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西邊，宮人們正在逐一點亮宮中鎏金銅燭。
很快，搖曳的燭火便映得御案上堆疊的奏疏明暗交錯，顯得本就空曠的偏殿越發肅穆。
朱常洛將高薪養廉之事拋下，拿起禮部遞上來的題本。
這本奏疏，正是他前幾日下旨禮部，商議追封、冊封之事。
朝中對此事倒是沒什麼爭議，禮部給出的追封太子府郭氏為皇后，王氏、劉氏為貴妃；封傅懿妃為貴妃等決議如他所願。
朱常洛大致翻閱，瞧著沒什麼問題，當即將奏疏扔給魏朝，「下發司禮監，准奏，依擬行事。」
魏朝領旨匆匆離去，幾乎同一時刻，殿外內侍來報魏忠賢求見。
朱常洛聞言沉吟片刻，准其入殿。
「萬歲爺，奴婢連日審訊馬堂、張燁等三人，最終從馬堂處追繳贓款31萬兩；張燁現銀7萬兩……，三人合計追繳贓款61萬兩，這是帳目請陛下過目。」魏忠賢恭敬地伏在地上道。
朱常洛聞言不由有些皺眉，這些稅監雖是他臨時起意命人追查的，但才61萬兩贓款也太少了吧。
後世估算，萬曆派出稅監中，光馬堂一人就徵稅170多萬兩，除掉繳送入京的50萬兩，馬堂處應該就能追繳出至少60萬兩才對，怎麼會這麼少？
朱常洛聞言，目光變得冷峻，質問道：「魏大伴，朕待你如何？」
魏忠賢心頭一緊，當即俯低身子，不敢抬頭。
在宮中摸爬滾打三十年，他立刻察覺到了異樣。
他重重叩首，語調恭敬道：「萬歲爺把奴婢從尚膳監提拔起來，奴婢才能有機會為萬歲爺效命。萬歲爺便是奴婢的天。」
朱常洛聽到這話心中冷笑，暗笑魏忠賢油嘴滑舌，卻依舊是一副生冷麵孔。
「那你來給朕說說，為何馬堂處只抄出31萬兩？」
朱常洛這話傳入魏忠賢耳中，後者心中猛地一震，聽萬歲爺這意思，看來早就對這些稅監的底線了如指掌。
他不敢有半分虛言，顫聲道：「萬歲爺，據馬堂供述，他徵稅礦稅確有百萬之巨，然而其中三成用來孝敬京師勛貴、打點百官，一成饋贈了親友，剩下兩成被他揮霍了，故而奴婢只追繳回31萬兩。」
朱常洛心中暗自權衡，這番說辭沒什麼問題，多半如他所說。
他沒理會這些細枝末節，心中始終想著挖出勛貴受賄之事。
當即面色冷峻，以不容置疑的語氣道：「朕不管你用什麼法子，務必撬開馬堂的嘴，把馬堂歷年來孝敬勛貴的帳冊，盡數給朕尋來。」
魏忠賢聞言如蒙大赦，重重磕下幾個響頭道：「奴婢明白，奴婢一定連夜審訊，問出帳簿藏在何處。」
朱常洛點點頭，繼續冷聲道：「馬堂曾激起民變，本應梟首示眾。但念在他為先帝效力的份上，姑且給他個追繳贓款的機會，補足40萬兩贓罰銀，否則午門極刑決不輕饒。其餘二人，也照例處置，補足20萬兩，否則休怪朕無情！」
魏忠賢聽到那句『午門極刑』，只覺後背發涼，哪還有半分方才入宮時的歡喜勁。
「奴婢明白了，定然全力追繳贓罰銀。」魏忠賢深吸口氣，平復緊張心緒，開口道。
魏忠賢的一舉一動，都盡收他眼中，他很滿意後者的表現。
這才收斂寒意，放緩語調，「起來吧，朕是讓你追贓，又不是追你的贓。」
魏忠賢這才明白陛下方才是在敲打他，但他卻色愈恭、禮愈至。
朱常洛這才命其起身，為其賜座。
「魏大伴你也知道，朕登基不過兩月，接連爆出工部、丁字庫貪墨大案，如今朝堂內地積弊深重，朕眼下，是誰都不敢輕信。」朱常洛收起冷酷面龐，語氣和緩道。
魏忠賢經了方才那遭，依舊面色緊張，只用半邊屁股沾著錦墩，不敢妄言。
過了半晌，朱常洛忽然開口問道：「你入宮多久了？」
「回萬歲爺，奴婢萬曆十七年入宮，已有三十年了。」魏忠賢起身恭敬回話。
朱常洛示意他坐下，而後道：「你近來做得不錯，鄭養性一案辦得朕很滿意，賞你銀萬兩，賜京師宅院一座。」
魏忠賢眼中夾雜著錯愕神色，隨即『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奴婢只求能為陛下分憂，不敢受此厚賞。」
經過剛才一番高壓質問，魏忠賢是真的怕了，他剛剛被重用不過一月時間，又深知陛下只是用他，而不是寵信他，沒有倨傲的資本。
朱常洛擺擺手道：「不要說這種話，朕提攜你辦差不假，但是辦的好了不賞賜，那以後還有什麼人能給朕辦差？」
「奴、奴婢叩謝聖恩。」魏忠賢終於知道，這次是真的封賞，這才跪地謝恩。
朱常洛面色平靜地坐在御座上，看著宮人點亮鎏金銅燭。
像是在嘮家常一樣，緩緩開口道：「朕沒記錯的話，你不識字吧？」
魏忠賢忙起身回話道：「回萬歲爺話，奴婢沒讀過書、不識字。」
朱常洛將目光轉向他，吩咐道：「稅監之事查完後，你暫不領東廠事務，先去內書堂補補功課吧。」
聽到這話，魏忠賢心頭巨震，他只當萬歲爺是要做『兔死狗烹』之事，連忙跪地激動道：「萬歲爺，奴婢哪裡辦得不好，您說，奴婢一定改，奴婢一定改。」
朱常洛聞言不由啞然失笑，「你急什麼？朕只是讓你多讀讀書，莫要出去丟了朕的臉面。」
「是，奴婢謹記萬歲爺教誨。」魏忠賢如蒙大赦，額頭冒出豆大汗珠。
朱常洛看出了魏忠賢的將信將疑，難得耐心解釋起來：「朕方才說朝堂內廷貪墨橫行，自然有用你的時候。遠的不說，朕讓你去查馬堂，讓他交出行賄帳冊，這事難得朕就放任不管了？」
魏忠賢聽到這話，眼睛亮了起來，回過味的他連忙伏地磕頭道：「奴婢謝萬歲爺點撥，奴婢定不負萬歲爺厚望，為萬歲爺用心辦差。」
「知道就好，退下吧。」朱常洛擺擺手，示意後者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