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召鄭以偉入宮,本就不是為了聽些泛泛而談的感慨的。
宣文院和《大明日報》,是他親手創設的輿論利刃,就是用來在這種時候,破除積弊、約束人心的,光寫些不痛不癢的文章毫無意義。
「鄭卿。」朱常洛語氣冷了三分,目光冷峻地盯著鄭以偉,「你莫非忘了朕設立宣文院之初衷?你不寫朝堂時弊,難不成是有人給你施壓了?」
鄭以偉聞言渾身一顫,開口道:「臣愚鈍!陛下贖罪,臣即刻便撰文『遼事見臣心』,批駁此等風氣。」
可朱常洛卻只是輕輕擺了擺手,眼底略過一絲淡淡的失望。
「淺了、太淺了。」朱常洛的語氣平淡,卻直擊要害,「你今日刊文『遼事見臣心』,最多也就讓百官紅紅臉,風頭一過,該怎麼樣還怎麼樣,於事無補啊!」
「陛下的意思是?」鄭以偉隱隱猜到了陛下用意,卻不敢妄言。
朱常洛目光望著鄭以偉被夕陽拉長的影子,眼神比方才冷了三分。
「如今,朝中不是有大把廢籍清流、閒居官員日日謀求起復補缺嗎?」,朱常洛的話音一頓,語調尖銳三分,「既然大家都想做我大明的官,朕可以給他們這個機會,不是有很多人天天喊著上安社稷,下安黎民嗎?遼東現在水深火熱,可正缺他們去救民於水火之中呢。」
說罷,他抬眼看著鄭以偉道:「你待會撰文,不必痛斥,只管讓世人知道安民先赴遼、濟世先赴難。這不是那些清流一貫標榜的嘛,如今遼東殘破、百姓待濟,機會就擺在眼前,他們標榜那麼久,也該躬行一二了!」
「是,臣這便回去撰文,要朝中補官以遼事為先。」鄭以偉恍然大悟,忙叩首道。
朱常洛微微點頭,檄文易求,他費盡心思開新政,創日報,要的便是今日這般,以己之矛、攻彼之盾。
東林眾人不是最惜清名嘛,他倒要看看他們怎麼既要清名又要私利,還怎麼玩那套既當又立的把戲。
次日凌晨,兩萬份《大明日報》比往日早售賣了一個時辰,不等散朝便售盡。
鄭以偉得陛下提點,不僅大顯犀利文筆,更逞言辭之義正。
全文直指遼東缺官時弊,將『赴遼盡忠、避遼為私』之理,講得京師朝野人人盡知。
一時間,舉朝上下都在議論此篇文章。更有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私下傳論起東林眾人為國是假、謀私是真之語,一時間搞得東林眾人在朝野狼狽不堪。
朝中竟再沒人提請補高攀龍任工部主事,補官之事竟然也因此偃旗息鼓三分。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如今求官,必須先過了遼東這關,誰敢提補缺京職,便會淪為朝野笑柄。
夜色深沉,東林眾人愁眉苦臉聚在一起,書房內死氣沉沉。
「當初陛下下旨,開新制創設宣文院。季晦你怎麼不勸阻一二呢?」素來寡言的趙南星,開口便斥責起劉一燝。
劉一燝聞言心中當即生出三分火氣,但趙南星是『東林三君』,又是將近七十高齡老者,他實在不敢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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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能滿腹委屈地解釋道:「夢白公,非我不願,只是葉閣老都未加阻攔此事,我實在是人微言輕啊!」
一旁的鄒元標連忙開口道:「好了,宣文院畢竟新制,我輩不知其中厲害。陛下又以皇長子冠禮之事吸引朝臣耳目,這不是誰的過錯,實在是當今聖上韜略非凡啊!」
「那,存之公當真不能起復回京了?」劉一燝緊皺眉頭,心有不甘道。
鄒元標沉默片刻,搖搖頭,「高存之非但不能赴京,他身為東林領袖,為了保全我東林清名,還得力赴遼才行。」
「什麼?」劉一燝聞言臉色驟變,僵在原地。
趙南星更是拍案而起,「此計不可,當初就該聽老夫之語,早召高存之補光祿寺丞,循序漸進升少卿、積蓄力量。如今,補缺工部主事不成,反而落入聖上陽謀,逼得存之遠赴遼東險地,如此我輩何時能眾正盈朝,國事何日可匡扶?」
鄒元標聽到這話頓時坐不住了,「怎麼,補工部都水司主事便不是匡扶國事了?如今漕運弊政日久,難道清漕運不是為國分憂嗎?如今,朝野皆矚目於高存之,他若不赴遼東。則我等士林清名便要一朝盡毀了。」
趙南星拂袖悻悻道:「如今赴遼則性命堪憂,不赴則清名盡毀,著實兩難啊!」
「學得文武藝,貨與帝王家。眼下遼東事急,本就該我輩親往,怎能如此避事?」鄒元標也跟著起身,寸步不讓。
劉一燝見二老爭執不休,心中萬般無奈。
當即同一直沉默不語的周嘉謨一同上前,好一番勸解,今夜議事終究落得個不歡而散的局面。
錦衣衛校尉隱於暗處,將書房中言行盡數收錄,連夜送往錦衣衛。
次日一早,駱思恭入宮奏報此事。
朱常洛聽聞此事,心中頓時為之豁然,東林眾人並非鐵板一塊,他可以從中做些文章,將其分化。
「盯緊他們,莫要驚動了。」朱常洛下旨後,便命駱思恭離去。
看著駱思恭越來越遠的身影,朱常洛內心依舊心事重重。
他可以藉助東林愛惜清名軟肋,用輿論將其壓制,可不論是熊廷弼坐鎮的遼東,還是薊鎮外圍的蒙古人的劫掠,卻都是實打實的危機。
這不是鼓動文筆,便能傳檄而定的。
眼下朝廷需要一位能夠統籌全局的大員,坐鎮兵部全力支持遼東事務,奈何最為合適的王象乾卻辭不赴任,這讓他很被動。
而王象乾不赴任的理由,無非就是惜名、怕彈劾,以及不喜案牘。
兵部堂官除了王象乾沒有更好的選擇,他或許應該考慮一番,做出適當讓步了。
想到這,他不由想起一個名字,當朝次輔葉向高。
葉向高和王象乾私交頗深,最懂王象乾之顧慮,又素以和稀泥出名。
如果讓葉向高再修書一封,從中斡旋一番,或許事情便不會像眼下這麼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