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十多天的籌措,十萬斛糧秣已經齊備。
出征在即,諸葛瞻升帳議事。
走進帥帳,滿帳茶香。
「都護,末將按都護之法煎茶,果然香氣四溢,沁人心脾,末將未敢先嘗,請都護品鑑指點。」
閻宇捧著一盞清香透亮的茶湯笑容滿面地迎了上來。
果然,改變一個人的習慣還需要很長的時間……
不多時,新任命的行軍班底陸續入帳:
右大將軍閻宇為護軍,擔任諸葛瞻副手;
虎賁中郎將關彝為司馬,負責軍務軍紀;
太子仆蔣顯為參軍,參議軍事部署;
尚書郎黃崇為長史,主持後勤一應事務;
尚書郎費恭為主簿,掌管文書機要;
諸葛尚獲封偏將軍,為前部督。
該來的都來了,除了一個人:
新徵辟的衛將軍記事——李毅。
「現在什麼時辰了?」
「稟都護,已經卯時二刻了。」
此前早已通知下去,卯時升帳,辰時拔營,諸葛瞻寅時半便已到達,等了足足半個多時辰,可李毅還不見人影。
諸葛瞻煩躁地用手指反覆敲擊帥案,李旦此前說這個兒子性情散漫果然不假,還給自己出了個難題:
依照軍法,出征失期是重罪,如不嚴懲,難以服眾;
但此次出征籌糧,李旦以一己之力帶動整個益州士族捐錢捐糧,堪稱「榜一大哥」,總得給大哥留點面子。
時間一點點流逝,眼見時間快到卯半了。
營中傳來一陣喧鬧。
諸葛瞻示意關彝出去看看,不一會兒,便帶著兩個親兵返回帳中——親兵還架著一個七歪八斜的少年。
一股濃烈的酒氣衝散了帳中的茶香。
「稟都護,記事李毅,昨夜於城中飲宴,宿醉難醒,方才其家僕駕車欲闖營門,被士卒拿下,現將李毅帶到。」關彝說完手一揮,兩個親兵把少年往地上一扔,退出帳外。
少年郎李毅在地上躺得四仰八叉,嘴裡還在含糊不清地說著什麼,帳中諸人無不皺眉。
諸葛瞻也不得不深吸幾口氣,心裡默念道:
莫生氣,這是五千斛糧食……
莫生氣,這是五千斛糧食…………
莫生氣…………
他奶奶個腿兒的,怎麼可能不生氣!
「來人啊!用水潑醒他!」
閻宇一聽,自告奮勇地直奔帳中煎茶用的陶壺。
「用冷水!」
看著閻宇竟然準備拿沸水,嚇得諸葛瞻起身喊道。
「嘩——」
一瓢冷水澆在李毅臉上,把他凍得一哆嗦,整個人清醒了三分,環顧四周,才發現自己已經在軍營大帳之中。
他一個激靈翻身跪地:
「下官衛將軍記事李毅,前來報到。」
一陣沉默。
他抬起頭一看,自己竟然朝著帳簾說話,連忙調個頭,朝著帥案方向:
「下官……」
「免了!」
諸葛瞻打斷他,質問道:
「本督三令五申,卯時升帳,為何來遲?!」
「稟都護,親朋相送,依依不捨,設宴餞別,飲至深夜,故而來遲。」
這小子,回答得還理不直氣也壯?
「那你可知失期何罪?」
「依漢律,出征前失期不足一個時辰,當領三十軍杖。」
法條背得還挺熟?
諸葛瞻看著這一幅混不吝的樣子,內心已經在想這五千斛糧食不要也罷:
「既然知道了,就自己去找軍正領刑吧。」
誰料李毅居然驕傲地抬起頭反駁道:
「稟都護,下官沒有失期。」
這下不止諸葛瞻,一帳僚佐都倒吸一口冷氣,還能睜著眼說瞎話?
「都護容稟,此間行營,最多不過容納士卒五百,那都護的大軍何在?」
諸葛瞻一看這小子還有點兒眼力,也來了興致,便以眼神示意閻宇代為回答。
閻宇沒有理會李毅,而是向著諸葛瞻方向說道:
「末將奉詔帶兵勤王,行至郪縣,聽聞都護已破敵軍,為免大軍驚擾百姓,便留駐郪縣平陽鄉,僅率五百親兵入朝復命。」
李毅得意地說道:
「都護,下官本就是郪縣人,早就知道右大將軍駐軍郪縣,昨日飲宴之人,皆是下官同鄉豪族子弟,下官拜託其傳書鄉里,徵調民夫、車馬、舟楫,前往平陽鄉。」
「如此一來,都護人到軍中,便可即刻開拔,下官非但沒有失期,還幫都護節省了時間,何罪之有?」
這話聽得諸葛瞻又驚奇,又生氣。
驚的是這李毅年紀輕輕,卻能謀事在先,無愧歷史上王濬謀主之名;
氣的是這種大事居然不跟自己事先商量就自作主張,還在這大帳之中巧舌如簧,完全不給自己這個主帥面子。
但更不給面子的還在後面——
「另外,下官還讓家人備了酒肉,不日便可送至軍中,以都護名義,犒勞三軍,提振士氣。」
諸葛瞻自穿越以來,第一次感受到什麼叫威嚴盡失:
被一個毛頭小子,搶了自己主角的戲份。
就在李毅得意洋洋打了個酒嗝之後,諸葛瞻喝令道:
「來人啊,叉出去,杖十!」
李毅嚇得差點兒一個嗝沒順過來把自己嗆死,早已看不下去的關彝已經起身出列:
「喏!」
費恭趕緊打開戰簿,潤好毛筆,手懸在半空問道:
「都護,以何罪名啊?」
「嗯……」諸葛瞻想了想。
「他進軍帳是被人架著進來的是吧?身無正形!輕慢無禮!有損軍容!」
「喏。」費恭工工整整記下了出征以來第一條獎懲記錄。
「都護!你不能這樣對我啊!」
李毅一邊被親兵架著往外拖拽,一邊哀嚎道:
「家父可是捐了五千斛糧食啊!我還花自己錢請客換車馬!都護你不能這樣對我啊!」
「都護!我知道錯了!你饒了我吧!」
「啊——啊————」
李毅的慘叫聲在帳外此起彼伏,軍帳內各僚佐強忍壞笑。
紈絝子弟入仕第一課:
尊重自己的上級,無論他是否值得尊重。
等李毅被拖回帳中,諸葛瞻賜給他一張蓆子讓他能趴著參加會議,出征前第一次軍議才終於正式開始。
「大軍作戰,軍紀要嚴,蔣參軍你記一下,我做如下部署……」
-----------------
-----------------
歷史Tips:
蜀漢的二代們在國家滅亡之前普遍身居榮職,享受祖蔭,極少有實際參與國家治理和軍事行動的,反而是在蜀漢滅亡後,西晉建立,司馬炎大力徵辟了一大批蜀漢勛貴後代,包括常閎之子常忌、費禕之子費恭、陳祗之子陳裕、諸葛瞻次子諸葛京、呂乂之子呂雅、李旦之子李毅等等,事實證明這批蜀漢勛貴後代們在各自的崗位上還是取得了相對不錯的政績,所以一直有人將蜀漢的衰落與滅亡歸結於缺少人才選拔機制、勛貴後代躺平享福、老人長期把持核心崗位沒有退出機制等,不過換個角度來說,這些人才家學家風確實不錯,但他們的能力在國小民弱、生逢亂世的蜀國或許發揮不出來,只有在相對太平穩定的治世才能做出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