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文人對於身後名的重視程度,遠超歷代。
他們的終極目標就是:立德、立功、立言,這也被當時的文人們稱為三不朽。
三不朽是所有大明文人的追求,它們的地位程度遠遠高於一時富貴、金銀田產。
對作為讀書人的朱瞻壑來說,這也是他內心最夢寐以求的事。
朱瞻壑自幼受王府師傅教導,熟讀儒家經典,能寫策論,工楷書,甚至還能作詩,但無奈天賦太淺,沒有成名佳作。
不說與以文見長的楊士奇相比,就是和太孫朱瞻基比,朱瞻壑都是差了一大截。
朱瞻基不管是在文章上還是在繪畫上都頗有天賦,水準在古代帝王中都是上乘。
「楊大人莫要開我的玩笑了。」朱瞻壑想到自己平平無奇的天分,搖著頭苦笑。
「我雖然不能像太孫那樣,從小在胡儼宗師門下聽經,稍大時能與楊大人談論古今典故。」
「但漢王府的蔡師傅和周師傅也是很好的老師,由他們教導,我的學習資源不比大哥差多少。」
「可是我還是追不上大哥的步伐。」朱瞻壑越說情緒越發低落。
「蔡瑛和周岐鳳確實都是不錯的老師,可是他們與下官比,還是差上一些的。」
楊士奇的聲音柔和了下來,像是在引誘一隻獵物進入陷阱,徐徐說道:「世子可知,老夫教導過幾個學生。」
楊士奇本就是天才,可他從小家中實在貧困,以至於連考取功名的基本花銷都沒有。
在這個時代,就算是考個秀才,都要花費大量的銀子。
但楊家實在太窮了,楊父在楊士奇幼時便意外身亡,家中老母也是體弱多病。
以至於楊士奇十五歲就出來開館授徒,在江西、湖廣江夏一帶當西席,用教書的微薄錢財奉養老母。
楊士奇能做官,要歸功於當時的翰林編修王叔英,經過他的力薦,楊士奇得以入翰林院做編纂官。
楊士奇一輩子沒有參加過科舉,沒有秀才、舉人、進士功名,是從布衣薦舉入仕,最終成為文官之首,在整個封建時代都堪稱奇蹟。
「下官先前在湖廣一帶教書,帶的學生不少。」
「但真正的入室弟子,只有兩人。」
「一個是刑部的員外郎周忱,還有一個是...」
「還有一個是誰?」朱瞻壑忍不住問道。
周忱的大名朱瞻壑是如雷貫耳,這個人是永樂二年的進士,曾經參與永樂大典的編撰,時年不過二十出頭,是真正的天才。
「還有一個就比較不成器了,此人喚作陳繼,目下還在蘇州,沒有入仕。」楊士奇故作遺憾地說道。
「陳...陳繼!」朱瞻壑瞪大了雙眼,不可置信地說道:「怡庵居士!」
楊士奇微笑地點點頭。
「陳五經竟然是楊大人的學生!」
相比於天才進士周忱,陳繼的人生更加傳奇。
在他十個月的時候,他的父親陳汝言作為張士誠的幕僚,被處死。
幸好家中留有藏書數萬卷,陳繼便在母親吳氏的供養下讀書。
少時的他便博覽五經、經史百家,貫通經學,鄉里稱呼他「陳五經」。
地方上多次舉薦陳繼出仕,他為了贍養老母堅決推辭。
陳繼可不是在作秀,他是真的在侍奉老母。
時至今日,陳繼已經四十多歲了,也沒有入仕做官。
不過他的文章已經傳遍天下,《怡庵集》、《耕樂集》都是他的作品。
周忱和陳繼,他們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學識淵博。
楊士奇繼續誘惑地說道:「若是世子有我這兩個弟子的學問,再加上在皇家的身份,那後世之名...」
朱瞻壑的心跳加速了。
若是在楊士奇的門下學習,以後漢王的爵位加上文壇宗師的名號,那自己...
楊士奇看著陷入沉思的朱瞻壑,轉身走回自己的座位,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
好險!
可算是忽悠住了!
楊士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壓了壓驚。
自己的入室弟子確實只有周忱和陳繼二人,可這二人是自己從成千上萬的學生中精挑細選出來的,可以說是帶藝拜師。
至於說將朱瞻壑培養成那樣的文學大師,楊士奇覺得還是漢王繼任大統的可能性更大些。
可他沒辦法啊。
這小子進門的狀態明顯是回來告狀的,楊士奇今年都五十來歲了,受不了漢王爺的拳頭啦。
到時候事情鬧大了,楊家和漢王府都會很為難的。
漢王府會繼續自己的搬遷之路,而楊家則是會糾結到底把楊士奇埋在哪個風水寶地。
所以楊士奇只能先下手為強,用「入室弟子」這張大餅,把這朱瞻壑穩住。
至於之後朱瞻壑能不能成為文壇宗師,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嘛。
楊士奇搖了搖頭,端著茶杯,狠狠地飲了一口涼掉的茶水。
半刻鐘後,朱高煦帶著李家叔侄回到了昌華堂。
「怎麼了這是?」朱高煦看到朱瞻壑呆愣在原地,口裡喃喃自語著什麼。
朱高煦疑惑地看向楊士奇:「沒事吧他?」說著,用手指了下自己的腦袋。
楊士奇一臉無辜地喝著涼透了的茶水,搖搖頭。
朱高煦暫時沒空探討朱瞻壑為何離奇呆滯,眼下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老楊,立刻草擬份契約,王賢弟和王世侄出資四十萬,購下我王府兩千頃土地!」朱高煦興奮地說道。
原本王家傳來的消息是要出資三十萬,具體購買土地的數額另談。
結果經過朱高煦的一番推心置腹,王家決定加價十萬,以四十萬兩的價格買下漢王府的兩千頃土地。
楊士奇也沒想到,朱高煦竟然談下了這般高的價格。
他連忙放下茶杯,當場開始草擬契約,生怕對方反悔。
王家叔侄也是樂呵地看著楊士奇揮毫,對於王家來說,四十萬兩買下兩千頃的土地,完全不虧。
畢竟王家是盤踞在樂安州的大族,而樂安州是漢王朱高煦的封地。
用高價換取王府的情誼,這買賣怎麼看怎麼划算。
更何況樂安州在漢王府的照料下,隱隱有趕超山東第一大州——德州的趨勢。
只需等待數年,土地的價格甚至會遠遠超過現在的購買價格,畢竟大族最不怕的就是時間。
昌華堂內,朱高煦和王家叔侄笑呵呵地看著楊士奇揮毫作契。
朱瞻壑依舊呆呆地愣在原地,嘴裡念叨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