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的日頭漸漸從東邊移到了正南方,暖閣內的香爐飄起幾縷青煙。
朱常洛難得空閒,翻閱著《資治通鑑》。
殿外忽然傳來魏朝的聲音,說是王象乾的奏疏到了。
朱常洛聞言面上浮現一絲喜色,命魏朝念給他聽。
「臣王象乾接邸報,叩謝陛下浩蕩皇恩。臣本邊疆粗鄙,幸得先帝眷顧,才有報效陛下良機。如今蒙陛下起為兵部尚書,倍感惶恐,臣不善文書,恐……。」魏朝念著聲音越來越小。
朱常洛不以為意,甚至開起了魏朝的玩笑,「魏朝,你是沒吃飯嗎?怎麼念個奏疏都有氣無力的?」
朱常洛擺擺手,「王象乾三朝老臣,上疏婉拒那是客套話,不是在朕面前擺譜的。」
「可是,萬歲爺。王象乾在奏疏中說,他恐難堪尚書大任,乞求外放北地出任總督,這,這是什麼話,沒一點為人臣的樣子。」魏朝還在嘟囔著。
朱常洛已然起身,從他手中奪過奏疏,認真翻閱起來。
魏朝瞧著萬歲爺越發凝重的面色,連呼吸都收了幾分。
過了半晌,朱常洛將奏疏放在桌上,沉默片刻開口道:「魏朝,你說王象乾不肯任兵部尚書,是何心思?」
魏朝聞言想了下,開口道:「回萬歲爺話,奴婢之前聽說王大人不喜案牘,寧願擔任薊遼總督,也不願回京任兵部尚書,這次恐怕也是如此。」
朱常洛點點頭,對於王象乾這個歷史名人的事跡,他前世還是有所了解的。
沉默片刻,他下旨道:「命司禮監下旨,就說如今遼東事急,黃兵部病重難以掌本兵,要他速速啟程赴京師出任兵部尚書一職。」
「奴婢遵旨。」魏朝領旨匆匆離去。
被王象乾婉辭一鬧,他也沒心思看書了。
王象乾真的只是像魏朝說的那樣,不喜案牘不願留京任職嗎?
事情恐怕沒那麼簡單,就拿萬曆四十七年出任遼東經略的熊廷弼來說。
他在遼東經略任上不過一年,便遭到數十道奏章彈劾。
彈劾的理由更是五花八門:處置將領專斷、欺瞞軍情,真真假假什麼都有。
歷史上熊廷弼就是因為不堪彈劾,疲於自辯,被迫去職的。
地方大員尚且如此,更別提眼下的兵部尚書可是死地,朝廷連任兩個兵部侍郎,都託病不赴任。
王象乾不願赴任兵部尚書,恐怕也有這方面的顧慮。
想到這,他再也坐不住了,忙命人去喚錦衣衛指揮使駱思恭。
「臣駱思恭參見陛下。」駱思恭匆匆入宮,叩首請安。
朱常洛給駱思恭賜座,開口道:「王象乾上疏婉辭兵部一職,是他真心如此,還是其中另有隱情,你可曾有留心此事?」
聽到這話,駱思恭心中一緊,沉默片刻開口道:「回陛下,王大人聲威卓著,無人能左右其志,臣以為此事多半出自他本心。」
朱常洛點點頭,駱思恭說的沒錯,結合他和魏朝的分析,這多半就是此事真面目。
「依朕看,王象乾辭任兵部尚書,也有怕言官彈劾,不想沾染遼東的意思。」朱常洛說出了他的看法。
駱思恭聞言,思緒飛快轉動,而後開口道:「陛下聖明,張居正死後,言路鬆綁,彈劾日多。而後,萬曆朝接連經歷爭國本之爭、礦稅之爭、李三才入閣之爭,自這之後言路更加崇尚死諫博名、彈劾爭利,以至於現在一發不可收拾。」
這番分析聽得朱常洛眼睛亮了下,駱思恭是萬曆重臣,掌握很多信息,對此事看得很透徹。
「所言不錯,太祖設言官,本是為了監察百官、糾劾貪弊。如今,卻成了個人博名,黨爭謀私之舉,著實可恨。」朱常洛重重一掌拍在御案上怒斥道。
駱思恭聞言心中一動,陛下這話聽著怎麼像是要再起大案呢?
朱常洛起身,看著駱思恭道:「如今言路洶湧,朕亦不能逆天下大勢而為,但你替朕管著錦衣衛,是朕的耳目,要將朝中百官動向盯好了,不能由著這些言官們說什麼就是什麼,朕不能罷言路,還不能收拾幾個言官?」
駱思恭聞言心中一動,臉色微紅,語氣急促道:「臣定然用心監督百官,讓朝中奸佞小人不敢妄為。」
朱常洛點點頭,卻沒有讓駱思恭離開的意思。
「你替朕管著錦衣衛,就不能只盯著京師百官。朝中稅收連年拖欠,此事也該好好查查了。」
說著他拿出一本奏疏副本,開口道:「這是朕剛登基時,劉一燝等人上的逋賦的奏疏。」
駱思恭不明所以,躬身耐心聽著。
「當初劉一燝等人未入閣時,整日上疏逋賦。如今,他和韓爌入閣了,整天請補官,反倒是此事漸漸沒了消息,或許他忘了,但朕心裡可一直記著此事呢。」
「陛下是要臣?」駱思恭還是沒明白陛下的意思。
朱常洛將奏疏放回御案,開口道:「逋賦干係甚重,是塊硬骨頭。朕想先從南直隸、江浙兩地試行此事。你從錦衣衛中挑選北地校尉,派兩個千戶帶隊。先行南下調查兩地拖欠賦稅劣紳,一旦掌握確鑿證據,朕便命戶部去逋賦,如此國庫無憂。」
駱思恭明白了,陛下是要他派人查人拿證據,這個錦衣衛倒是順手。
但他很快想到一個問題,用餘光打量眼陛下,開口道:「陛下,錦衣衛搜集證據,查案在行。但是,對於帳冊他們未必看得懂,臣怕誤了陛下大事。」
朱常洛瞪了他一眼,沒好氣道:「你身為錦衣衛指揮使,此事還要朕給你拿主意嗎?朕只看結果!」
駱思恭聞言不敢多言,忙躬身領旨。
朱常洛忽然想到什麼,又開口道:「告訴那兩個言官,逋賦之事,誰做的好,追繳的賦稅多,朕就把錦衣衛僉事之位給他。」
「臣領旨!」駱思恭躬身領旨,心中卻頗為震驚。
錦衣衛指揮僉事最多不過四人定員,可錦衣衛卻有17所,也就是17個千戶。
多少人熬了一輩子,也只能止步千戶之位。
如今,陛下親口允諾,辦好逋賦之事,便可從千戶升到僉事,這真稱得上是大手筆了。
駱思恭恭敬退出,朱常洛卻還得批閱奏疏。
他拿起一本奏疏一瞧,卻是徐光啟上疏說工部物料貪腐案發,虞衡司郎中、員外郎和兩名主事涉案下獄,現在工部無人可用了,請求補官。
朱常洛看了眼奏疏,大筆一揮寫下准奏,而後他便入暖閣到床榻歇息緩眼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