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徐光啟走後，緩過神來的毛尚忠連忙叫來一名心腹書吏，與其耳語一番，往內城西城安富坊趕去。
徐光啟寫完密疏，心中琢磨一番，當即以陛下聖旨中便宜行事之語，命人喚來虞衡司主事。
一番逼問後，徐光啟才得知，帳冊上的萬豐鐵號竟然是虛鋪，幕後供貨商是一家有山西商人經營，名叫恆順料行的鐵料行。
有了恆順料行這個幕後供貨商，徐光啟終於鬆了口氣。
他並不急著讓虞衡司主事喚商戶來戶部，而是問明次日這家商戶會派人交割生鐵，他決定等那時候再拿下商戶逼問此事。
與此同時，乾清宮東暖閣。
正在處理奏疏的朱常洛，接到徐光啟密疏，翻看後頓時勃然大怒。
宮中太監監守自盜，內庫經常丟失東西的情況，他是清楚的。
但是，丁字庫雖然不在內庫十大庫之首。
可裡面卻常年存放著數十萬級的生鐵、熟鐵，萬級規模的銅等各類物資。
如果這裡被人吃裡扒外，以此充好，那將是牽涉幾十、甚至上百萬的大案。
「魏朝，鄒義跟著盤內承運庫，有多久了？」朱常洛回憶片刻，開口問道。
魏朝聞言也是一愣，隨即回道：「萬歲爺，鄒秉筆是九月初被派去內承運庫跟著盤庫的，差不多有一個月了。」
朱常洛點點頭，「讓他先把盤庫的活停一停，給朕帶人去好好查查丁字庫，看看裡面的生鐵到底有多少是劣質的北鐵。」
朱常洛把密疏往御案上一扔，沒好氣道。
魏朝聞言有些皺眉，開口問道：「萬歲爺，鄒秉筆不懂冶金之事，是否派個懂冶金的內侍去？」
朱常洛沒好氣道：「用不著那麼費勁，就讓丁字庫的管庫太監跟著去核查，別說朕沒給他機會。」
聽到這話，魏朝知道萬歲爺是動真格了，忙領命離去。
朱常洛想起前世史料記載，勛貴多有侵占工部工匠，還染指工部物料，常以次充好，以致於運往遼東的大炮，時有炸膛之事發生。
當即又對身邊另一個貼身太監開口道：「去把駱思恭給朕叫來。」
不多時，駱思恭領旨入宮。
「好好把這篇密疏瞧瞧，是誰主導此事，工部誰參與此事三日內要給朕查的一清二楚。」朱常洛將徐光啟的密疏扔給駱思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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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思恭聽著要三日交差，便知這又是一樁大事，不敢耽擱就要回錦衣衛點人去查。
卻聽朱常洛開口道：「錦衣衛派去查辦的人，要全權聽工部侍郎徐光啟的安排，不得擅自行動！」
聽到這話，駱思恭頓時睜大雙眼，錦衣衛乃是天子親軍，只有抓文官的時候，什麼時候聽過文官差遣。
但駱思恭可不敢違逆聖意，稱是離去。
朱常洛聞言盤算一番，自己下旨給了徐光啟便宜行事之權。
現在更是破天荒把錦衣衛交給徐光啟指揮，他這個領導已經很夠意思了，事情具體能辦成啥樣，就看徐光啟的了。
申時（下午三點），工部官員都已經散衙離去，唯有徐光啟還留在值房處理公務。
「卑職錦衣衛千戶許浩然，見過侍郎大人。」
忙著批閱文書的徐光啟聽到腳步聲，抬頭便看到一個錦衣衛千戶正向自己行禮。
突然出現的錦衣衛，讓徐光啟愣了一下。
反應過來的後，他連忙起身開口問道：「可是陛下派你來的？」
「回大人，是陛下派卑職來的，駱指揮使特意交代要卑職全權聽您安排。」許浩然躬身行禮，顯得很是謙卑。
徐光啟聞言感動的差點落淚，他忙從鎖著的匣子中取出一張文書。
「這是本官奉旨核查工部後了解到的情況，煩請爾等前去查下這個恆順料行的東家，據我掌握的情況看，這絕非一個普通的民間商行。」徐光啟遞過文書，解釋道。
許浩然聞言點點頭，接過文書，「大人請放心，卑職兩日，不，一日內定徹底查清這家商行。」
徐光啟滿意的點點頭，目送許浩然離去後，這才點了根蠟燭繼續挑燈辦公。
次日下午，就在徐光啟領著十名書吏在盔甲廠和幾十個工頭核對造炮用料時，許浩然帶著一名錦衣衛校尉找了過來。
一眾文書、工頭見到錦衣衛，頓時面露緊張神色。
徐光啟滿面喜色迎了上去，開口問道：「這麼快就查到了？」
許浩然聞言有些慚愧的拱手，「天子腳下，還用了一日功夫，讓大人費心了。」
徐光啟擺擺手，「這裡不是說話地，咱們去廠廳的偏房。」
聞言，許浩然便跟著來到偏房。
「徐大人，據卑職查證，這家名叫恆順料行的商行卻是有蹊蹺之處。」許浩然命校尉將文書遞給徐光啟，繼續道：「經我們實地勘劾，這家商行庫房小，帳面只有千兩白銀，卻連著三年承接工部召商。最為關鍵的是，這家商行有襄城伯家奴出入，很有可能是襄城伯在插手此事。」
徐光啟聞言面露瞭然之色，從昨日虞衡司郎中那番神情，他便瞧出此人背後有所依仗，定然是有勛貴插手了。
查到這，徐光啟覺得此事已經可以上疏，請陛下降旨下駕帖將虞衡司郎中和恆順商行，還有襄城伯的家奴抓起來審訊問話了。
但徐光啟心中又有些犯難，朝廷素來厚待勛貴，他怕自己這番上疏會給陛下出難題，不好處置。
但他瞧了眼廠廳外正在鑄造的火炮，還是決定寫密疏將此事原委講明。
「煩請盯緊這個恆順商行，尤其是經常出入的襄城伯家奴。一定不能驚動了他們，否則咱們可沒法去勛貴府上拿人！」徐光啟沉默片刻，開口吩咐道。
許浩然聞言神色一凜，拱手稱是後離去。
徐光啟也匆匆趕回值房，將自己派錦衣衛查證之事，已經自己根據查證情況，推測出襄城伯可能參與其中的推論寫了進去。
他本想將相關處置情況也一併寫明，但猶豫一番還是停筆。
是否收拾勛貴，只在陛下一念之間，自己沒必要替陛下做這個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