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葛瞻一句話把整個蜀漢朝堂干沉默了。
前番鄧艾偷渡陰平，攻陷江油，兵鋒直指成都之日，朝中言降者甚眾。
但隨著諸葛瞻問罪譙周，擊退鄧艾以來，朝中聲音以休養生息為主，無人敢言降。
現在諸葛瞻帶頭拋出這個問題，朝臣們當然知道這是反話。
但反話的背後邏輯聰明人都聽明白了：
放棄漢中，放棄的不只是那些還在堅守的將士，還是放棄國號所在。
這一下問題從要不要出兵，升級成了要不要保國本了，縱使存在諸多現實困難，滿朝文武有一個敢開口說不支持出兵的嗎？
而對諸葛瞻而言，他要的不是用權勢去壓制群臣，而是讓他們在國策上能達成共識。
這些人只是庸，不是昏，他們知道漢中的戰略意義，但是沒有人願意去承擔失敗的後果。
但為了保國本而戰，在這個還講究法統的時代，就算輸了那也是雖敗猶榮。
諸葛瞻給了他們一個無法說不的理由，就看誰先站出來帶頭表態了。
一陣沉默過後，武將班列中走出一位年輕人。
「陛下，臣一門三代，世食漢祿，臣自知才疏德薄，乞攜全家北狩，以報國恩，不沒漢壽亭侯之名！」
諸葛瞻看過去，正是虎賁中郎將關彝，關羽之孫，關興庶子，不錯，很有精神！
「陛下，臣雖不才，亦知主憂臣勞，主辱臣死之理，願舍七尺之軀，解陛下之難。」
文官班列中也站出一人，竟然是自己的連襟，故大將軍費禕之子——尚書郎費恭。
看到有人帶頭，蔣顯鼻子一酸，擦了把眼淚，也跟著站了出來：
「兄長仍在漢中堅守，臣不敢獨活，願隨北上，與兄長共赴國難。」
看著三個勛貴之後主動表態支持出兵，陸續又傳出一些支持之聲。
諸葛瞻依然擺出一副為難的樣子，坦言道：
「諸位卿家忠心可鑑，然出兵北伐漢中不是靠著一腔熱血就夠的，方才大家也都聽到了，國庫空虛，百姓疲敝，災民等待救濟，出兵的糧又從何而來啊？」
關彝不假思索，朗聲道：
「臣父兄遺訓，朝廷給養，足支子弟生活所需，家中不置田產宅邸，朝廷歷年恩賞，俱封於家中，自先帝入主益州至今，累四十又九年，共有黃金千斤、白銀兩千斤、錢六千餘萬，皆分文未動，如今願盡還於國家，向蜀中富戶購買糧食，以資軍用。」
一語驚全殿。
眾人皆知自劉備奪取益州後，對關羽一家極盡優待，年年賞賜，歷兩朝也從不間斷，但沒人想到關家三代四位家主，居然沒有動過這些賞賜分毫。
樊建閉目心算片刻，出列言道：
「漢壽亭侯所捐銀錢，以今歲糧價，或可購糧兩萬斛。」
光祿郎中李旦也出列道：
「臣家於郪縣經營多年，略有家資，願為朝廷籌糧五千斛，以資軍用。」
李旦出身郪縣李氏，其父李朝與兄弟三人被稱為「李氏三龍」，是蜀中赫赫有名的世家大族。
他的態度，讓在場的很多人頗感意外。
畢竟李旦的族叔李邈，曾因向劉禪進言反對為諸葛亮大舉治喪而被誅殺。
李旦一帶頭，其他益州世家們坐不住了，不得不陸續站出來表態：
「臣常忌，願從江原籌糧三千斛，為陛下分憂。」
「臣之族叔柳隱亦在漢中堅守黃金圍，臣柳伸願出糧千斛，助陛下發兵漢中，救臣族叔。」
「臣杜禎亦可為朝廷籌糧千斛。」
…………
滿朝文武陸續表態，樊建閉著眼睛算完，激動地說道：
「臣恭喜陛下，眾卿家合計為陛下捐銀籌糧，合計可得糧十萬斛有餘。」
劉禪並不清楚這十萬多斛糧食是什麼概念，轉而問諸葛瞻：
「衛將軍，如此一來，糧食夠可夠支撐北伐？」
「回陛下，加上國庫存糧，可夠五萬大軍三月所需。」
「才三個月啊？」劉禪略顯失望。
張紹出列補充道：
「陛下，大將軍斂兵聚谷，此刻軍中存糧，仍足數月之用，如此可支用度至明歲秋收。」
「這麼多？甚好！甚好！」劉禪高興地拍了下大腿。
但張紹緊接著說道：
「臣以為，大將軍只知軍事，不恤百姓，不體君難，不足為三軍之主，五十萬斛糧食若交給大將軍，臣唯恐其鋪張浪費、耗用無度、難以久濟，衛將軍曾參國事，精於測算，善撫士卒，臣以為若以衛將軍代大將軍掌兵，方為上策。」
剛才就是張紹就以姜維累戰無功為由想褫奪兵權以諸葛瞻代之，現在又以姜維不體恤百姓節約糧食為由再次提議換帥。
這話聽得諸葛瞻都深感不妥，這不是把他放在火上烤嗎？
臨陣換將，兵家大忌。
「陛下，」諸葛瞻上前陳述道：
「臣以為，大將軍帶兵多年，在軍中素有威望，當下正值兩國交戰的危急關頭，不應於此時換帥，臣請陛下再撥兩萬之眾，由臣統領，助大將軍收復漢中。」
沉默已久的文立聽到這話終於忍不住了，站出班列厲聲指責道：
「衛將軍此言欲置百姓於何地？五萬又兩萬，衛將軍這是要掏空國庫，讓四郡餓殍遍野嗎？臣勸陛下為四郡災民計，不要妄動兵戈。」
方才群臣勸阻出兵之時，文立一言不發，如今都支持出兵了，文立突然站出來反對。
諸葛瞻本以為文立是因為譙周一事故意和他做對，但如此看來，文立還真是個諍臣——
就是腦子不太好使。
還得給他再上一課：
「陛下，文尚書所言甚是，故臣請陛下，以庫中四十萬斛糧食賑濟四郡災民，救百姓於水火，臣只用眾卿家所籌十萬斛糧足矣。」
什麼？
文立這下也呆立住了。
儘管他不懂軍事，但基本的算學還是懂的。
十萬斛糧食，兩萬人，僅僅夠兩個多月所需。
他是瘋了嗎？
諸葛瞻走到文立面前，言辭懇切地說道：
「文尚書心繫百姓，乃國士也，然國若不存，民將焉附？」
說完此話，諸葛瞻走到閻宇面前，問道：
「瞻聽聞右大將軍千里勤王，不知帶回多少兵馬？」
閻宇自諸葛瞻朝自己走來時便頭也不敢抬，此刻仍低著頭答道：
「回衛將軍，永安、江州兩部兵馬，合計兩萬三千，可供衛將軍調遣。」
「好，此次就向右大將軍借兵兩萬，但瞻還有個不情之請。」
「衛將軍有令，宇焉敢不從，請衛將軍示下。」
「請右大將軍屈尊作為副將，隨瞻出征。」
聽到這話，閻宇驚得猛然抬頭。
自己作為黃皓死黨，本以為能保全性命已是萬幸，沒想到諸葛瞻非但沒有清算他，還讓他當自己副將。
「末將行營設於雒縣，請許末將三日交割，以全軍付衛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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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小Tips：
近年來新媒體平台流行各種陰謀論，其中很盛行的一條就是劉備、諸葛亮長期打壓益州本土士族，不讓本土士族身居要職，還大肆盤剝吸血，最終導致了蜀漢滅亡時益州士族的集體反彈，甚至說如果劉禪不投降，就會被益州士族殺了當投名狀獻給鄧艾。但實際上像蜀郡人張裔擔任丞相長史；涪縣人李福官至尚書僕射、大將軍司馬；李恢、張翼、馬忠、張表四位本土官員相繼擔任庲降都督，並且前三者都擔任過軍中要職。益州人沒有擔任過三公級別的要職更大程度上還是因為能力不足，而不是政治打壓，而在蜀漢滅亡時，益州豪族們在鄉里隱匿田產、人口，生活奢侈，蜀漢亡不亡並不影響他們的享受，而亡國之後大部分蜀漢中層官員投降之後都被降職任用，因此益州士族威逼劉禪投降一事也只是無稽之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