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閣。
山區裡的氣溫遠比平原地區更冷。
軍帳里點了兩個火盆，依然無法驅散身體的寒意。
而更難驅散的，是蜀漢大將軍姜維心裡的寒意。
他含淚泣血書寫的出兵表章送回成都已經快一個月了，終於等來了朝廷的回覆。
但不是給他撥糧增兵，而是告訴他，朝廷以行中都護、衛將軍諸葛瞻為主帥，領右大將軍閻宇所部兵馬，出兵米倉道攻取漢中。
而他的任務是配合諸葛瞻的軍事行動，牽制陽安關魏軍主力。
尚書衛繼作為劉禪的使者，坐在姜維上首，身邊是輔國大將軍、平尚書事董厥和漢中都督、右驃騎將軍胡濟。
下首坐著兩個老將：左車騎將軍張翼、右車騎將軍廖化。
五個老將組成了蜀漢主力軍的核心領導團隊，最年輕的姜維今年六十二歲，而最老的廖化已經七十八歲了。
老將有老將的驕傲，自然也有老將的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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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兵漢中茲事體大，陛下偏愛衛將軍可以理解，衛將軍雖有退鄧艾之功，但在國土內打敗一支孤軍和勞師遠征是兩碼事。」姜維嚴肅地說道：
「況且以新人為帥，以偏師為主，此乃兵家大忌，維實難從命。」
姜維毫不客氣地表達了態度，衛繼一時顯得有些難堪，拱手回道：
「大將軍，陛下此番任命也是有苦衷的。」
「衛尚書不妨明言。」
「朝廷沒那麼多存糧了……」衛繼看向董厥，想讓這位之前在朝廷中樞執政的重臣佐證。
董厥點點頭，「衛尚書所言非虛，厥與左車騎出發前，撥走了今秋新糧，庫中所余，大約不到五十萬斛。」
「是四十萬斛。」衛繼補充道。
姜維愣了一下，他自從去年離朝，屯田沓中以來，再也沒回過成都，對成都的情況一無所知。
而就算他在朝中之時，實際上也從沒關心過國家還有多少存糧。
「便是只有四十萬斛，也足夠維收復漢中，何以託付小兒乎？」姜維嘆了口氣。
「今秋四郡遭災歉收，百姓亟待賑濟，四十萬斛糧食，要先用來救災。」衛繼解釋道，「另外陛下沒有給衛將軍撥糧，衛將軍是自籌十萬斛糧食出征的。」
此話一出，在場的五位老將無不露出訝異的表情。
「自籌十萬斛？糧從何而來？」
衛繼將諸葛瞻在朝堂之上智激群臣、鼓動籌糧一事詳細講述了一番，聽得董厥、胡濟連連點頭，而張翼卻追問道：
「吾兒也籌糧了？」
「建興也返鄉籌糧得數百斛之數。」
張翼聽得心滿意足，挺直腰板捋了捋花白的鬍鬚。
但衛繼講述的朝堂故事，卻讓姜維心裡很不好受。
自從鼎力支持他北伐的尚書令陳祗去世以後，朝中群臣、益州士族們無不反對北伐，要兵沒兵，要糧沒糧，他在漢中統帥的舊部越打越少，糧食也必須靠自己屯田補給。
但諸葛瞻僅憑三言兩語，便讓這些勛貴後代、蜀中豪族們出錢出糧，短短半個月內募集出十萬斛糧食。
關鍵的是還得到了滿朝文武一致的支持。
這是他多年來苦求而不得的事情。
是諸葛瞻確實有過人之能？
還是因為他和自己之間出身的差異？
老將內心裡最敏感而脆弱的神經再一次被深深刺激。
「不過區區十萬斛糧食，也只能維持兩萬人兩月所需，衛將軍莫不是以為兩個月便能擊退魏軍、收復漢中？」姜維帶著強烈的質疑語氣反問道。
胡濟知道姜維這是借諸葛瞻一事發泄自己常年被孤立的憤懣，便出來打個圓場：
「衛將軍初次領兵，便能在危局之下力挽狂瀾，退鄧艾、斬師纂，濟以為衛將軍用兵有其獨到之處，畢竟是丞相之子，我們老卒為年輕人做好應盡的本分既是。」
作為諸葛亮的老朋友，胡濟也算是看著諸葛瞻長大的長輩，雖然此前諸葛瞻在軍政兩端不顯，但至少品行方端，不像是個狂妄魯莽之人。
張翼也認可胡濟的看法：
「此前衛將軍料敵所圖，於德陽亭截擊鄧艾，才讓我等免於被前後夾攻，堅守孤亭指揮若定，或許他自有妙計也不一定。」
「諸君以為維是對衛將軍有偏見嗎？」姜維有一點不悅，「縱然衛將軍與維曾有嫌隙，但維從不是因私廢公之人！」
他正色厲聲問道：「諸君皆是戎馬半生的宿將，什麼仗能打，什麼仗不能打，難道看不出來嗎？鄧艾雖敗，然鍾會所率十數萬之眾仍在，區區兩萬偏師，便是能出其不意，也難以抗衡魏軍的反撲，昔日南鄭侯提議奇兵出子午谷，丞相便以其計懸危而不可用，今日衛將軍所謀，與南鄭侯何異？」
姜維這個問題把在場之人都干沉默了。
雖然在戰略層面上大家和姜維常常意見相左，但在戰術層面上沒有人敢質疑姜維的能力，以兩萬之眾，攜兩月之糧，兵出米倉道，直抵漢中治所、重鎮南鄭，這是一步在刀尖上跳舞的險棋。
胡濟遲疑了片刻，問道：「不如修書與衛將軍，勸其切莫涉險，儘快領軍來劍閣，與我等合兵一處，共同出兵？」
董厥當即反對：
「衛將軍行中都護，統內外軍事，是陛下欽點的主帥，豈有以下御上之理？」
他指著地圖上南鄭的方向說道：
「出米倉道，向西可解漢城之圍，向東可解樂城之圍，縱是拿不下漢中，亦可救出被困之將士，厥以為，我等依令行事便可，請大將軍定奪。」
姜維看著地圖若有所思，卻沉默不語。
如果確如董厥所言，諸葛瞻能救出困守漢、樂的軍隊，也是大功一件。
只不過這個功勞落在了諸葛瞻和閻宇二人身上。
諸葛瞻曾經和董厥一起上表劉禪建議削奪自己的兵權，而閻宇更是被拿出來作為取代自己的人選。
如果此一役諸葛瞻贏了，聲望日隆，聖心眷顧，或許自己這個大將軍也就做到頭了。
姜維並非捨不得這個位置，而是不甘心。
丞相興復漢室、還於舊都的夙願還沒實現，自己怎麼甘心解甲歸田？怎麼能安心頤養天年？
「大將軍！」
親兵的喊聲打斷了姜維的思緒。
「趙領軍陽安關急報！」
「念！」姜維瞬間回過神來。
「趙領軍奉命監視陽安關七日，發現魏軍頻繁換防，憑高望之，隱約有大軍北遁之跡象。」
此話一出，舉帳震驚。
姜維更是瞪大了眼睛猛地站起身，「魏軍撤了？」
「大將軍斂兵聚谷，魏軍野無所獲，千里運糧，終於撐不住了。」董厥也激動地拍了下大腿，「衛將軍這是算準了魏軍撤兵的時機，攻其不備，出其不意，枉我們一眾老卒在這兒胡亂揣測，真是讓人貽笑大方啊。」
胡濟臉上的皺紋都笑得堆成一團：「畢竟是丞相之子，用兵時機如此精妙，奇兵入漢中之時，正是魏軍返回關中之日，便是有心回援，也無力再走一次秦嶺山路了。」
沉默了一整場，看起來都快睡著了的廖化直到此時才慢吞吞地說道：
「一幫老東西，早該讓位給年輕人了，打完這一仗，老朽也可以告老享福去了。」
在一眾老將們興奮之時，姜維早已恢復了冷靜。
他用極其克制的聲音下令：
「傳令全軍，修櫓轒輼，養精蓄銳，一個月後，發兵攻打陽安關！」
但他的身體裡，一股冷了多年的熱血正在回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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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小Tip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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