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仁殿，朱常洛正捧著書卷坐在椅子上，聽朱由校背誦文章。
匆匆趕來的王安見狀，恭敬候在殿外。
過了一刻功夫，朱由校滿面喜色跑去做木匠活了，王安這才入殿行叩首禮。
「萬歲爺，宮人裁汰完了，共計清理9872人。」王安入殿，恭敬遞上帳冊。
朱常洛大致翻了眼帳冊，便放在一旁。
王安見狀，往前湊了兩步，開口道：「是否立即撥500人發往神宮監開挖玄宮隧道，剩下9372人交接與兵部，派往薊鎮修築長城？」
朱常洛點點頭，這是他早就定下的政策，隨口問道：「就按之前所議，都派出去吧。」
說罷，他忽然想起什麼，又問道：「這些人的月俸是怎麼給的，是否有人趁機鬧事？」
「回萬歲爺，這些人的月俸按照奴婢之前奏問議定，比在宮中月俸多了兩成，沒人敢亂來。」王安躬身回話道。
朱常洛點點頭，攥著手中書卷，「這種差事派個秉筆來便是了，大伴怎麼還親自跑一趟，是還有什麼要緊事嗎？」
王安聞言，面上喜道：「回萬歲爺，若是奏報裁汰之事派人來就是了，奴婢卻是來給陛下報喜的。」
「哦？」朱常洛輕『哦』一聲，問道：「能讓大伴來報的，想必是大喜事了？」
王安點點頭，開口道：「裁汰人員之後，奴婢派人粗略整理了宮中月俸、口糧開支，這筆錢已由往年的16萬兩，驟減至4萬兩，足足省了12萬兩。」
朱常洛聽完面色如常，12萬兩說少不少，但是對眼下各處缺錢的大明來說實在不夠看的，這算什麼喜事？
王安卻不以為意，繼續道：「萬歲爺，奴婢整理宮中人員帳冊的時候，順帶把二十四衙門去年的四柱清冊做了匯總，粗略估算宮中全部開支加起來至少110萬兩。」
「宮中開支當真不小啊！」朱常洛聞言眼睛亮了下，將身子坐得更直了。
他接過帳目仔細查看起來，只見上面寫著惜薪司合計開支約16萬兩、供用庫合計約17萬兩……，每筆看起來都不是很大，但是匯總下來竟然真的有110萬兩。
王安見狀笑了下，開口道：「萬歲爺莫急，這已經是舊帳了。奴婢估算了下，打明年起，每年宮中用度開支約可以降到80萬至90萬之間。」
朱常洛聽到這話先是一愣，隨後反應了過來，「大伴，你是說裁汰宮人後，連帶著宮中用度也減少了30萬？」
說著說著，朱常洛的呼吸有些急促起來，如果說剛才的12萬不痛不癢的話，加上現在的30萬那可就不少了。
王安聞言點點頭，「確如萬歲爺所言，宮中人去了七成多，開支自然會少些。這全賴萬歲爺厲行節儉，才能省下這麼多銀子。」
朱常洛點點頭沒有說話，他能感覺出來王安這話發自內心。
朱常洛起身作勢虛扶，王安見狀忙惶恐起身。
「大伴，你為朕立下大功一件。說吧，想讓朕怎麼重賞你？」朱常洛說這話的時候目光難得地柔和起來。
王安身子壓得越發低了，「奴婢服侍萬歲爺這麼多年，只求能為陛下分憂，不曾想過封賞之事。」
接觸王安這麼些日子，他知道這是肺腑之言。
做到司禮監掌印太監這個位置的，心裡一般確實有更高追求，多少都有名留青史的想法。
「大伴，朕沒記錯的話，你的歲俸還是先帝定的那個數，米120石、年銀120兩吧？」朱常洛忽然放低聲音，語氣輕柔道。
王安聞言心中甚是感動，忙伏地叩首道：「老奴何德何能，勞陛下這般掛念。」
朱常洛擺擺手示意他起來，又開口問道：「二十四衙門裡，管事太監最低的歲俸是多少？」
「回萬歲爺，年俸最低的是各衙門的僉書等，他們的歲俸是米16石、年銀13兩。」王安如實回答道。
朱常洛聞言搖了搖頭：「倘若真這般清貧，還有哪個男兒願意入宮供人差遣。別以為朕不清楚，宮裡也還是外面那套：虛報人數吃空餉、剋扣瓜分火者糧餉、勒索地方供送、虛報採買價格、變賣宮中物資，朕說的可有遺漏？」
朱常洛前世是認真讀過劉若愚的《酌中志》的，宮裡的齷齪可瞞不了他。
王安聞言額頭直冒冷汗，萬歲爺說的可太詳細了，有些甚至他都不了解。
「萬歲爺，這都是奴婢管教無方，奴婢回去嚴加看管。」
朱常洛卻沒有生氣，而是看著王安道：「這不是管不管教的問題，朕方才不是說得很清楚了，這些人入宮為的是什麼？是求財。眼下朕讓你大肆裁撤宮中內侍，不知斷了多少人的財路，凡事不能做絕，該給的補償得有！」
王安聞言心中默然，陛下說的這些也是他近些日子想的，他正想著怎麼勸諫萬歲爺，沒想到卻先被萬歲爺說出來了。
「那照爺的意思，是要給宮裡人加俸祿？」王安小聲問道。
朱常洛點點頭，「既然裁撤人員已經擠出來12萬兩，那就先從中拿出2萬兩發給各衙門太監看看成效，你琢磨個具體加俸祿的法子出來，如果2萬不夠，朕可以再撥點。你的俸祿，朕給你定好了，就按年俸銀300兩、米300石發放。」
王安聞言心中大喜，有明一朝恐怕沒有比萬歲爺更仁愛的主子了。
「奴婢替大夥叩謝萬歲爺隆恩，聖恩浩蕩，我等何德何能受此隆恩！」王安激動地跪地磕頭謝恩道。
朱常洛笑笑，隨後開口道：「有句俗話說得好，皇帝不差餓兵，朕怎麼能讓下面人餓著肚子幹活呢？」
王安面上笑意不減，連連稱是。
朱常洛想起什麼，又開口道：「別光顧著發錢，該監督的地方也要做好。朕瞧著嘉靖時期，讓科道監督外朝解送內庫物料的法子就挺不錯，眼下丁字庫一案讓朕實在難安啊。」
王安聞言心中一凜，知道萬歲爺是要刨根問底，把宮裡的帳查個一清二楚了。
他自然知道這於大明是好事，於萬歲爺是好事，忙點頭應下，隨後便匆匆出殿研究提俸之事了。
朱常洛坐在暖閣內，望著案上帳冊，心中暗自思忖。
《禮記·緇衣》說的好，近臣不可不慎。如今裁汰宮人，觸動不少人私利，對左右近侍，不能一味威壓，也當適當撫恤。
換而言之，從太祖剝皮實草重典治貪，到現在兩百多年過去了，除了貪的更多，卻沒有半點變化。
這一方面是監管缺失，但何嘗又不是明朝官員俸祿太低，逼得部分人不得不這麼做呢。
等到他解決了內憂外患，大明財政制度有了明顯好轉，他定然是要在全國推行高薪養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