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出米倉道？」
當聽到諸葛瞻部署大軍從郪縣平陽鄉向東開赴漢昌，走米倉道直插漢中腹地時，蔣顯記錄的筆都不由得停滯了片刻。
「都護，末將以為，是否應該前往劍閣，與大將軍合兵方為上策？」
閻宇也忍不住發問，自己帶來的只有兩萬人，兩萬人直插漢中腹地，豈不是羊入虎口？
「今天已經是臘月中了。」
諸葛瞻喝了口熱氣騰騰的茶湯，掃視眾人問道：
「關中百姓，開春第一件事是做什麼？」
在場眾人要麼來自荊襄，要麼在益州長大，都沒去過關中，只能面面相覷。
「種粟……」
一個微弱的聲音打破沉默，眾人看向聲音的出處——趴在蓆子上齜牙咧嘴的李毅。
「《豳風·七月》有云：三之日於耜，四之日舉趾。正月犁地，二月播種，關中食粟米，開春正是種粟時節……」李毅捂著屁股娓娓道來。
蜀中不種粟米，眼前這些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官二代、官三代們不知道農時可以理解，但李毅卻能從《詩經》中找到解題思路，諸葛瞻不由得點頭讚許。
「也就是說，魏軍要撤？」
閻宇敏銳意識到問題的關鍵。
魏軍勞師遠征，不僅發兵十餘萬，為了翻越秦嶺運輸糧秣，還從關中徵召了數十萬民夫助戰，幾乎掏空了關中的勞動力，春種在即，再不撤軍，就要面臨全年無收的惡果。
「要撤，但不會盡撤，魏廷不會輕易將攻下的郡縣關隘拱手奉還，所以會留一部分兵力駐守。」
諸葛瞻指著身後的地圖問道：
「爾等以為魏軍會重點駐守何處？」
「陽安關。」
幾個人異口同聲，這個答案顯而易見，陽安關扼守石牛道，是連接漢中和蜀中的門戶，此前正是因為蔣舒投敵，導致陽安關失守，關中都督傅僉陣亡。
而如今姜維大軍駐守劍閣，一旦出兵，就會直面陽安關。
「大將軍的主力在劍閣，魏軍防守的重心自然會在陽安關，而腹地空虛，《兵法》有云：兵之形，避實而擊虛。所以我們走米倉道，直接打他們腹地。」
看著諸葛瞻手指向的位置，蔣顯忍不住激動起來。
米倉道的出口西北，正是他兄長蔣斌堅守的漢城。
而東北，便是王含堅守的樂城。
正是因為漢、樂二城的堅守，讓鍾會即便拿下了南鄭，也不敢效仿昔日張郃兵出米倉道入巴中，而是被迫在劍閣和姜維死磕。
「都護，下官聽聞魏軍主將鍾會，雖是首次統兵，但以精練策數、計謀百出聞名，萬一他在米倉道設伏，我軍豈不有滅頂之災？」費恭拱手問道。
「沒錯，如果鍾會留在漢中，確實是個棘手的問題，但如果他也不在呢？」諸葛瞻笑著問道。
這個假設在場之人並不太信服，除了一個人——黃崇。
此刻他才終於明白諸葛瞻放走鄧艾的意義。
殺人不如誅心。
鍾會要給鄧艾定罪，必須請示朝廷，想要給一個征西將軍問罪，免不了要進行朝議，鍾會怎麼可能會坐在漢中等消息？
他一定會回去參與朝議，把罪名坐實！
「不相信？」諸葛瞻環視眾人。
「下官自隨都護討寇以來，親見都護料敵在先、算無遺策，怎會不信！」黃崇帶頭表態，他不敢將諸葛瞻私放鄧艾一時說出，只能用這種方式傳遞信任。
閻宇本來還心存疑慮，一看黃崇都帶頭表忠心了，這不把自己的台詞搶了嗎？
他連忙附和道：
「末將以為都護所言甚是，臣聞吳主兵發三路，一路攻壽春，一路出南郡，一路出沔中，鍾會身為魏廷重臣，理應返回洛陽商議軍事。」
閻宇久在永安，與東吳往來甚密，成都向東吳求援的使者和命他帶兵回援的是同一個人，自他離開後，也一直派人往來永安詢問東吳的動向。
畢竟這個鄰居可以在你需要的時候撐你一把，也有可能在你危急的時候捅你一刀。
看到長史和護軍紛紛表態，其他人也將信將疑地點了點頭。
諸葛瞻走到地圖前，決定給這些不了解劇本的NPC好好上一課。
「《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本督雖人在蜀中，但早已摸清魏軍底細，蔣參軍你記一下，接下來的信息很重要。」
蔣顯連忙重新潤筆，聚精會神地看著諸葛瞻，活像個上課記筆記的好學生。
「魏廷此番大舉入寇，其軍分四種，其一是鄧艾的雍涼邊軍，雍涼邊軍戰時為兵、閒時屯田，且羌胡鮮卑秋季犯邊，冬春劫掠，邊軍不能久離，其部必然全軍返回隴右。」
諸葛瞻在地圖上指向武都、陰平一帶，這裡正是雍涼軍占領的地區。
「其二是徵召的青、徐、兗、豫等關東諸州郡的郡兵，這些兵戰力平平，且離家萬里、歸鄉心切，必然要返回原駐地。」
諸葛瞻再指向漢、樂等仍在抵抗的城池，此時留在這裡圍而不攻的便是這些郡兵。
「其三是魏廷中央軍，也就是主將鍾會統領的大軍，經驗豐富，戰力卓絕，是司馬氏威壓地方、震懾朝堂的核心力量，這一部，鍾會必須要帶回洛陽，交還司馬氏。」
諸葛瞻指著陽安關說道，從劍閣退下來的魏軍皆駐於此。
「由此一來，能留在漢中的，只剩鍾會徵召的關中郡兵、雍州刺史諸葛緒所部的雍州兵、圍攻黃金圍的魏興郡兵。」
雖然大家不知道為何諸葛瞻對魏軍的內部情況掌握得如此清楚，但聽起來真的很有道理。
甚至暗自揣測：此前傳聞諸葛亮在日，曾建立了一個秘密情報機構司聞曹，派遣密諜潛伏魏廷竊取情報，難道傳言是真的？
「此三部，兵力預計只有五萬人，所以其策略必然是留一部分接手漢、樂二城的包圍，魏興郡兵嚴防黃金圍，其餘皆駐守陽安關天險，防備大將軍的劍閣主力。」
「在魏軍眼中，我大漢可戰之兵，唯有大將軍所部，其必然派哨探斥候，日夜監視劍閣動向，只要大將軍沒有分兵跡象，他們又怎會想到在米倉道設伏？」
諸葛瞻意氣風發，在地圖前左右踱步，發表了精彩的出征動員：
「漢中地方，歷代大小戰役數十次，勝敗得失難以盡言，但史學家們無不注意到，正是在這個古戰場上，決定了先漢和後漢兩朝之崛起，所以有了漢興於斯之說。
當年先帝領兵北伐漢中，歷時兩年，夏侯授首，曹操敗走。延熙七年，鎮北大將軍王子均也正是在漢中捍拒曹爽，以少勝多，大獲全勝！
我不明白，為什麼大家都在討論著隗囂兵敗略陽，仿佛這漢中古戰場對我們註定了凶多吉少。三十五年前，先考從漢中踏上征途，開始了第一次北伐，大漢官軍所到之處，百姓竭誠歡迎，真可謂占盡天時，那種勃勃生機、萬物競發的境界，猶在眼前。短短三十五年之後，這裡竟至於一變而成我的葬身之地了嗎？
無論怎麼講，會戰兵力，是七萬對五萬，優勢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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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小Tips：
關於蜀國滅亡前吳國出兵支援一事，很多人因為事後東吳三攻永安，咬定東吳是來趁火打劫，但實際上東吳最開始的戰略目標都是曹魏，東吳兵發三路，大將丁奉從東路出兵壽春，威脅淮南地區，丁封和朱異出兵沔中威脅襄陽，施績和留平在南郡也在做出征準備，三路援兵都是以圍魏救趙的策略部署，沒有一路是指向蜀國本土的。而當東吳聽說劉禪投降後，為了防止長江上游落入魏國手中，威脅自身江防安全，便讓盛曼打著救援的名義準備偷襲巴東，最後被羅憲識破並擊退，羅憲也在打贏此戰之後才正式投降魏國。這個事情得分兩面來說，一方面，東吳以救援為名，行偷襲之實，本質上是一種詭計，但其出發點是為了在盟友滅亡後最大限度瓜分遺產鞏固自身防備，而另一方面，羅憲在蜀漢滅亡後並未第一時間投降魏國，也有人認為羅憲是想以此戰換取投降的籌碼，提高自己投降待遇。不過不管怎麼說，在亂世，生存是可以凌駕於普世道德之上的，東吳在蜀漢滅亡前傾三大軍區之力出兵支援，已經盡了盟友的義務，蜀漢滅亡後，理論上蜀漢現有國土都已經屬於魏土，攻打原蜀漢城池就是攻打魏國。本來是件光明正大之事，所以假裝救援這事兒，做得確實很有江東之風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