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兒頷首應下,跟在方蕪身後。
兩人一前一後,往廊下僻靜處走。
夫人貴女們目光尾隨著,都等著看好戲。
方蕪確認四下無人,才停下來,抬眼看著刺兒。
「恭喜你,有了官身,還有了贅婿。」
刺兒微微一笑,「方大娘子客氣了,從八品小吏,不值一提。」
方蕪搖搖頭,目光真摯柔和。
「你比我強,我活了二十年,從來沒為自己爭取過什麼……刺兒,你只管繼續往上爬,站得穩穩的,立在那些男子中間,替我們女子爭光。」
刺兒撲哧一聲輕笑,「我一個騸匠的女兒,能走到今日已是燒高香了,再往上爬,我怕摔死。」
方蕪正色打量著她,沒有半點笑意,「能憑一己之力掙得官身的女子,世間寥寥無幾,你已經做到旁人做不到的事,不可妄自菲薄。」
刺兒察覺她情緒有異,皺了皺眉:「方大娘子很快便是世子妃了,尊榮加身,不比我這小吏體面?」
方蕪輕聲苦笑:「若能選擇,你可願做那籠中之鳥,一輩子困在後宅?」 刺兒沒有想到她不拿自己當外人,說出這樣不容於世的心裡話。
方蕪很有主見。
與衛家女,投緣。
刺兒道:「我這次住回知微居,外頭都說我攀附,方大娘子就不在意?」
方蕪笑了笑,「我懶得去聽那些閒言碎語,沒得污了耳朵。」
刺兒沉默了一瞬,見她不似玩笑,更不是周氏一般冷嘲熱諷,是認認真真的羨慕自己,不由試探問:
「方大娘子有沒有想過,掙脫那些束縛,做回自己?」
方蕪看著她,目光里多了一絲審視,「你想說什麼?」
刺兒道:「我想說,我能做的,你也能,只要你想,會比我做得更好……你就算不是世子妃,也能是獨當一面的女子,不必依附任何人。」
方蕪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久久,沒有回應。
刺兒略一停頓,理了理衣襟,朝她一揖,「方大娘子,我說話直,您別見怪……你若是想安安穩穩做世子妃,我絕不會礙您的事,更不會與您相爭。你若不想認命,我或可助你一臂之力……」 方蕪瞪大眼睛。
她從來都沒有想過這些,也不知女子除了嫁人還有什麼路可走,盯著刺兒,許久沒有說出話來。
刺兒看著她狐疑的眼神,不閃不避。
「雖然我知道鼓動謝世子的未婚妻不好,可方大娘子,人生短短几十年,有得選,便不必委屈自己……」
方蕪沉吟了好一會兒。
慢慢的,搖頭。
「你孤身一人,可以隨心而行,可我是方家的女兒,家族榮辱父母期許……我由不得自己。」
刺兒垂下眼,知道再勸就越界了。
「走吧,我們去瞅瞅婉寧。」
-
自柳汀月離世,棠華院越發清靜。
謝婉寧為母守孝,終日閉門不出,但今日卻是好生打扮了一番,穿了件素白色的襖子,梳了個垂雲髻,比從前瘦了許多,但精神還好。 「刺兒來了,方姐姐也來了,快進屋裡坐。」
方蕪拉著她坐下,輕聲嘆道:「有些日子沒來瞧你,竟瘦了這許多……」
謝婉寧笑了笑,沒接話。
方蕪示意丫頭把柳汀月的衣裳呈上來。
「婉寧妹妹,這是你母親的遺物,我從周側妃那裡要來的,留在你身邊,也算一份念想。」
謝婉寧看著那件衣裳,目光一滯。
這是她娘最喜歡的石榴紅褙子,常常穿它赴宴的。
「怎會在周氏那裡?」
方蕪看了刺兒一眼,簡簡單單幾句話把事情說了一遍,氣的謝婉寧當即紅了眼。
「這個賤人。」
她從前也是嬌縱女子,說話不留情面,但罵完了周氏,對著方蕪和刺兒,又忍不住酸楚難受,輕輕撫摸衣裳,淚水濕了眼眶。
「方姐姐有心了,多謝。」 方蕪拍了拍她的手背,溫聲寬慰。
「人死不能復生,婉寧妹妹妹要多往前看。」
謝婉寧點點頭,淚水沒有掉下來,被她用衣袖抹去,「我明白的。」
方蕪暗暗嘆一口氣,轉向刺兒,聲音低了幾分:「沈司香也莫要放在心上,周氏那種人,不過是跳樑小丑,你不用同她較真。」
刺兒微微一愣,沒想到自己也被安慰了,隨即抿嘴一樂:「那你早點嫁進來,我了結差事離開王府,便礙不著她了。」
方蕪失笑:「是,女官大人。」
屋內炭火融融,三個女子閒話著彼此近況,只覺相聚的時光短暫。
臨走時,謝婉寧站在門口,拉著方蕪的手捨不得放開,小姑娘似的撒嬌道:「方姐姐要常來看我。」
方蕪看了刺兒一眼,低低輕笑一聲,意味深長地道:「要不了多久,我便會常來了。」
成了婚,可不就是常來麼?
刺兒沒有多想。
- 回知微居的路上,阿桃走一路,就罵了一路。
「那個周氏當真可惡,這般小人行徑,就不怕柳側妃的亡魂尋上門來嗎?」
刺兒看著她氣鼓鼓的樣子,笑著搖了搖頭,「她不過是給人當槍使,不值得生氣。」
阿桃愣了一下:「誰能指使她?」
刺兒低頭攏了拔袖口,笑笑不說話。
周氏受誰指使,她尚不敢確定。
但不論是窗根底下的迷香,還是觀止齋里的喪門衣,顯然都是衝著她來的。
但主事者不會是周氏,她只是被選中的人。
因為,她有錢。
周家在江南經營數代,家底殷實。如今朝局動盪,肅王滯留洛京,與九錫王暗中角力,人心動盪之際,各方都在拼命拉攏官員,暗中培置黨羽。
這都需要銀錢支持。
這大筆大筆的錢從何而來? 周玉貞這時被封九錫王側妃,與其說是謝平章突然的寵愛,不如說是有人看中了她家的銀子。
「小娘子,您怎地不生氣?」
阿桃見她不出聲,越罵越氣,
「要我說,您脾氣也太好了。我要是你,當場擼起袖子上去給她兩巴掌,然後再找二爺來替她收屍!」
嚯!
刺兒忍俊不禁,嘴角微微勾起。
「氣什麼?今日不是有人替我解圍了嗎?」
阿桃想了想:「您是說方大娘子?」
「嗯。」刺兒點點頭,阿桃便由衷地感慨。
「方大娘子真是個頂頂好的人。」
刺兒笑著看她一眼,沒有多話。
整個下午,兩人在知微居各做各事,很快把觀芷齋發生的不快,丟到了腦後,沒料到,當天夜裡,人剛睡靜,周氏的金縷院裡便傳來一陣殺豬似的哭嚎。 「快來人啊,進賊了。」
「救命!」
尖叫聲響徹夜空。
一群護院家丁持刀闖了進去,賊人沒見到,卻見那周氏衣冠不整,歪倒在榻上,身上脖子上全是曖昧的痕跡……
天塌了。
周側妃這是被賊人糟蹋了?
滿屋子的丫環婆子紛紛跪在地上,嚇得瑟瑟發抖,頭都不敢抬起。出了這種事,王爺只怕要拿她們這些侍候的人撒氣了……
謝平章聞訊趕到,看到屋子裡的一片狼藉,一張臉氣得青黑髮紫。
「誰幹的?」
周氏披頭散髮,裹著被子衝過來,抱住他的腿腳,哭的撕心裂肺,脖子上淤青的指痕更是觸目驚心。
「王爺,妾身不活了呀,妾身被人打了……」
打了? 只是挨打了?
謝平章眯眼打量著她。
這一身的傷分明是被人凌辱的痕跡……
他回頭,用眼神示意鄧顯。
「找穩婆來,為側妃驗傷。」
鄧顯領命,低著頭出去。
屋子裡靜悄悄的。
那氣氛格外低沉壓抑。
周氏低低哭泣著,不敢太大聲,心裡自苦不已,她都已經這樣了,王爺在乎的居然不是她的傷勢,而是她的貞潔。
好在穩婆來得很快,把她帶入內室一番檢查後,當著眾人還了她一個清白。
「王爺,側妃娘娘身上只有些皮外傷,無礙,養幾天便好了。」
謝平章長舒一口氣。 他揮手讓穩婆下去,居高臨下地詢問周氏:「誰打的你?可有看清來人。」
「沒……妾身沒有看見……」周氏顫抖著手指指了指那床被子,拖著哭腔,幾乎用盡全身的力氣吼出來。
「那賊人……是蒙著妾身的頭打的!王爺……你可得給妾身做主啊……妾身臉面都丟盡了……活不成了呀。」
謝平章臉色一沉。
「活不成便去死,丟人現眼!」
周氏聞聲忘了哭泣,吃驚地抬起頭,淚光楚楚地看著他,弱弱道:「王爺……」
謝平章眉頭狠狠皺起,不知想到什麼,沉下一口氣,微微彎下腰來扶她,再怒視丫頭。
「杵著做什麼?還不快去備水,給你家主子洗洗。」
說罷又安慰周氏。
「放寬心,本王一定會徹查此事,替你做主。」
話說出口了,可賊人在哪裡?
當天晚上,護院便挨著院落的搜查,家丁也派出去了,可什麼線索也沒有找到,院牆上沒有攀爬的痕跡,門也沒有撬動的跡象,當值的婆子更是一問三不知,什麼都沒有看見。 無人行兇。
但周氏身上的傷卻是千真萬確的。
這頓黑打,總不能白挨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