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兒見狀,忙斟了茶奉上,給王熙鳳潤潤嗓子。
她輕聲勸道:「奶奶且先消消氣,雖說是樁麻煩事,可倘若琅大爺知道,是奶奶替他周全了這禍事,往後豈不會念著奶奶的好?
雖說他根基淺了些,但也能當個臂膀使。」
王熙鳳不屑道:「我需要他來當我的臂膀?東府的蓉兒、薔兒哪個不比他強。」
東府的賈蓉和賈薔與王熙鳳關係極好,整死賈瑞都是他們幫王熙鳳做的。
平兒默不作聲。
王熙鳳抿了一口茶,淡淡道:「他連人都敢殺,還怕欠我人情?便是我替他捂住了這禍事,他也不會念叨我一句好的。
再說了,便是我這回替他捂住了,下回再鬧起來,還要我替他捂住不成?」
說著王熙鳳又冷笑一聲,道:「那李貴雖是個奴才,可人命關天,若真鬧到順天府,任賈琅有通天的能耐,一頓殺威棒總是逃不掉的。
若有銀子打點還好說,若沒銀子,幾十殺威棒下去,府里怕是要辦喪事了。」
平兒驚奇道:「這怎麼可能,那衙役怎麼敢打?琅大爺可是府上的人。」
王熙鳳啐了一口,罵道:「總歸是個不省心的,白白糟蹋了他那副好麵皮,比起寶玉來,倒像是個怪物,外面看著像個人,裡面卻是個不知好歹的畜生。」
平兒輕聲接話,道:「話雖這般說,可李貴要搜主子的屋,也實在是放肆得沒邊了。」
王熙鳳聽了,也是惱怒道:「這府里上下內外,哪個是省油的燈?
底下那些婆子媳婦,當面一套背後一套,你二爺又是個只知吃酒賭錢的,太太們又是養尊處優的活菩薩。
管事的仗著老太太的勢,丫鬟小廝仗著主子的事,何曾把我放在眼裡?
如今又添上這麼個會惹事的孽障。」
平兒忙安慰王熙鳳。
榮禧堂。
賈政下了衙,剛換下官服。
正欲喚詹光等清客相公來閒話,忽見玉釧兒扶著王夫人進來了。
賈政見他面色沉鬱,便皺眉道:「這個時辰過來,可是府里有事?」
王夫人挨著炕沿坐下,慢慢說道:「東院的琅哥兒惹了禍,把寶玉房裡的李貴打死了,方才李嬤嬤又來哭鬧了半日,我實在難斷,特來請老爺的示下。」
賈政聽了,大怒道:「你說什麼?琅哥竟這般無法無天,在府上鬧出了人命來?」
說著便站起身,正欲喊小廝拿大板來,又沒人想起賈琅不歸他管。
賈政是全府最知禮守禮的人,怎麼會越過賈赦去管教賈琅。
一時間,又無處發泄,只氣得渾身發抖,惱道:「我上衙時府里還太平無事,怎回來就鬧出了人命,你怎麼管的家?」
見賈政要怪罪,王夫人只得道:「老爺息怒。」
她又將前因後果一五一十說道:「原是琅哥兒寫了部書,林丫頭說文章是極好的,寶玉便纏著琅哥兒要看,琅哥兒不願給寶玉看。
偏寶玉房裡的李貴知道了,便起了心思,要去討來獻與寶玉,不想兩人言語衝撞起來,琅哥兒一時惱了,傷了李貴的性命。」
王夫人這話倒不假,雖只隱去幾分關鍵,但意思卻差之千里。
賈政聽罷,捻須長嘆:「便是年輕氣盛,又豈能取人性命?真是疏於管……」
說到此處,又想起賈琅不歸他管,便忙把後半句咽回了肚子裡。
他心中只恨賈琅不是寶玉,自己這個做叔父的打不得。
若是換了寶玉,自己這個做老子的,少不得打下去一頓板子。
便是打死這孽障,也是替天行道了。
想到這兒,賈政忽道:「來人,快去把寶玉叫來,都是他管教不嚴惹的禍。」
王夫人忙為寶玉求情道:「不干寶玉的事,是那李貴起了歹心,老爺又何必責罰寶玉呢?」
賈政不聽,一心想打寶玉一頓板子。
他悶咳一聲,問王夫人道:「那李貴家是個什麼打算?」
王夫人只得回道:「那李嬤嬤方才來哭鬧一場,偏拿寶玉吃過她的奶說事,要咱們秉公處置,揚言要去順天府遞狀子告琅哥兒呢。」
賈政聽了,半晌不語。
原著中,薛蟠鬧出人命,王夫人求到了賈政跟前。
賈政只肯寫封信去說情,絕不肯用勢去壓那縣官。
至於打死馮淵的事,那是賈雨村徇私枉法,有沒有賈政的意思難說,但大概率有王子騰的意思。
畢竟後面賈雨村一路高升,也都是王子騰上書保薦的。
賈政猶豫不決。
若徇私枉法,未免有違聖人的教誨,若坐視不理,死後怎見先父和三弟。
忽聽王夫人輕聲道:「依我的愚見,不如將李貴一家的身契交與琅哥兒,府里也不插手官司,由順天府判個杖刑。
府里屆時遞封信求個情,囑咐他們杖下留點分寸。既全了法度,又盡了親誼,豈不是兩全?」
王夫人此話甚合賈政心意,既沒有徇私枉法違背聖人的教誨,又教那不知輕重的侄子受些皮肉上的懲戒,真是兩全其美。
賈政捻須點頭道:「如此甚妥,等李家上衙門狀告琅兒時,你便打發人拿著我的名帖去衙門打聲招呼,囑託他們小懲大誡即可。」
說罷,賈政不想管這糟心事,去尋那些清客相公談道義經史了。
王夫人見賈政應允,便打發周瑞家的去傳話,說榮國府絕不插手這樁官司。
那李嬤嬤得了准信,連夜找了人寫了封狀紙,天剛一亮就往順天府告狀。
卻說賈璉剛從外頭吃酒回來,先被喊去榮喜堂見了王夫人,又拿了幾張契紙找王熙鳳商議。
賈璉回到房中,見到王熙鳳,便道:「太太方才喚我過去,把李貴的死契給了我,叫我給東院的賈琅送去。
我不知府里發生了什麼事,又問了下人,方知賈琅打死了寶玉房裡的李貴。」
賈璉摸不准太太的用意,只得湊到王熙鳳的跟前,問道:「你替我琢磨琢磨,這唱的是哪一出?單給幾張死契,旁的半句不提。
難不成要撒手不管,讓琅哥兒自己處理,可是真要撒手不管,為何把這死契給我?直接給琅哥兒不行?」
又疑慮道:「我真要管,又怎的只給死契,連句叮囑的準話都不給。」
王熙鳳聽了,也是冷笑道:「老爺太太都是天上的神仙,他們的心思,咱們這些泥地里打滾的怎麼揣測得准?即便揣測准了又如何,又有何用?
再說了,你當時就沒問老爺一句?」
賈璉癱坐在椅子上,嘆道:「我原是要問老爺的,但太太說老爺在忙,讓我自個兒看著辦。」
他泄了勁,又道:「若是尋常小事也罷了,這是人命關天的大事,若是咱們處理不當,叫琅哥死在衙里,族裡再怪罪下來,咱們又怎麼擔待呢?
我將來可是要襲爵的,萬一族裡拿這事發難,說我黑了心見死不救,不給我繼承爵位,那就真糟了。」
賈璉想到這兒,惱得站起了身。
又道:「這單給我幾張死契,說要我去順天府打點,還是真就只當個跑腿的?若按前者辦,誰出銀子打點?若按後者辦,那爵位怎麼辦?」
王熙鳳啐了一口,罵道:「這沒良心的賈琅真能給咱們添麻煩。」
又道:「李貴是寶玉的奶兄,琅哥說打死就打死了,太太那說不恨都是假的,咱們夫妻倆又何必趟這渾水呢?
太太既不肯說明白,咱們索性也別管了,省得黃泥掉褲襠里。
你只當是他來讓你送個東西罷了,若是賈琅真有個什麼閃失,咱們能推諉盡數推諉,再說了,老爺就你一個嫡子,爵位不給你,給誰?」
賈璉本就最怕麻煩,聽了這話深以為然。
他素來做事,須老爺太太吩咐才肯做,賈琅的事與他又有什麼相干?
當下便喚來小廝,吩咐道:「把這些契紙給東院賈琅送去。」
說罷,趁王熙鳳不注意,又偷拿了幾兩銀子,尋府上的多姑娘去了。
卻說自李貴橫死,下人又多嚼口舌。
不過兩三日,也都知道了這件事,那些素日裡輕視賈琅的,也都對賈琅生出幾分懼意。
府里的奴才都是些只知捧高踩低的貨色。
也不必提其他人,那管廚房的柳嫂子,就是個看人下菜碟的。
迎春房裡的丫鬟來廚房要盤豆腐,柳嫂子拿了塊餿豆腐敷衍搪塞,寶玉房裡的丫鬟來廚房要炒蘆蒿,柳嫂子忙洗手撿了塊肉炒蘆蒿。
這府里的世態炎涼可見一斑。
迎春是大老爺的親女,尚且被下人們這般作踐,賈琅一個死了爹娘的主子,往日裡受的冷眼怠慢更不必提。
可如今不同了。
那李貴是何等人物,是寶二爺的奶哥哥,手下管著十來個人。
尋常管事見了他都要陪笑,這麼個有頭有臉的大奴才,竟被琅大爺活生生打死了。
雖說李家在鬧官司,可沒個准信兒之前,誰還敢輕慢這位爺。
外頭。
李嬤嬤尋遍了親族,那些平日常來打秋風的,一聽李嬤嬤要狀告榮國府的,個個都是推三阻四躲了個乾淨。
李嬤嬤只好掏銀子出來,尋了個遠房的侄子,又是賭咒發願,是狀告賈琅不是狀告榮國府,且保證榮國府不會插手這樁官司。
她的侄子才不情不願接了狀紙。
她這侄子拿了狀紙,去順天府投了狀子。
順天府收了李家的狀紙,次日便差人去李家驗屍。
仵作驗畢,填了公文。
李嬤嬤見公文上如實寫著李貴的死因。
她一時心安,也不好再叨擾死人,次日便將李貴收殮下葬
正當李家覺得官司順遂,暗喜國公府果然守信時。
誰料那遞狀紙的侄子叫五城兵馬司抓了去。
原告不在,順天府衙門以狀人未到為由,暫輟審理。
李嬤嬤花了不少銀子打點,想問清她的侄子為何被抓,誰知竟收到她侄子因為勾結白蓮教在獄中畏罪自殺的消息。
天地良心,她那侄子老實巴交,何曾幹得了這謀逆的勾當?
如今莫說告狀,侄子人都不在了,沒了侄子狀告賈琅,順天府直接推諉不理。
李嬤嬤萬般無奈下,只能拿出幾百兩銀子,尋了個賭博欠債的表親,托他去順天府接狀,繼續狀告賈琅。
誰知沒過幾日,這表親的一樁舊事翻了案,哪還能顧得上狀告賈郎的差事?
而那順天府,卻是雷厲風行,一日便判他下獄。
李嬤嬤走投無路,只得親自去狀告賈琅,堂上的老爺因她以奴告主,勃然大怒,打了她三十板子,將她打得進氣少出氣多。
又以原告無法回話為由,將此案暫停審理。
最後是衙役雇了兩個乞兒,用破木板抬著李嬤嬤,把她送回了李家。
若非李嬤嬤當過寶玉的奶娘,進項頗多,銀錢積攢豐厚,能請得起名醫問診,怕是要直接死在了家中。
李嬤嬤服了藥之後,又灌了些參湯吊住一口氣,心知是榮國府暗地裡做的手腳,登時發了狠,決意起出李貴的屍體,帶著屍體去榮國府前哭訴喊冤。
誰知找人去挖後,哪見有李貴的屍體,早不知被何人挖走了。
李嬤嬤一言不發,備上一身死人穿的裝裹,徑直往榮國府尋王夫人去了。
偏巧這日,王熙鳳正在王夫人房裡回話,薛寶釵也因晨昏定省,尚未回去,金釧兒忽掀開帘子進來回道:「太太,李嬤嬤來了。」
自從李嬤嬤撒潑打滾驚擾了寶玉後,王夫人便存了心要打發她出府,只礙於老太太常說要體面這些老人。
王夫人不好馬上發作,但對她十分厭惡,哪還有再見她的心思。
只當李嬤嬤是來討要李貴的燒埋銀子,打發道:「叫周瑞家的拿些銀子打發了。」
話猶未了,金釧兒又回了一句:「太太,不止李嬤嬤一個,連李貴家的也來了,且李嬤嬤是叫人抬著進來的。」
王夫人聽了,詫異道:「他們一家子來做什麼?」
又見金釧兒也回不知,便命人請李嬤嬤進來。
誰知下人剛抬李嬤嬤進屋。
李嬤嬤嚎啕大哭道:「太太怎這般狠心,便不念我兒子為寶玉送了命的情分,也該記得老奴曾奶過寶玉幾年的苦勞,怎得又支人去順天府插手官司,害得老奴家破人亡啊。」
李貴家的也在一旁掩面啼哭。
王夫人皺著眉看向王熙鳳,王熙鳳疑惑地看向王夫人。
王夫人忽問道:「璉兒近日在忙什麼?」
王熙鳳忙回道:「,這些天,他拉著東府的蓉哥兒和珍大哥吃酒聽曲兒呢,哪裡也沒去。」
王夫人這才回了李嬤嬤:「府里何曾插手這樁官司?你莫不是聽了誰的胡說?」
李嬤嬤掙扎著起了身,怨道:「老奴豈有半點虛言,我侄子去順天府狀告賈琅,誰知那兵馬司竟誣賴我侄子謀反,把我侄子給抓進牢獄,不過三兩天,又說我侄子畏罪自殺。
我又尋了一表親去狀告賈琅,誰知那順天府翻了舊案,將我那表親給抓了。」
王熙鳳在一旁戲謔道:「你家親戚怎麼都是些不乾不淨的人?」
又嗤笑道:「你尋個清白的不行嗎?偏要找這等腌臢潑才?」
薛寶釵蹙眉沉默。
李嬤嬤恨道:「老奴找誰有用呢?我豁出命去尋個公道,自個兒去順天府衙門狀告賈琅。誰知那狗官不問青紅皂白打了我三十板子,又見我奄奄一息回不了話,竟把案子擱置不理。
我僥倖撿了一條命,打算起了屍體去順天府喊冤,誰知我兒的屍體竟不知何時被人挖走,現在都不知去向。若非府里插手,那死了爹娘的賈琅能有這般通天的本領?」
王夫人盯著王熙鳳,冷冷地問道:「順天府可曾有人來過府上?」
王熙鳳忙回道:「不曾。」
王夫人聽了,便站起身,打發道:「府里從不曾過問這官司,你們自己惹的禍事,休要攀扯。」
李嬤嬤哪裡肯信,強撐著身子要問清楚,忽又見一個丫鬟進來回道:「太太,外頭璉二爺來了,還帶著幾個順天府的人,說是要尋李嬤嬤問話呢。」
王夫人一聽是順天府來人,也想問個明白,道:「讓璉兒帶人進來,正好也問個清楚。」
因順天府的公差是外男,薛寶釵便先去了帳幔後。
不消片刻,只見賈璉領著幾個穿衙服的公差走了進來。
賈璉先上前給王夫人請了安,又介紹道:「太太,這幾位是順天府的公差,來府上為的是李貴家的事。」
王夫人問道:「不知你們上頭是怎麼理的這樁官司?」
那幾名公差中為首一人上前躬身回道:「下官不知,下官來貴府,是有人告發貴府上的奴才侵吞主家財物,下官領了上官的命來府上羈押李貴一家。」
說罷,那公差又取出幾張死契,正是李貴一家的賣身契,又道:「把犯婦李張氏、李馬氏鎖了等候堂官發落。」
幾個公差便要動手拿人。
李嬤嬤一見那死契,指天誓日地哭罵道:「太太竟還哄我!那賈琅早死了爹娘,哪會有這般潑天的手段,又是能拿得出我全家的死契?既然太太不念過往舊情,也別怪我拼了這條老命。」
李嬤嬤摸出藏在袖間的小刀,掙脫著捅傷了一名公差,直直奔王夫人刺來。
王夫人躲閃不及,被她劃破了麵皮。
王夫人更是嚇得呆在原地,虧那幾個公差行動迅速。
這才及時制止住李嬤嬤,差點壞了王夫人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