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片刻,他才回過神來,連忙擺手道:「陛下恐怕是記錯了,我還是在徐少卿您指點下才琢磨明白怎麼造連發大炮,這不用火繩的火銃,我如何造得?」
見畢懋康不似說謊,徐光啟也疑惑了,難道真如畢懋康所言,陛下記錯了?
「畢少卿,先別急著回衙門。咱們好好琢磨下,火銃不用火繩擊發,又該用何物擊發?」徐光啟來了興致,說什麼也不肯放畢懋康離開。
畢懋康聞言忍不住皺眉道:「火銃不用火繩擊發,難道用火摺子?」
「火摺子?」徐光啟聞言喃喃自語起來。
一旁的畢懋康聞言,也陷入了沉思。
「燧石?」二人突然異口同聲道。
徐光啟更是激動道:「我早從西洋人那裡得知,他們有一種手銃不用火繩,我怎麼就沒想到是用燧石擊發呢?」
「可是,火摺子要燧石擊打才能引燃,這火銃又該如何用燧石擊發呢?」畢懋康也陷入了沉默。
徐光啟笑笑,「陛下說你知曉此物製造,那這個問題你自然有辦法了。」
畢懋康滿心期待地拿著圖紙來,最終卻帶著滿肚子疑惑回了太僕寺。
徐光啟終究是憂心工部貪墨之事,沒等到散衙就喚來家僕將密疏送了出去。
朱常洛收到徐光啟的密疏時,正在王安伺候下坐在浴桶里沐浴。
得知徐光啟查明工部貪墨嚴重,甚至有勛貴參與其中,他沒有絲毫猶豫,當場下旨讓魏朝明日一早去工部傳敕諭,配合徐光啟的工作。
次日一早,徐光啟心不在焉地入工部大堂,安靜等待工部尚書王佐升堂畫押。
「各司可有事奏報,若無事便回各衙門辦差吧。」工部尚書剛被起復,工部還是照舊運轉。
眾人皆閉口不言,王佐正要命眾人退下。
卻聽堂外傳來一陣腳步聲,卻是陛下的貼身太監魏朝領著幾個內侍來了。
「魏公公遠臨工部,可是陛下有聖諭?」工部尚書王佐瞧了眼魏朝手中黃綾包裹,起身相迎道。
一旁的徐光啟見狀眼睛微眯,目光卻是落在了魏朝手中黃綾包裹上。
魏朝沖王佐笑道:「王尚書猜的不錯,咱家是來傳旨的。」說著,他將目光投向了徐光啟,「不過,這旨意卻是傳給徐侍郎的。」
聽聞有聖旨,王佐當即命眾人在大堂正中設香案,率一眾工部大小官員跪地聽旨。
「遼東軍情緊急,特命工部尚書王佐會同工部侍郎徐光啟全權督造火器,便宜行事。為備火器物料,允其核查工部各衙門情況,不得推諉,欽此。」魏朝展開聖旨扯著嗓子道。
「臣等領旨!」王佐領著眾人叩首領旨。
徐光啟聽到這道聖旨,總算鬆了口氣。
魏朝念完聖旨,便將其交給王佐,也不多言便離開了工部。
王佐將聖旨交給徐光啟,開口道:「子先,聖諭要工部督造火器,此差事只有你最為熟稔,便交由你全權負責,工部各司誰敢不配合,我定當上奏聖上。」
王佐這番話說得語氣極重,工部一眾郎中、主事聽聞此話,不由都斂氣凝神,不知道徐光啟要如何行動。
「那光啟便遵旨行事了。」徐光啟拱拱手,接下了聖旨。
王佐點點頭,報以期許目光離去。
徐光啟有了聖旨在手,心中再無顧慮。
「毛郎中,陛下命我督造大小火炮200門,用料頗多,你帶我去庫房核實物料。」徐光啟面容嚴肅道。
虞衡司郎中毛尚忠聞言笑笑,「徐侍郎,您新任工部有所不知,工部採買物料大多都進了皇城丁字庫,只有督造火器時才會申領物料,這幾日朝廷沒有新增承造火器,故而節慎庫中沒有多少物料。」
徐光啟聞言心中咯噔一下,反問道:「那節慎庫現有物料多少,總不能一斤物料都沒有吧?」
「自然不會,節慎庫現在還有銅鐵各六萬斤。」毛尚忠依舊面色如故,讓人挑不出毛病。
「走吧,那先核查下這六萬斤銅鐵。」徐光啟吃了一癟,沒好氣道。
毛尚忠沒法拒絕,只好領著眾人往節慎庫趕去。
一刻功夫後,徐光啟領頭入了節慎庫,涂紹煃緊跟他身後。
徐光啟腳步停在生鐵存放區,拿起一塊生鐵端詳起來。
毛尚忠並不擔心徐光啟瞧出什麼,他只是心中不解核查物料為何不帶虞衡司主事,而是選擇了營繕司主事。
「徐侍郎,卑職方才瞧過了。這十處生鐵堆料,只有四處是閩鐵,其餘皆是煤煉北生鐵。」涂紹煃在庫區轉了一圈,語出驚人道。
一旁的毛尚忠聞言心中一驚,指著涂紹煃怒斥道:「這裡沒有你一個主事說話的份,莫要造謠生事。」
徐光啟卻搖搖頭,「本官知涂紹煃精於冶煉,這次核查便是要聽聽他的看法。」
說罷,他面露笑容看向涂紹煃,「你來給毛郎中講講,你為何說這些生鐵大多都是煤煉北生鐵!」
「是。」涂紹煃恭敬地向徐光啟拱手,隨後拿起一塊生鐵道:「毛主事,北地生鐵多用煤煉,其空多而質脆,您看!」
說罷,只見他將一塊薄生鐵條斜立牆角,重重一腳踩下去,那生鐵條竟然沒有彎曲,而是斷成了兩塊。
「毛主事,這鐵料你還有何話要說?」徐光啟目光冷峻,開口問道。
事到如今,毛尚忠還是想不通陛下怎麼會為了自己一個五品的郎中,專門下一道聖旨。
但他也不是頭一次被核查庫房,心中早就有應對之策。
頓時哭喪著臉嘆氣道:「徐侍郎,您有所不知,卑職也是有難言之隱。這些無聊皆領自丁字庫,什麼品相全是宮裡頭說了算啊!」
「哦?」徐光啟輕哦一聲,冷聲道:「毛郎中,你的意思是陛下下旨採買劣質生鐵,以次充好?」
毛尚忠聞言大驚,強作鎮定道:「卑職可沒說過這話,徐侍郎可不能亂說話。」
一旁的涂紹煃見狀,毫不留情地揭穿道:「雖然工部用料都要從內庫領取,但卻是工部採買的。」
徐光啟看了眼涂紹煃,質問道:「還是說,毛郎中懷疑宮中有人調換物資,從中貪墨?」
「卑職從無此意!」毛尚忠很快在慌亂中回過神,打起馬虎眼來。
「那你來說說,為何庫中鐵料多為劣質北鐵?」徐光啟冷聲道。
毛尚忠聞言面露焦急之色,無奈攤手道:「徐侍郎,您新任工部,有所不知,這閩鐵雖好卻價高路遠,採購頗為不便,工部也實在是拿不出錢來才採購的北鐵。」
眼見毛尚忠還在狡辯,徐光啟頓時火大。
「哼,你趕在本官面前說工部沒銀子,那我來問你,朝廷每次下旨命工部承造時,撥的銀子去哪了?工部每年的料銀去哪了?」
毛尚忠被問得啞口無言,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徐光啟已然知曉其中蹊蹺,也懶得再理會,憤然轉身離去。
涂紹煃見狀急忙追了上去,「徐侍郎,此事就這樣了?他已經被您問得說不出話來,您有陛下聖旨,何不逼問出幕後人物?」
徐光啟看了眼涂紹煃,意味深長道:「查問幕後之人非我等公務,也非我等能為之,眼下要緊的是查清丁字庫中鐵料情況。」
涂紹煃聞言默然,他只圖一時痛快,卻沒徐光啟看得這般透徹。
回到值房,徐光啟當即提筆將今日之事和請陛下查丁字庫鐵料之事寫成密疏,喚來家僕往會極門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