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光啟沒明白他意思,面帶疑惑道:「陛下,這些礦場本就是工部廢棄,北鐵又不堪用作鑄炮,這其中實在無文章可做。」
朱常洛笑笑,開口道:「北鐵鑄炮當然不能用,造盔甲刀劍恐也不可行,但若是低價售賣給民間,用來造鐵鍋、刀具呢?又或者拿去換閩鐵呢?」
聽到這話,徐光啟的眼神一亮,然後他起身伏地叩首道:「臣叩謝陛下點醒,這便派人去督辦此事。」
朱常洛卻示意徐光啟起身,沖魏朝道:「即刻下旨,命刑部將襄城伯名下抵押礦場地契移交工部處置。」
說罷,他又開口道:「這些礦場所產鐵難堪大用,若工部直接拿去開採,得不償失不說,恐怕徐卿你又要被人彈劾了。」
「臣謹聽陛下明訓!」徐光啟聞言面露喜色,行禮道。
朱常洛開口道:「如若另開新制,命工部招標商行,許其股份,由民間商行開採這幾處礦場,工部只分潤其中利潤,徐卿以為如何?」
「此法大善!」徐光啟聞言面露喜色誇讚一番,隨即皺眉道:「只是,此法聞所未聞,臣恐朝野群起彈劾此法與民爭利,難以推行。」
對此,朱常洛早有準備,他開口道:「新法推行肯定會有很大阻力,但是理越辯越明,事越辯越透。此法可下發內閣,戶、工二部及都察院商議一二,則無朝野群起反對之患,推行起來便容易多了。」
徐光啟聞言不由心悅臣服,顯然陛下對此是早有思慮的。
造炮經費缺乏之事,有了解決辦法,徐光啟滿意地離開了,朱常洛則下旨照方才說的,讓內閣等部小範圍商議此事。
當天下午,工部尚書王佐便接到了這道諭旨抄本,要他工部詳細寫明對此法條陳。
震驚過後,他找來徐光啟商議條陳之事。
「徐侍郎,陛下此法你怎麼看?」王佐滿臉憂色問道。
徐光啟瞧著王佐面色,已瞧出他對此事看法。
心中有意寬心,便開口道:「部堂,陛下此法雖然聞所未聞,其中亦有許多隱患,然卑職以為若是處置妥當,未嘗不可行。」
王佐聞言面色稍緩,開口問道:「那你說說,有何隱患,又當如何處置?」
「回部堂,卑職以為其隱患之一,便是若工部派人駐礦,若有貪腐之事恐波及部堂您;其二,礦場若有地方豪紳從中作梗,激出事端不好處置;其三,招商之事處置不好易招來彈劾,即便招商成功,如何監督分潤又是一難題。」徐光啟略作沉吟,開口道。
王佐點點頭,讚嘆道:「徐侍郎當真好才學,一眼便瞧出其中問題。那又該如何解決,此法可行否?」
徐光啟聞言心中一喜,開口道:「此法可行。卑職方才所言問題,其一可以明確監官之責,不許波及他人,還可讓都察院派御史巡查,減少貪腐之事。其二,若礦場有地方豪紳應由所在地方州縣監管,工部不參與其中;其三,則可換成軍需生鐵採辦之名,不抽銀兩而是換來生鐵物品,如此則無『與民爭利』彈劾,也不用擔心監督分潤之事。」
王佐聞言點點頭,「好,徐侍郎所言極是。工部只派人記帳煉鐵數量,作為抽成核算,如此則監管不愁。那便按徐侍郎所言條陳吧。」
「卑職領命!」徐光啟心中一喜,主動接過了上疏條陳之事。
次日,內閣、工部、戶部及都察院,都上了條陳。
眾人所憂心的,和徐光啟向王佐說的隱患大同小異。
內閣首輔方從哲明哲保身慣了,對此事沒有任何意見,葉向高傾向實務,覺得此法能替朝廷省下採買鐵料的銀子,自然同意。
戶部對此事是最為支持的,畢竟少一個要錢的,便少一樁煩惱。
只是李汝華在條陳中說得很清楚,各處都缺錢使,有錢也要先用在遼東,戶部是不會出錢湊工本的。
都察院雖有保守御史強烈反對,但左都御史張問達並非迂腐之人,他知道此事是陛下力挺,便壓下反對聲音,同意此法。
並提出由工部負責督查礦場日常事務,單獨派御史督查工部管事官員。
各部總體上都支持這項新制,但關於新制中的監官、追責之事,卻是各掃門前雪,沒有徐光啟所奏完備。
朱常洛又將徐光啟所奏方法,下內閣及戶部等部覆核,眾人無異議,便將新法下發各部執行。
徐光啟接到新制執行的聖旨抄本,心中甚慰。
回到值房將此事告知幾位署官,一番討論後決定由涂紹煃負責草擬招商章程細則,核驗應徵商行實力,並駐礦主管日常事務。
最終,按照工部勘驗結果,敲定以原恆順商行名下遵化松棚谷舊礦作為試點。
由工部虞衡司主事涂紹煃負責招商、駐礦監督日常事宜。戶部派吏員一同駐礦登記做帳,都察院派御史定期巡查是否有官商勾結、貪墨之事。
三日後,涂紹煃陸續接到5家商行投標,他按照徐光啟吩咐的,對比各家家底以及給工部的抽成,選中了一家名叫裕源號的商行進行開採。
在徐光啟的不懈努力下,襄城伯等人終於退回230名工匠,而等了許久的西洋工匠,也終於趕到了京師。
至此,加上西洋人埃勞德帶領的10名工匠,以及陸續招募的200名工匠,火器廠終於湊足了440名工匠。
畢懋康便參考西洋人的工藝,根據制模、熔鐵等環節將用人多寡,分別分配各作。
眼下,火器廠只等新廠中的熔爐、鐵爐、模具製成,便可動工鑄炮。
而得知此事的襄城伯李守錡攥緊拳頭,胸中恨意翻湧,整張臉陰沉不定。
他屏退左右,獨留師爺商議對策。
師爺沉默良久,小聲道:「伯爺,如今您還被陛下盯著,還是籌措贓罰銀要緊。至於徐光啟此番試點,到處破綻,只需派家僕去京師茶樓酒肆走走,將鑄炮傷人、濃煙擾民的消息散出去,要不了多久,朝中自然有人彈劾。」
襄城伯沉默半晌,瞪了師爺一眼,「盡出些餿主意,眼下朝中誰人不知我襄城伯管教不嚴,讓家僕參與倒賣工部物料。陛下是顧及勛貴體面,才沒動我。眼下這個節骨眼上散播謠言,那不是指著自己的臉讓人收拾嘛!」
師爺聞言面露尷尬之色,不知該說些什麼。
襄城伯想了想道:「我算是看明白了,眼下陛下眼中只有督造火器之事,我現在最好還是躲遠遠的,什麼都不干,專心把贓罰銀湊齊才是正理。」
「伯爺說的是,方才是小人糊塗了。」師爺連忙賠罪道。
襄城伯還不放心,吩咐道:「吩咐李掌家,這些日子讓全府上下都小心行事,尤其是不要摻和朝廷督造火器之事。」
「是,伯爺。小人這便去傳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