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張承奉趕到之後,一眼便望到坐在屋內中心的叔父張淮深,房門被隨意的敞開,待張承奉仔細掃視之後卻是明顯發現叔父張淮深更加憔悴,也更加衰老。
「叔父。」張承奉開口打斷了屋內沉寂的氛圍,也讓張淮深注意到屋外的動靜,抬頭望去見到是張承奉之後便再度底下頭神情落寞,並未回應張承奉的呼喚。
「叔父,何至於此!」張承奉進屋之後見到屋內狼藉不堪,順手將桌上那壺未飲完的佳釀拿走,阻止張淮深酗酒傷身。
「大郎如此,二郎也亦如此!為什麼就不能明白我的良苦用心!」張淮深望著屋外天空再度開口,張承奉正欲作答便被張淮深的話語打斷,
「如今歸義軍難得安定,若是.....那些不成器的孩子有什麼逾越之舉,你也不必顧及宗親關係按律處置便行了!先前因為我,才對於這些紈絝多有留情,更是損你威望。此後萬萬不可了!」
張承奉正欲說些什麼解釋一番,但未出口便被叔父以身體不適請了出去,並未留給他說話的時間。
站於屋外,望著被關上的房門張承奉也不得長嘆,叔父一生執念便是再度光復歸義軍,收復河西失地,如今再受到子嗣如此打擊怕更是傷了心氣。
「張青,把府上的人交代好了,叔父子嗣若是再有什麼事情也不要通傳了,直接讓曹議金處置便是,莫要再讓這些瑣事傷了叔父身子。」
離開張淮深住處後,張承奉又是再同府上老僕張青再度交代了一番,才轉而出了內署忙碌起今日的政務來。
而此時衙署之中官員也早已當值處理起文書政務,幾個官員因為些許事情也是在連廊當中來去匆匆,見節帥張承奉往著此地來也急忙行禮便再度忙碌起政務來。
實在忙碌!
且說,自張承奉遷治酒泉一事議定後,整個敦煌衙署也是再度瘋狂運轉起來,人員還是其中小事。
更為重中之重的便是那些文書資料了,將其整理收納安穩送向酒泉便已經是一件極為龐大的工程,這日不過剛日出時分整個外署便已經開始工作,分類整理其文書資料來。
更不提,還有其他更多瑣碎重要的事務,按如今情況徹底完全搬遷治所怕是也要到五月中旬才是順利完成,而張承奉自然是不可能一直留於敦煌。
雖說敦煌仍為歸義軍治所,但重心已經完全向著酒泉偏移,肅州單單依靠毫無資歷的張涇河坐鎮顯然是遠遠不足的。
「節帥!這有一封從甘州加急送來的文書!」
張承奉才堪堪落座,正準備拿起查看案上所堆放的文書將今天的政務先處理掉,便被外面的聲響動靜打斷,抬頭望去便已看到士卒攜著文書到了廳內。
見是甘州加急而來的文書,張承奉便快步向前從士卒那裡取過文書,再吩咐身旁僕從去端來清水,好生照顧這攜帶著文書一路從甘州而來的士卒。
「甘州黑河水枯,春耕無以為繼,五月中旬前若是還未解決便要甘州今年顆粒無收!」
張承奉本以為是自己眼花,在翻看了數遍文書之後,還是忍不住了養氣功夫蕩然無存,為何如此多事之秋?
一波剛平一波又起,而此番危機幾乎比先前種種更加嚴重,先前只是戰亂,若是此次不能儘快解決,甘州今年的春耕便要以失敗告終,如此一來糧食必定短缺,必然生亂!
「先前甘州臨近黑河枯期都是如何做的?」
張承奉對於這條供養滋潤甘州耕地的黑河屬實不太了解,便轉身同剛剛趕到的曹議金問詢道。
「.......」顯然這個問題超出了曹議金能解答的範圍,眼神中也帶著幾分迷茫。
畢竟曹議金也不過弱冠,而甘州早已淪陷回鶻許久又哪裡知道其中瑣碎,怕是只有那些所謂年長的官員才有可能對於黑河有些許了解。
張承奉見求助曹議金無望,便掃視起廳內眾多官員,但每當張承奉掃過某個官員身上與其視線交錯之時,總能得到他們微不可察的搖頭,在張承奉幾乎以為真的無人了解準備去詢問叔父之時。
原先在角落裡的沙洲別駕陰起也是再度開口出言道:
「甘州能有塞上江南之美譽幾乎全數依賴黑河,常年幾乎無雨,唯有依靠黑河灌溉田地,然黑河春季常有枯水之時,昔日張太保時期,若遇枯竭便會生出搶水之事。」
「搶水?又是何意?」張承奉聽見陰起話中所言搶水一說也是難免感到有些許疑惑,也是忍不住打斷陰起詢問起來。
陰起見節帥對於此事好奇便調轉話頭著重搶水繼續說道:「枯水常在春夏,其灌溉區農戶會自發聚集按先上游而後下游,晝夜不停舀水能舀多少是多少,更因如此其周圍村落必其械鬥,上游截水則下游扒渠。」
「真是....民風彪悍啊。」張承奉也不得不感嘆一番,畢竟在這戈壁之地水源重要不言而喻,隨後便揮手示意無妨繼續便是「繼續說吧。」
在了解完搶水之後,見張承奉也未再出言,陰起便繼續述說起來。
「除卻搶水之外,農戶還會被組織起來挖出臨時溝槽,雖說短暫有用,但極為容易淤塞,幾乎不過二三日便需重複挖上一會,每次動員農戶百餘人,枯水期中反覆七八次便已經是萬幸。」
「便是如此解決的嗎?」
張承奉也難免大驚,這解決實在簡陋,水利一道不是在先秦李冰時便已經有所發揚了嗎,如今離秦千年有餘,不說水利有翻天覆地的變化,但總應該有所發展,為何如今還是如此粗淺的解決。
堂內眾人聽張承奉如此一說,也疑惑不堪,河流枯水若不如此又能如何?
「河西境內可有善治水者乎?」見形式嚴峻,張承奉便再度同幾人問詢道,期盼真是有專於此道的才俊。
眾人似乎驚訝節帥的問題,先是左右環顧再齊齊搖頭道。「稟節帥,並有善此道者。」
「唉.....」張承奉一聲長嘆,也是埋怨起自己的愚蠢,河西幾乎常年少雨,就連河流也就那幾條耳熟能詳的,又哪裡會有善治水者。
「既然如此,便讓我親自去甘州一趟吧。「
眾人再度大驚,更是不明白節帥為何突然要親自前往甘州,畢竟節帥雖說權謀治軍其天資過人,但似乎也從未聽聞節帥擅治水一事啊。
「不若如此,又能如何?按先前的法子怕是也起不得多少作用反而影響安定,倒是不如我親自走上一趟。至於治所搬遷一事,便由沙洲刺史曹議金負責吧。」
決策之後,張承奉也再度交付沙洲軍政於曹議金,便領著二十騎踏上趕往甘州的道路,此番搬遷治所自然是比不得黑河乾旱一事,當然事從權急。
然歸義軍人才屬實窘迫,只得張承奉親自奔波,比起這些對於治水一道一竅不通的官員,真是不如張承奉自己親自上陣。
幾日奔波才抵達敦煌,兩日一夜卻又不得不再度啟程奔波,如今不過四州之地尚且能夠依靠張承奉自己,可日後呢再度光復失地,又該如何?
思索至此,張承奉也不得不考慮起儘快執行眾人所提議,同中原藩鎮做上些許交易,買賣些許人口。
前往甘州的路途中,張承奉仍然還是不斷思索著,努力在腦海當中翻找著此事的記憶,理由無他,若是準備解決黑河的乾枯期問題便必須依靠這段記憶。
致使於張承奉一路上幾乎渾渾噩噩全靠親衛護持,自己的心神全部用於搜尋記憶,畢竟來到唐末以後,前世的記憶也開始逐漸模糊,致使張承奉只記得一些稍微重要的事情而將些許無關緊要的徹底從腦海中清理出去。
又是路途幾日奔波,而因此次事件之急迫,趕路也是完全不惜馬力,每抵一地便換乘新馬,如此一來不過三天有餘便再度趕到了甘州境內。
直到徹底抵達張掖城內,這幾日奔波早已將雙腿磨的血肉模糊,幾乎毫無知覺,張承奉翻身下馬之時,若不是親衛手疾眼快便要直接癱倒於地。
「不礙事,待我歇息緩上一會....」張承奉又是對於身邊圍繞擔憂的親衛安撫了一番,若是再不安撫一番按這些親衛的反應,怕不是等周圍百姓聚集真要以為這年紀輕輕的節帥就駕鶴西去了。
「節帥!節帥!」李沉的聲音便越來越近,顯然是聽聞張承奉進城便急忙趕來了,隨著徹底靠近之後,撲通便跪在張承奉身邊詢問其情況來。
「慌張什麼!我沒死!」在休息一番稍微緩過來後,張承奉並未急忙起身反而繼續躺著恢復氣力,見李沉一番鬼哭狼嚎也有些許惱了,知道你李沉愛表現這還沒死呢,表現什麼!
「不要耽擱了,快些持我軍令去軍營調來一百士卒同我前去黑河出祁連山口處!」張承奉解下自己的腰牌丟給還在一旁跪著的李沉催促起來,得節帥軍令,李沉也整個人如同於地上彈起,便再度告退向著軍營而去。
「節帥,按您的要求已經從軍中調來了一百騎,皆在城門外候著了。」李沉將先前張承奉的腰牌再度遞還開口道。
見已經準備妥當,張承奉也不再耽擱將腰牌再次懸掛,便強忍雙跨疼痛翻身上馬,向著城外而去,見到城外這百騎是漢胡混雜張承奉也只是點了點頭並未多置言語,士卒見張承奉靠近也是急忙恭敬行禮。
張承奉揮手示意之後便再度開口詢問起這帶頭校尉。「黑河便可多有紅柳?」
這是讓校尉稍微一滯,本以為節帥會問點例如哪裡人士,平時操練何如的問題,未曾想到卻只是單單問詢了紅柳樹。「稟節帥,黑河邊為固土自然多有紅柳。」
「那便好,傳我的意思,趕路時將這些紅柳條收集起來,我有大用處。」得到想要的答案後,張承奉也不再遲疑便調動眾人向著南面祁連山的黑河口去。
眾士卒雖然並不明白為何治水需要紅柳條,但節帥都已親自吩咐也自然是老實執行起來。
張承奉看著這些士卒的神情自然曉得其中心思,當然有的事三言兩語說不明白一昧述說反而多費口舌,待親眼所見自然會曉得其中精妙。
「莫要耽誤了,分為兩隊,各自收集紅柳條向河口而去。」張承奉將隊伍分為兩隊,隨後便自己同幾個親衛先行快馬向著臨近河流的村落抽調民夫婦人,若是單單依靠這百名士卒顯然完全不足。
「你們幾個也分頭向著幾個村落而去吧,就說節帥親自治理黑河枯水,需要百姓協助編制上一些紅柳條,讓其調動些人員來。」
「紅柳條?」
「莫要囉嗦,按我說的去便是。」張承奉也不準備同幾人解釋,這個解釋那個解釋還治個甚的水,隨後張承奉自己也向著一個村落而去。
隨著張承奉靠近,村落中也響起陣陣動靜,田露村幾乎家家戶戶都偷偷望著這騎著高頭大馬的俊俏公子,如此鄉野哪裡見過這樣的人物!隨著村民越聚越多,村正也到場查看起情況來。
「散了散了!都沒有自己的事情嗎!」村正見到張承奉所騎寶馬便已經意識到這也絕非是尋常人物,急忙先行轟散了聚集圍觀的村民以免觸怒這位貴人。
「你就是本村村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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遷治方定,衙署晝夜不息,忽聞甘州急報至:黑河春枯,田畝不能耕,若再不得水則無秋獲。高皇帝覽之,色為之變,急召眾人詢其策,皆茫然不能對。唯沙洲別駕陰起者出其曰:「昔甘州在時,常領民挖溝槽以引水,然二三日淤輒,復往七八次,民力已然竭。」高皇帝嘆曰:「昔秦李冰時能治都江堰,然如離秦,治水千年竟無寸進?」
遂任授曹議金以沙洲軍政事,親赴甘州以效大禹治水之事。然其路途常謂左右:「河西人才凋敝至此!他日再復失地,又將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