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議結束，諸葛瞻專門在宮門口找到李旦。
「光祿郎中今日慷慨籌糧，不愧為我大漢士人之表率，瞻代大漢將士感謝光祿郎中高義。」
「衛將軍不必和下官如此客套。」李旦冷冷地說道：「不過是傾一家之力，換朝廷庇佑罷了。」
諸葛瞻當然知道作為世家大族，不會輕易將整個家族的利益和政權輕易捆綁，這次帶頭拿出五千斛糧食的巨資，不會毫無所求。
「光祿郎中如此忠君體國，想必陛下定會不吝賞賜，些許金銀不足賜，不知光祿郎中有何期許？瞻可向陛下奏請。」
「賞賜就免了，我郪縣李氏雖非豪族，但也不差朝廷那點兒恩賞。」
李旦看著諸葛瞻，語氣中帶著一絲倨傲：
「倒是需要衛將軍幫下官一個忙。」
「光祿郎中但說無妨。」
「下官犬子，未及弱冠，雖機敏豁達，然性情散漫，好逸惡勞，奢靡享樂，下官恐其不檢，禍及全族，若衛將軍不棄，願以犬子付衛將軍麾下，赴軍前磨礪，不求建功立業，但求收斂性情，戒斷陋習。」
好傢夥！
花了五千斛糧食的巨款，就為了把敗家子送到我這兒實習？
這得敗家到什麼程度，才會倒貼錢往外送啊？拿我當《變形記》嗎？
但話都放出來了，再窮凶極惡的少爺，也只能受著了。
「光祿郎中家學淵博，家風清正，瞻定會悉心輔導，為國儲士，成日後國之棟樑。」
「棟樑？別成下一個李漢南就是我李氏之福了。」
李漢南，便是曾經為馬謖求情而被諸葛亮逐出相府，後又把諸葛亮去世說成是好事而被誅殺的李邈。
李家果然還是對這事兒念念不忘啊。
「承蒙衛將軍不嫌，下官代犬子毅謝過了。」李旦淺淺拱手行禮便轉身離去。
李…毅……
諸葛瞻在心裡默念了這個名字。
李毅！
他突然想起來了歷史上確實有這號人物：
李毅李允剛，和郫縣何氏的何攀作為王濬的謀主攻滅東吳，統一天下，後成為西晉龍驤將軍。
那就是說，後來擔任西晉大司農的何攀何惠興現在也未出仕？
這是要刮出兩張SR卡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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雒縣。
右大將軍行營。
諸葛瞻剛步入帥帳，閻宇早已在帳中等候多時，連忙迎上前去：
「都護，軍中大小一應將校名錄、兵士名籍、糧秣軍械帳冊、將軍印綬均在此，請都護查閱。」
一邊說，閻宇一邊把諸葛瞻引至帥案前，用衣袖擦了擦本已一塵不染的坐席，請諸葛瞻就坐。
諸葛瞻坐到帥案前，沒有說話，而是先拿起帳冊翻看。
閻宇又捧上一個青瓷盞，裡面盛著熱氣騰騰的茗粥：
「聽聞都護不好飲酒，末將特地親手為都護烹了茗粥，巴郡上好的米膏茶餅，加了姜和橘皮熬煮，為都護驅寒。」
諸葛瞻憋住笑，面無表情地示意他放在一邊。
閻宇放下青瓷盞，顯得有一些無所適從，又似乎突然想起了什麼，連忙從案旁的木匣中取出一方漆木盒子。
「末將久聞都護善書畫，這是末將在永安時購得的吳地青瓷硯台，和吳主宮中所用同款，另有私藏的仲將墨、張芝筆，請都護一賞。」
他將木盒打開，盒中以蜀錦為墊，擺著一方魚型青瓷硯，兩塊松煙墨，三支兔毫筆，以三國時期的工藝來看，確實都屬頂級。
「末將是個粗人，收藏這些只是為了附庸風雅，今特獻與都護，正是寶劍配英雄，物得其主。」
諸葛瞻依舊不動聲色，只是點點頭表示知道了。
閻宇略顯尷尬地把盒子蓋好，放在帥案上，左顧右盼，實在不知道自己還有什麼能拿得出手的東西。
當年他巴結黃皓之時，已經把值錢的金銀美玉都獻出去了，更何況他打聽到諸葛瞻家風素簡，也不敢進獻這些庸俗之物。
於是帥帳之內，諸葛瞻坐著，閻宇站著，兩個人默默無語共處了一個多時辰。
直到諸葛瞻看完帳冊，揉了揉太陽穴，才不緊不慢地問道：
「右大將軍，你可知罪？」
閻宇嚇得魂飛魄散，連忙跪在諸葛瞻面前不停地叩首：
「末將有罪，請都護責罰。」
「哦？那你有什麼罪？說來聽聽。」
閻宇迷茫地抬起頭，想了一會兒，試探著問道：
「勾結閹宦，禍亂朝綱？」
「沒那麼嚴重。」
「勤王遲緩，致天子受驚？」
「陛下並未責怪你。」
「……」
閻宇苦思冥想，實在想不出自己還有什麼罪大惡極之行為，寒冬臘月，冷汗順著鬍鬚，滴答滴答落在身下的土地上。
諸葛瞻見嚇唬得差不多了，微笑著拿起帥案上的青瓷盞：
「茗粥之法，濃稠辛辣，全無茶香，如溝渠間棄水，如此好茶這般烹製，簡直暴殄天物！」
啥玩意？
閻宇把這輩子犯過的錯都想了兩輪了，結果是因為一碗茶？
看著閻宇呆若木雞模樣，諸葛瞻補充道：
「應先將茶餅炙烤增香，再碾成細末，以沸水煎制，聞茶香後熄火，加溫水止沸，趁熱飲用，方能品出茶香本味。」
閻宇的臉上表情凝滯，腦子裡天人交戰，畫面仿佛靜止一般，半晌才回過神來：
「都護教訓的是，末將粗鄙，糟蹋了好茶。」
「你不是粗鄙。」諸葛瞻走到閻宇面前，居高臨下看著他，嚴肅地說道：
「你是隨波逐流，與世浮沉！」
閻宇被這一句話當頭棒喝，似乎聽出了諸葛瞻的話裡有話。
「世人皆濁，便淈其泥而揚其波；益州士族皆好烹茗粥，你便也以蔥姜橘皮烹之。」
諸葛瞻將跪在地上不敢起身的閻宇扶了起來：
「宦海如茶道——你是太想進步了。」
話說到這裡，閻宇已經明白了諸葛瞻的意思，露出慚愧之色，把臉偏向一邊，不敢直視對方。
「黃皓勢大之日，朝中群臣凡不依附者，或遭排擠，或被貶黜，大將軍尚且避之不及，瞻亦不能制，何況汝等？」
諸葛瞻寬慰道：「此非文平之罪，亦是瞻之罪。」
閻宇緩緩轉過臉，試探著問道：
「都護當真不問罪於某？」
諸葛瞻大笑著張開雙臂，展示自己並未著甲佩劍：
「真要問罪於你，又怎會隻身來你營中？」
他坐回帥案前，擺出一副威嚴的姿態說道：
「你雖依附黃皓，但並未參與構陷忠良、讒言惑主，前宣信校尉羅令則被黃皓貶謫，你非但沒有落井下石，反而拜為領軍重用，你知道孰輕孰重，從未敢忘憂國。」
諸葛瞻指著帥案上的帳冊：「人言你勤於軍務，精細謹慎，我看了你的帳冊，糧秣耗用、軍械出入，一概詳實，押印俱全，名不虛傳。」
「本是世之良將，何必自污諂媚？」他打開那方裝著當今頂級文房用品的漆木盒子，嘆了口氣：「此物我收下了，日後折算銀錢與你，算我向你購得，不是賄賂。」
諸葛瞻一連串話，直擊閻宇內心，把他多年來的隱忍和委屈一句道破。
他感動地單膝跪地，拱手行禮：
「都護高義，末將感激涕零，願為都護效死，粉身碎骨，在所不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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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小Tips：
中國茶文化淵源流傳，但如果你穿越回三國時期，你可能壓根不認識他們喝的茶。魏明帝時期的張揖在《廣雅》中詳細記載了當時的飲茶方式：「荊、巴間採茶，作餅成，以米膏出之。若飲先炙，令色赤，搗末，置瓷器中，以湯澆覆之。用蔥姜芼之，其飲醒酒令人不眠。」簡單來說就是把茶樹老葉加米漿做成類似年糕一樣的茶餅，喝的時候先烤熟，再舂碎，加上蔥、姜、橘皮、鹽、香料等一起熬煮攪拌，可以想像這玩意是什麼個味道和賣相。故而在唐代，茶聖陸羽評價這種方式煮出來的茶「如溝渠間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