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然放任節帥帶著一千兵馬就往著甘州張掖而去嗎!」
王君宏在追問之下終於得知了酒泉城內所發生的事情,以及張承奉於酒泉衙署之後那番完完整整的言論,不經也勃然大怒,也不再顧及張涇河此番奇襲回鶻營帳斬首可漢救危晉昌的功勞,開口怒喝道;
「言不用,則繼之以死。這樣的道理你難道不明白嗎!就這樣看著節帥獨領千人輕進甘州,若是節帥真出了閃失你張涇河負得起這個責任嗎?」
雖說張涇河在肅州酒泉便已被張承奉破格提拔為肅州都知兵馬使,暫兼肅州刺史,按歸義軍中官職來說張涇河同王君宏是沒有什麼差別的皆是一方要員大吏。
按理是如此,可張涇河又如何敢反駁這位幾乎為歸義軍獻出了一生的白髮將軍,況且王君宏所說也並非是冤枉,他們的確是放棄了繼續勸阻節東進的危險之舉。這位肅州都知兵馬使也只能低著頭老老實實被王君宏不斷訓斥。
「罷了!」見張涇河低頭只是一昧沉默心中火氣也消去了大半,只是無奈長嘆一聲繼續說道:
「錯也並非全在你們,是我太過著急有些許失態了,我也並非是埋怨你們勸誡不利,只是如今歸義軍在節帥治理下已然顯現復興之態,收復河西全境也只是些許時日問題,若是如此關頭節帥出了些許事故只怕是...」
王君宏並未將此番話語說完,但附近圍繞著王君宏的歸義軍眾人又如何不心知肚明後面半句,「只怕是歸義軍再次日漸式微直至覆滅罷了。」
這個話題並未停留太久,王君宏隨而便極快轉入到對於回鶻投降士卒的安置問題同歸義軍眾人探討起來,但顯然眾人都是舞槍弄棒之徒,並不能給出什麼合理適當的建議策略,一番無效無用的談論之後。
王君宏於信中請求曹議金在收到此番軍報之後,遣派官員來到晉昌處置降兵事宜以及向肅州派往官員的大事,還有交代自己準備同張涇河前往肅州穩固局面再往東進軍支援節帥,將瓜州事務交付與副將與文職副官。
隨著王君宏書寫軍報完畢,將其鄭重封好,在親衛中點了個士卒攜著軍報加急往著敦煌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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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君宏見信使架馬自晉昌疾馳而出,便再度轉到任其副將暫代自己統軍之責,再從城內劃出八百人準備同張涇河往肅州而去,先行穩定住肅州以防生出些許變動。
「出發吧,既然回鶻聯軍之危已結,首要之事便是支援節帥、穩固肅州,避免節帥此番戰略付之東流。」
王君宏雷厲風行之下很快便調集完八百騎兵,便翻身上馬準備向著肅州而去,他在謄寫軍報之時便通過其描述已曉得了張涇河被任命為肅州都知兵馬使,兼肅州刺史的事情。
但在他來看張涇河也才二十之餘,實在經驗不足,若是太平時日倒是無妨,而如今戰事稍解,而節帥也不在肅州坐鎮,還是最好自己親自走上一趟,同張涇河徹底穩固肅州才行。
而張涇河所率的肅州軍雖因長途奔襲再添上回鶻營地的突襲戰鬥,體力消耗不可謂不大,但眾人卻並非因此番不斷奔襲二地有些許埋怨,再聽到王君宏欲要發兵支援節帥的戰略,反而倒是更加興致勃勃?
且說,肅州軍為何長途跋涉之下並未削尖士氣,那便不可不提張涇河這支肅州軍的人員組成了,其主力士卒自然是張承奉於酒泉分出的那近千沙洲軍,再添被八校尉統領的酒泉義民。
沙洲軍鬥志自然不必多說,親自跟隨張承奉完成奇襲壯舉自然對其忠心耿耿,而另外占據大部分的酒泉義民,自行推舉八人代表,皆被節帥親賜姓名,正是更思效忠之時。
上行則下效,其精神鬥志自然感染其酒泉義民,隨著這隻肅州軍同著王君宏所率八百人疾馳行軍向酒泉,也即便宣告了肅州將要再次回到歸義軍治理而非藩屬。
...
「這便是張掖了嗎...」
張承奉不由得勒停馬匹凝望著不遠處並不算雄偉的城池,言語雖然未有什麼起伏,但其餘士卒早已按耐不住紛紛摩拳擦掌,目光不斷貪婪的掃視著這座城池,似乎想將其牢牢記憶在腦海之中。
「這就是張掖嗎!」
「我們真的到了這裡...」
「這...就是我魂牽夢繞的故鄉啊。」
「....」
沙洲軍這一千士卒也開始相互嗡嗡議論起來,張承奉也並非未制止眾人的行為,畢竟張承奉自己也覺得此番光景有些如同夢幻一般,原本甘州回鶻如同一座大山壓制他與歸義軍的身上。
最初本是想著圖謀相比甘州回鶻要弱小許多的西州回鶻,收復西伊二州先在謀求東進,可此番戰事卻是讓他親自長驅直入直達甘州腹地張掖來了,變化比他所計劃來的更快速更猛烈。
張承奉再度將目光凝聚在城門處,城門處不出所料,果然只有零星士卒在巡邏,不過這些士卒並不似酒泉那般攜帶,只是人少但其巡查也皆是兢兢業業,似乎未有鬆懈。
很顯然,城內的守軍並非酒泉那般雜兵湊數幾乎形同虛設,而是回鶻真正精銳,只是人數不比往日罷了,自此張承奉也不由得冷笑,感嘆肅州龍氏之愚蠢,放棄作為歸義藩屬轉而投靠回鶻,傾盡可戰之兵,結甘州回鶻之歡心。而甘州回鶻自己還在甘州留著些許精銳以防止出現意外,實在是一場倒貼的好戲。
「衝鋒!」
張承奉號令之下,沙洲軍也不再同前幾日行軍那般刻意掩飾自己的行蹤避免被甘州回鶻發現。
沙洲千騎在張承奉的率領下踏著黃沙自山坡而下沖向張掖,更是漫天黃沙塵土瀰漫,若是遠遠望去根本毫無騎兵的痕跡,倒是像一陣狂風捲起沙塵。
「那...那是什麼!」一個回鶻士卒顯然是注意到遠處撲向張掖的「沙塵暴」,驚慌失措的開口喊道。
畢竟這裡可是張掖,甘州的中心、最為重要的城池,若是真被河西的沙暴襲擊,其救災善後維修自然損失巨大,更何況如今還沒有那麼多士卒於城中,才致使回鶻士卒如此驚慌。
「蠢貨!這不是沙暴!而是敵軍來了!!」
「敵軍奇襲!敵軍...」
還未等這士卒準備將消息傳回,便被一隻極其迅捷猛烈的箭矢徹底貫穿,直愣愣的倒在原地,那條還未再次重複的消息便永遠留在這士卒嘴裡。
「放箭!放箭!」張承奉隨意甩了甩因長時間拉著這三石強弓瞄準帶來的酸澀之感,再度怒喝道,準備用這一波箭雨徹底瓦解張掖城門的防禦。
而在河西之地,若是擅騎術便決無落下射術的可能,此番箭雨宛若暴雨傾盆朝著張掖城外徹底傾瀉而去,雖回鶻士卒皆著輕甲而非戰時覆蓋全身的重甲,在此番滿天箭雨之下也幾乎沒有可能得以善免,一陣哀嚎之後,這幾十人便皆成為了刺蝟。
城內自然聽得外面動靜,但沒有人有勇氣去查看來的究竟是何方勢力的軍隊,只是如同酒泉那些百姓一般將家中兒童急忙帶回家中,徹底將門鎖起不發出聲響避免成為這種軍隊的劫掠目標。
沙洲軍時隔幾十年,終於再度踏入了張掖城內,即便經歷了一戰極大激發士氣的戰鬥,其中也不免有人哽咽起來,暗自泣淚。
見此番因歸鄉產生的情緒開始於眾人之中擴散起來,張承奉也只能強行將眾人的情緒轉移到另外的事件上。
「大唐河西節度使張承奉!率歸義軍自沙洲而出再復張掖!」
「大唐河西節度使張承奉!率歸義軍自沙洲而出再復張掖!」
「大唐河西節度使張承奉!率歸義軍自沙洲而出再復張掖!」
在張承奉的示意下,沙洲軍中開始帶頭吶喊著,讓城中眾人明白來者究竟是誰。
「真是...大張將軍的歸義軍嗎。」
一個瘦骨嶙峋的老人從城門便的狗窩中爬出,眼神死死停留在張承奉眾人身上,試探開口道。
眾人聽到話語尋到聲音來源,看著眼前一幕,居然紛紛閉上了眼,不忍再度細看。
這老者,脖頸上刷拴著一條比手臂更粗壯的鏈子,身上幾乎沒有一塊好肉,被鞭打的疤痕布滿全身,穿著一件算不得衣服的衣服,只是堪堪遮羞,張承奉同這老者目光交匯,一股憤怒從他的心中不斷湧出,這老者只有一隻右眼,另外一邊竟只是空曠眼眶,實在駭人,究竟是遭遇了何種對待?
張承奉隨後便翻身下馬,加快腳步猛地向老者走去。
「啊!不要打我!我知道錯了!」老者還未等張承奉靠近。便已經跪下同張承奉不斷磕頭道歉將頭都磕出血跡來,以求不受皮肉之苦。
張承奉見此狀也猛然愣住,隨後猛然蓄力狠狠抽了自己一掌,聲音之大連老者不斷磕頭跪拜的時候也不經猛然一抖。
張承奉聲音帶著沙啞開口「阿翁,我們正是歸義軍,大張將軍正是我祖父...」
老者猛然一抖,停止了原本的磕頭求饒,抬起頭望向張承奉。
「郎君真的是大張將軍的孫子嗎?」
張承奉也不顧老者身上的髒亂和刺鼻的臭味,再度上前將其扶起。
「正是如此...您先起來吧。」
在強行扶起之後,張承奉喚來一個士卒同他耳語了一番。「去找對面那戶人!把這件事給我弄清楚,鑰匙在哪裡!」
張承奉本是想用橫刀徹底劈開這鎖鏈,但是看老者只因走近便有如此激烈反應,便打消了這個念頭,讓士卒去尋到鑰匙再將鎖鏈打開,而張承奉自己便準備陪在老者身旁安撫一番,避免受到老者受到更大刺激。
且說,在此後老人似乎想到了什麼往事便再次閉口不言,只是呆愣痴傻站立於張承奉身旁。
而此番種種更是讓張承奉陷入了迷茫,在前世以至於現在,他還一直抱著通過年月徹底緩慢融合各族的想法,畢竟歸義軍身處河西走廊此地多有各族交匯混合併非漢人一家獨大,若是不行融合之舉,河西實在提供不了張承奉逐鹿中原的資本。
可如今漢人在甘州回鶻所受到的悲慘遭遇卻是讓張承奉腦海中的想法徹底割裂,若是繼續堅持己見將逐鹿中原為首要,便是無視這些漢人在歸義軍日漸衰微後遭遇的苦難,可徹底否決先前想法,又會導致河西再次爆發混亂,大大縮減他的資本。
思索至此,張承奉只感覺頭痛欲裂,整個人搖晃起來險些倒在地上,幸好被士卒眼疾手快扶住。
而此時老者卻是再度開口:「我為大張將軍昔日軍中士卒,不幸淪落回鶻手中!」便再度恢復痴呆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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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皇帝既拔張掖,率軍而入。時有獨目老叟,形銷骨立,脖系鎖鏈,自狗窟匍匐而出,見帝軍呼歸義軍至再復張掖。遂問曰:「可為大張將軍之歸義軍乎?」帝見之悲然,自撾其面曰「吾之過也!」親自扶之,問其姓名,乃知為陷虜十幾載之舊卒也。
帝知其為歸義之舊卒,自此,遂一改此前懷柔之策,凡克復州鎮,悉以軍法勒令胡俗盡革,漢禮復行。回鶻、龍氏之降者,或編入軍戶,或徒之交混,不許其同族通婚,其妻或父必為漢人,不尊者流三千里。欺凌漢民者,必誅之。
論曰:高皇帝遇老卒,以小見大,知夷夏之防不可不嚴,一改昔日欲以歲月柔遠之策,蓋治亂之道,遂使河西復睹漢家之儀。
——《秦書》卷一·本紀第一·高祖文武大聖皇帝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