嘿笑,趕緊拉住馬車帘子,壓低聲音,「快上車,衣裳都在車上,時間不多了,你們趕緊換,我在外頭守著。」
刺兒點點頭,打帘子鑽了進去。
阿桃站在車轅邊上,歪著頭打量影七,看著他斗笠下的臉,胡茬青了都沒收拾,不由皺了皺眉,「你在這兒等了多久了?外頭可還順當?」
影七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扶著刀柄,尬笑,「我還以為你們出不來呢,方才摸去后角門尋你,差點讓巡邏瞧見……」
阿桃嗔怪地瞥他一眼,上車的時候又在他胳膊上用力掐了一爪,影七嘶的一聲,齜牙咧嘴地瞪她,帘子卻已拉了下來。
車廂里光線暗淡,兩套繡衣司的制式衣裳,和兩個腰牌一併裹在布囊里。
旁邊還有兩柄逐風刀。
阿桃許久沒有碰過這刀了,激動地把刀抱在懷裡,抱孩子似的捨不得鬆手……
「抓緊時間,速速更衣。」
刺兒輕聲提醒她,解開外衫的系帶,沒有半分遲疑。
阿桃點點頭,連忙把刀放下。
兩個人背對著背,各自換好衣裳,又轉過身來,互相為對方整理。
「七哥,好了。」
兩個小娘子在裡頭更衣,影七背對著帘子守著,一眼不敢多看。
等到這一聲,他暗自鬆了口氣,躍上車轅,拉低頭上的斗笠,揚鞭一甩。
「坐穩了——駕!」
馬車轆轆駛出巷子,拐上了坊道。
刺兒靠在車壁上,微微合上眼,把今日發生的事情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也不知宮裡怎麼樣了?」
影七回頭看一眼,控著韁繩回她的話,「今兒天還沒亮,百官就候在承天門外,我去瞧了熱鬧,鴻臚寺的人拿著冊子挨個唱名,可大的排場了……除了文武百官,還有各藩使節,誥命夫人,足有上千號人……羽林衛守外門,金吾衛守內門,龍武衛守在永安宮……」
刺兒低聲問:「世子呢?」
影七道:「世子在宮裡值守,沒有入殿赴宴。」
怎麼不去赴宴呢?
當今太后可是他的親舅母,最該去的人就是他了。
刺兒沉默一瞬,撩開帘子一角,小心看向沿途街巷。
「七哥,時間來得及嗎?」
「來得及,有我趕車,沈娘子您就把心放回肚子裡……」
他聲音未落,一鞭子抽下去,馬車驟然加速,阿桃身子猛地往前一撲,腦袋便磕在了車廂板上。
「影七!你趕車還是趕命呢?」
「趕命!」
阿桃剛要回懟,額頭又咚的一聲,撞在了車壁上。
她捂著腦袋,一把掀開車簾,照著影七的後背就是一拳。
「你還敢顛?!」
「你再打我,我還顛。」
「看我不給二爺告你的狀,顛壞了小娘子,你賠得起麼……」
影七將車速稍稍放緩,不滿地嘟囔一聲,「曉得曉得了,我小心便是,這不是為了不耽誤正事麼?」
-
永安宮。
宮宴尚未開席。
漢白玉的石階水洗一般乾淨,上頭鋪了紅氈,一路從宮門通向正殿。
雖是太后大壽,但男女不同席,太后身前置了珠簾,隔絕了外臣,珠簾前,只有小皇帝一人端坐。
百官依品階行禮,謝平章立在丹陛最前,一身蟒袍,金冠玉帶,下頜的短須也修剪齊整,看上去十分威儀。
蕭克恭站在他右側,二人相隔不過數步。
鐘磬聲落,鴻臚寺官員唱禮。
禮官走出班列,跪讀賀表。
小皇帝在上首正襟危坐,嘴角抿著,看不出什麼情緒。
「禮畢——」
永安宮太監上前,朗聲宣讀懿旨。
「……諸公百官,誠敬可嘉,哀家心甚寬慰。」
百官再次伏身叩首,山呼萬壽,然後起身按品級入席。
太后年方四十,保養得宜,聲音也不顯年紀,隔著珠簾聽來,清清甜甜的,好似二八少女。
「皇叔在北境這些年,哀家日日掛念,今日見你身子康健,哀家這心便放下一半了。」
一出口便是體恤蕭克恭,在眾臣面前,分了親疏。
蕭克恭剛落下去,便起身拱手:「有勞太后掛心,臣弟在北境,吃得好睡得好,就是時常想起先帝爺,心裡不好受。」
這話一出,殿中靜了片刻——
先帝在世時最不待見的就是這個弟弟,可謂百般猜忌,分封到北境,也如流放一般,如今蕭克恭話里話外都是懷念,說的是手足情深,可落在眾人耳朵里,便是另一番想法了。
謝平章抬了抬眉頭,慢悠悠地道:「先帝爺在天有靈,見殿下今日體面,定也萬分欣慰。」
蕭克恭笑容不變,回道:「九錫王說得是,先帝爺最重體統,若見如今朝堂上下各安其位、各守其分,定會安心。」
兩人隔空相視,眼神如刀鋒一般。
只片刻,又都笑著收回視線。
這你來我往,滿殿文武都聽出了弦外之音,卻無人回應。
蕭克恭不看旁人,又拱手一揖,「太后娘娘,臣弟有一份賀表,是北境數萬軍民的一點心意,還想當面陳情。」
太后笑了笑:「皇叔有心了。」
蕭克直起身,從袖中掏出賀表,雙手展開朗朗出聲。
「臣蕭克恭,謹以北境軍民數萬之名,恭祝太后千秋萬壽,福澤綿長。臣等遠在塞外,日日感念皇恩,仰望京師之餘,常懷憂慮,今四海安定,陛下年齒已長,睿智天縱,當親理國政,裁斷萬機。臣等宗室藩王,攜邊塞數萬軍民同心叩請,請朝廷還正統於帝王,以安社稷民心。伏惟太后、陛下聖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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