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得到眼前這老者確切的回答之後,張承奉再度解下腰間令牌向著老者遞出。
「節帥!」這村正本就有些老花眼,以至於直到對著那令牌端詳了一會才徹底看清,隨後便是一聲驚呼,便急忙行禮。
「繁文縟節就不要了,此番前來是為處理黑河春枯一時,需從村中調集些民夫、婦人。」張承奉揮手再次止住了行禮的村正,直接說起了正事。
「小巴豆!節帥要召集人去處理枯水!快去通知大家,過時不候!」不遠處那正在名叫小巴豆的少年本還在發呆見村正呼喚,也急忙往著村里跑去,開始喊了起來。
「節帥來了!節帥來了!召集大家一起去治水!」
「節帥來了!節帥來了!召集大家一起去治水!」
雖說只是個十二三歲的少年,但其嗓門著實不小,人向著村內跑去倒是越來越遠,而聲音似乎毫無變化就如同一直在原地呼喊一般。
村中眾人先前便已經好奇這位年輕公子,如今又得知居然是張承奉!又怎麼是驚喜了得,一開始眾人也只是以為是哪家豪族公子迷了方向才誤入此地,結果竟是河西最為尊貴之人,不及弱冠的河西節度使張承奉!
在聽見節帥欲要召集人手前往協助治理黑河水枯,也是紛紛取上工具往著村口出而去,畢竟能與節帥親自相處的機會實在難得!說不定還能為自家孩子沾染幾分節帥的氣運,若是能得一絲造化便已經足夠光耀門楣了。
不過片刻,村口便已聚集起村民來,除卻身體不便的,年輕不合適的,幾乎傾巢而出一般,攜帶著工具眼巴巴望著張承奉,似乎勞苦的治水也已經絲毫不是問題。
「倒是要不了這麼多人,各點二十個吧。」張承奉也是不經啞然失笑,再次開口同村正說道。
隨著村正於人群當中按男女各自點了四十人之後,張承奉也並非過多停留便領著四十人向著幾里外的黑河上游口而去。
又是一個時辰過去,先前所分散的士卒、親衛也已領著百姓及紅柳條到達了此地。
張承奉望著天空,見最多只是堪堪午時,便再度開口道。「先將紅柳條編織成框吧,差不多例如我所繪的樣式,最後莫要忘記留出用於繫緊的收口繩來。」
話說之餘,張承奉更是怕眾人不能理解還特地以樹枝代筆在地上畫出了大概形狀與大小來。
「而至於吃食我也已經吩咐官員每日按時送來,其工錢待完成之後自然會交付於大家。」
隨著張承奉此話出口,眾人更是驚訝,按以往各村組織挖溝槽渠來說莫要說是工錢,就連同每日的吃食也要自己從家中帶來,哪裡有如此待遇,這百餘位附近村中百姓更是喜笑顏開,急忙加快了手中編制的動作來。
「節帥慈悲!」更有幾個激動的百姓,直接跪拜於地不斷磕頭喊著,說著節帥是天上佛陀轉世,來救苦救難之類的話語,似乎如今一切都是什麼佛祖羅漢菩薩保佑庇護。
張承奉自然是不信的反而多有異見,畢竟佛教興盛之害遠勝虎狼,若是他日稍微安定,他張承奉定是要行滅佛之舉的,若是如今便露出些許異樣來反而倒是有傾覆之危,也只能視若未聞,將百姓扶起。
「何必至此!我張承奉既為河西節度使,為百姓憂為百姓急自然是職責所在,莫要再行此大禮了!」
張承奉將先前連帶著佛祖之類的話語扯開來,便示意眾人繼續編制紅柳框,自己向著河流邊不斷往周邊觀察起黑河狀況。
他又如何能不謹慎?腦海中的方法總歸是紙上談兵,河流治理並非是尋常小事,若是稍微出錯便是有沖毀耕地,洪水泛濫之憂,張承奉也只能打十分精神不斷總結情況思索合適對策。
隨著張承奉沿著黑河流向巡視幾里再度返回後,先前所吩咐眾人編制的紅柳框也是已經編制了近百個,整整齊齊堆砌在一旁。
「節帥!這紅柳框編制的差不多了,按如今速度今日應是能編個三百餘個,周圍紅柳條實在不多,也按您的吩咐留出用於繫緊的口子來了,之後如何還是請節帥吩咐。」一旁同百姓編制的校尉見張承奉返回之後,也尋到身前開口詢問道。
「應是夠用了,安排民夫同士卒們往框內裝卵石吧,七八分便足夠了。」張承奉領著這校尉走到河道旁,伸手指向河道當中有些許落差的河段,再度開口道:「裝完卵石之後,便於此處一層一層堆疊牢固約高四尺,形成高低落差。」
校尉顯然是對於河流稍微有些許見解,在聽完節帥所說之後,也不由得再度發問想到明白理解節帥此番舉動的含義。
「稟節帥,如此一來豈不是徹底堵塞河道,若是夏汛來襲是否會.....?」
張承奉也有些許意外,一個軍中校尉居然自己能想到此處,也已然是極為難得。「你懂治水?」
校尉也只是撓了撓頭嘿嘿一笑,又再度擺了擺手。「稟節帥,只是突然想到,並未學過治水。」
「倒也是個有天賦的,那我便仔細同你說上一番。」張承奉也起了培養的心思來,畢竟河西雖說多為戈壁然幾條主幹河流也常有枯汛,若是真能培養出便是好事。
「我取紅柳編制為框,又往其中添置卵石,用其堆置於此,水流衝擊能消減威勢,不似尋常土壩有衝垮之危,框內卵石也多有縫隙,並非完全阻擋河水流通,又再度減弱了潰壩風險。四尺則是恰好,若低於四尺便是無用功,若是高於四尺待夏汛來臨則有被衝垮之危。」
張承奉再度將手指向黑河那乾涸的支流,繼續說道。「如此一來水位蓄高自然流入先前因春枯導致水流乾枯的河道中去。」
「原來如此!」這校尉只感覺聽完張承奉此番言語之後有撥雲見日之感,心中也是豁然開朗再度說道:「節帥!若是他日春枯更甚水流更是不足,如此一來此番效果必定大打折扣!」
思索至此,這年輕校尉也顧不得身份有別,自己向著原先張承奉所定的河段上方而去,又示意張承奉跟上。
張承奉見這校尉狀態也並未擺什麼節度使的架子,反而是直接跟了上去想看這校尉要做些什麼。
「節帥!就是此地!」校尉看到眼前場景之後終於停頓下來轉身同跟隨在身後的張承奉喊道。「若是在此處,繼續按照節帥的方法,將裝滿卵石的紅柳籠從河岸斜嚮往河心伸出,則可以在此堤壩便形成反流,借力打力!」
張承奉整個人完全呆滯住,停下了步伐,這真的是完全不通水利的軍中校尉能夠想出來的嗎?
實在駭人!
且說,這校尉如今所說之法張承奉自然曉得,名為丁壩,其雛形早在西漢宣帝時期便已零散出現使用,但其技術真正成熟已經是北宋年的事情,一個從未接觸過水利的校尉居然能夠因為張承奉這一番話便舉一反三想到其中奧妙,天資實在駭人!
「你叫什麼名字?」張承奉從未想到在河西有如此治水的天才,便再度開口問道其姓名。
這校尉也已經從先前忘我狀態恢復過來,聽到張承奉的聲音更是想到先前那番冒犯的舉動也是急忙準備跪下請罪,還未等其有所動作便被張承奉一隻手鉗著,完全動彈不得。
「不必如此,這也並不是什麼要緊事情。」張承奉也鬆開了原本鉗制校尉不讓其下跪的手。
而在張承奉鬆開之後,這校尉仍是維持著半蹲的姿態,顯然又是再度呆愣住了,身為軍中校尉居然被節帥用一隻手便徹底鉗制住動彈不得,莫非節帥真是天生神力?
「你叫什麼名字?」見仍然還在發呆,張承奉也是再度開口發問道。
「稟....稟節帥,我叫潘嘎。」校尉也明白自己的名字實在上不得台面,說起時也有幾分扭捏。
「既然你對於治水一道頗有天資,是否願意跟隨我學習,做個例如李冰一般的人物?」
校尉潘嘎見節帥這番提攜之意,哪裡不知道其中利害也是再度拜服,以師禮待之張承奉。
「我再給你取個名字,如何?」
「長者賜不敢辭!」
如此嚴肅場合,張承奉也是失笑,他不過十七的年紀就成了長者。「那就叫潘景吧,既然你於治水一道頗有天賦,便為你單取一個景字,希望你能效仿漢時的王景。來個潘景治河,千年無患。」
見張承奉期盼之重,潘景也是再度拜服。
「接下來便隨我左右,仔細學習吧」張承奉在收下這位治水天才潘景之後也是繼續治理黑河的要事。
而在剛才張承奉所指向的河段,親衛們也在不斷帶領著民夫一同協力將裝好卵石的紅柳籠放入河道中,將其堆砌成一道不過幾寸的壩體初形來。
「莫要被水流沖走了!放慢些速度無妨!」張承奉也是對著河岸的眾人喊道。河西本就人少,若是再因為這些無端事故再折損真是天大損失。
又是幾個時辰的忙碌,河道中那原本不足幾寸的壩體初形已經徹底改頭換面,距離張承奉所想像的石籠壩完整體也相差不遠的,按如今進度來看只怕再要半個時辰便能完成。
且說,至於前面所說的丁壩張承奉並不準備自己再來親自督造,待今日回到張掖城中再對潘景傾囊相授自己為數不多的水利知識便要當甩手掌柜了,今天這石籠壩徹底鑄成便能解決先前的春季枯水問題。
即便是夏汛爆發洪水來襲,石籠壩中卵石多有縫隙完全能讓水流通過減少了幾乎一半更多的衝擊,更因壩體較低只有四尺左右,即便夏汛猛烈水位瘋狂上漲也只是形成滾水壩較為緩慢流過,而至於更為瑣碎的水利顯然張承奉是無法親力親為。
又是一陣巨大歡呼聲響起,這石籠壩也徹底宣告完成,其形三角,內部的水位也因原先的水道流通緩慢而不斷上漲著,見到此幕眾人更是一陣歡呼雀躍。
「伙食到了!」
隨著一車車的物資被士卒護送而來,眾人也是有著些許不敢相信,雖對於這位再度收復甘州的節帥有著較為良好的印象,但是著實未對伙食抱著太大期望,直到如今親眼所見。
「分發下去,大家不要拘束,今日也就到這裡了,其餘治水工程若是啟動依舊按今日一般!不行徭役而施招工制!」
又是更大的歡呼聲爆發出來,眾人在一日當中聽聞如此之多的喜訊,也是情難自禁低頭垂淚。
眾人也是帶著幾分哽咽開口道:「多....多謝節帥大恩!」
「治水,更是不能重修輕管,夏汛之前,以及按月定期加固沉籠,種植紅柳都是要事。」張承奉再度轉頭同潘景吩咐道。「而紅柳編框,不過一年有餘便易腐爛更是多要定期巡查更換加固,水災兇猛決不可放鬆警惕,而此間事了,往後治水便要靠你自己把握。」
潘景也自然明白張承奉身為河西節度使,統領四州事務繁忙,如今親自治水已是百忙之中抽取時間,更是下定決心刻苦專研治水一道,不負節帥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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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皇帝既至甘州,攜周村百姓及士卒近百。命以紅柳編框,實以卵石,堆疊河道近四尺余,使水勢緩而位高,復入枯渠。其隨行校尉問之:「夏汛至,豈不潰乎?」高祖見其才曰:「柳框透水,卵石多隙,汛來則成滾水壩,無崩摧之危也。」
校尉忽指上游曰:「若此斜築向河中,可借水勢反衝,力更省。」高皇帝大驚:「河西竟有此才,天賜也!」識其才親收門下,乃賜名於景,期以漢時王景治水。親授水利。
日暮,石籠壩成,枯河複流,高皇帝則行以工代役,日給食量,工成結錢,民皆復垂淚於河前。自是黑河歲無枯患,甘州田畝大熟。而潘景者,得高皇帝親授,得令黑河治水諸事,終為治水名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