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兒走到堂中,朝何永昌和鄭氏行了禮,又轉向謝沉,微微拱手。
「見過世子爺。」
謝沉不動聲色地抬了抬手,「沈大人不必多禮。」
刺兒退到鄭氏身側坐下,雙手交疊擱在膝上,微微一笑。
「世子爺,我家招贅入門,也有些規矩要說清楚。」
何永昌和鄭氏聞聲一怔,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兒里,緊張地冷汗直冒,偷偷去打量刺兒,發現他們這干閨女竟這般沉得住氣,面對王府世子也毫不怯場,還要提要求。
謝沉面色平靜,「沈大人請講。」
刺兒淡淡望了眾人一眼,聲音溫淡:「第一條,贅婿可不改姓氏,但子女隨母,五代不許歸宗。」
何永昌猛地咳嗽了兩聲,差點被口水嗆住。
乖乖,這丫頭真敢啊,拿到明面上來說。
謝沉看了謝雲燼一眼,「可。」
他輕飄飄應下,沒有為難,更沒有與謝雲燼商量,好像是他自己入贅一般。 謝雲燼眉梢一挑,似笑非笑地看著二人,滿含玩味。
刺兒臉上不見喜怒,認真道:「第二條,贅婿入贅當日須對天立誓,此生不納妾、不休妻,若中途悔婚,要淨身出戶,不得分割女家田產。」
尋常人家這樣立規矩都算苛刻,何況對方是王府公子?
鄭氏的手緊張地看看對面,尷尬的陪著笑,想開口說幾句客套話,又沒敢出聲。
謝沉依舊面無表情,「可。」
刺兒見狀,嘴角幾不可察地勾了勾,又道:「第三條,逢年過節,贅婿祭拜女家祖先,不回男家,凡有婚喪嫁娶,也應以女家為先。」
一條比一條厲害,仿佛是專打世族門閥的體面。
這要應下了,謝家列祖列宗的棺材板只怕都要壓不住。
鄭氏不時看刺兒的臉色,緊張得幾乎要昏過去了。
不料謝沉端端正正地坐著,沒有半點慍色,「沈大人所言在理,這三條我替二弟應下了,可還有旁的補充?」
刺兒斟酌片刻,倏地抬眼看他,「空口無憑,為免日後紛爭,我們先小人後君子,請世子爺將所議三條,悉數錄於紙上,互換留存。」
謝沉目光停在她臉上。 久久,才低聲吐出兩個字,「應當。」
謝雲燼斜睨著刺兒那一副端莊模樣,嘴角微彎。
那三條規矩,不是沈家的,是衛家的。
她想了許久了吧,給謝沉立這些規矩,讓謝沉應下?
他心窩裡莫名一酸,眼風掃過刺兒,又看著謝沉笑得漫不經心,「兄長,我這媳婦主意大,你多擔待。」
還未成婚呢,媳婦都叫上了。
謝沉沒有接話,只略略朝身側的青棠頷首。
青棠上前,雙手將禮單呈上。
謝沉道:「沈大人如今有官身,按制當從官禮。這是舍弟的禮單,請何叔和鄭嬸過目。」
何永昌接過禮單,翻了兩頁,被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名目弄得花了眼。
人家沒有把他們當作攀附的窮親戚就不錯了,還有什麼可挑的?
他看了刺兒一眼,見干閨女面色如常,客氣地笑道:「世子爺,這……這也太貴重了,按說招婿入門,該是我們備禮迎人,如今倒過來,實在是……不妥。」 謝沉道:「不必推辭。舍弟雖是入贅,到底是王府公子,若是一切從簡,外頭人看了不像話。只是他性子混,往後進了門,還要二位長輩多擔待。」
鄭氏聽得唏噓不已。
她在洛京這些年,見過不少富貴人家的排場,可這一份禮單,比大戶人家娶媳婦還要豐厚,她想不到的人家都備齊了。
「咱們小門小戶的,哪受得起這般厚待,往後怎麼還禮才好……」
謝雲燼一隻手搭在扶手上,看了謝沉一眼,笑容又痞又賴。
「岳母不必客氣,這些都是家兄的心意,您只管收下,等阿兄成婚,我再還他大禮便是。」
他說著偏頭看謝沉,似笑非笑,「是吧,阿兄?」
謝沉面無表情。
「禮已送到,還想今日敲定婚儀章程,不知府上意下如何?」
鄭氏忙不迭地點頭,從裡間取出紅箋和筆墨。
刺兒坐在一旁,聽著他們一字一句地敲定吉日和迎娶儀程,莫名覺得頭皮發麻。
謝沉的目光,從頭到尾沒有在她臉上停留過,正襟危坐於客位,一條一條地核對婚禮流程,互換婚書時,他親自提筆簽上自己的名字,作為主婚人,還一板一眼地拿出私印蓋戳。 整個過程好似一場精心鋪排的儀典。
他得體有分寸,每一句話都恰當,像在衙署里勘閱公文,一絲不苟。
氣氛看著無比和洽。
禮成,何杏和槐哥兒扯著帘子,在後頭好奇地張望著,嘰嘰喳喳地怪叫謝雲燼姐夫,鄭氏又好氣又好笑,訓了他們兩聲,又去張羅了一盞熱茶。
謝沉飲了兩口,便起身告辭。
「時候不早,晚輩還有公務,先走一步。」
何永昌連忙起身挽留,躬著身子道:「這日頭還高著呢,今日備了些家常小菜,世子爺不如吃頓便飯再走……」
謝沉拱手道別,「改日再來叨擾。」
鄭氏急忙回房,招呼兩個夥計,拿出事先準備好的回禮,茶葉、糕餅、香膏布料,該有的東西也都有,一件件包得方方正正,系了紅綢,體體面面的,只是比起謝家的來,還是寒酸了些。
謝沉道了謝,讓青棠收拾好。
何家夫婦將他送到大門,口中連連稱勞,反覆致意。
謝沉站在檐下,拱手一揖,轉身上了馬車,全程不曾回頭看刺兒一眼。 刺兒凝視著馬車,看著它緩緩駛遠,莫名覺得心裡頭空落落的,對眼前的一切,有一種不真實的錯覺。
從前她曾滿心歡喜的盼望著,謝沉有朝一日會到衛家提親,甚至在一個人的夜裡偷偷排演過,他來時,自己要穿什麼樣的衣裳,要如何為難他,看他微微蹙眉又無可奈何的模樣。
今日他當真來了。
卻是來替謝雲燼提親的。
命運這個玩笑,開得夠大。
謝雲燼不知何時走到她身邊,歪著頭打量她的臉。
「看什麼呢?人都走遠了。」
刺兒側頭睨他一眼,沒搭話。
謝雲燼順著她方才注視的方向望了一眼,挑了挑眉,笑笑,「捨不得阿兄啊。」
刺兒冷下臉,「二爺是來提親的,還是來替兄長說媒的?」
謝雲燼低頭撥了撥袖口,玩味又認真。
「我若是你,也會捨不得,他這個人,便是站在那裡什麼都不做,也很難讓人不動心。」 刺兒眉尖微蹙:「謝雲燼!」
不料謝雲燼渾不在意地繼續調侃,「你若不願招我入贅,憑阿兄對你的心意,做個側妃也未嘗不可。」
刺兒忍不住了,冷聲嗤他,「我衛氏女只娶不嫁,莫說是側妃,便是正妃,我也看不上。」
謝雲燼別開目光,笑得眼角彎彎,「此一時,彼一時,衛家都沒了,你還守著那點祖訓?」
刺兒看著謝雲燼,他也看著她。
過了很久,刺兒才開口。
「二爺,您有沒有喜歡過一個人?」
謝雲燼的拳頭微微一緊。
又聽她道:「喜歡到……明知不該,還是忍不住。喜歡到,明知沒有結果,還是放不下。」
謝雲燼一窒,臉上的笑意收盡。
深深凝視著她,陰惻惻地扯了扯嘴角,氣息都沉了幾分。
「你誠心氣死我?」 刺兒嗯一聲,嘴角色起,語氣也鬆快了些,「你就當是……我還喜歡他吧。既然娶不成他,便換種方式……娶他弟弟。」
謝雲燼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氣得咬牙切齒。
「狗東西,把你方才的話重新問一遍。」
「什麼?娶不成他,便娶他弟弟?」
「不,前面那句。」
「二爺,您有沒有喜歡過一個人?」
「嗯,你猜呢?」謝雲燼半眯起眼,手勁漸漸加大,黑炯炯的眸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仿佛要把她看穿。
「衛吟昭,你這個人,有時候挺欠揍的。」
刺兒笑了笑,從他掌心裡慢慢抽出手腕,退後半步,「二爺今日沒有公務要忙?」
謝雲燼一瞬不瞬地盯著她,好一會兒,才重重哼了一聲,板著臉砸下話來。
「你以為我是閒人?等下去要去詔獄提審一樁舊案,謝三留下來的那攤爛帳,還沒有理清呢。」
刺兒點點頭,「那請二爺自便,我也得進宮一趟。」 謝雲燼偏頭皺眉,「進宮?」
刺兒道:「太后差人來問了,我得入宮復命……再說,司香女史不能白做,我要把新制的香帶上,順便討個示下。」
謝雲燼凝重道:「你小心些,太后不比旁人。」
刺兒微微一笑,「我知道。」
送走謝雲燼,刺兒回屋換上那身制式官服,又將袖箭在腕間繫緊,這才坐在銅鏡前描眉。
阿桃趴在旁邊研究那份禮單,不時回頭看她。
「小娘子,真不用我跟著去?」
刺兒搖搖頭,「你留在鋪子裡幫乾娘照看生意,我去去就回。」
阿桃想了想,「太后跟咱們無冤無仇的,不會為難你吧?」
刺兒低頭整了整衣襟,微微一笑。
「見面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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