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內死一般寂靜。
朴桓霍然起身,短刀出鞘半截,眼神凌厲:「你看到了什麼?」
私供漢臣牌位,如今牟陽城已經歸附魏國治下,這是滅族的罪過。
在場之人臉都白了。
賨人武士拔出刀架在了諸葛瞻隨從老兵的脖子上,等待渠帥的命令。
諸葛瞻卻沒有半分驚慌。
他背對著身後劍拔弩張的眾人,朝著那塊牌位,端端正正地整理衣冠,然後撩起衣擺,雙膝跪地,鄭重地三叩首。
滿屋子賨人都愣住了。
叩罷,諸葛瞻直起身:
「老渠帥,請容在下重新自我介紹。」
「某乃大漢衛將軍、武鄉侯諸葛瞻。」他又回頭看了眼牌位,「先父諱亮。」
朴桓的目光死死釘在諸葛瞻臉上。
像。
真的像。
從他進門開始,朴桓就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那個男人,又回來了?
「你…你當真是丞相之子?」
「先父建興十二年薨於五丈原,瞻時年八歲,爾來三十年矣。」諸葛瞻切換成原主特有的琅琊口音說道,「未曾想能在此地見到先父牌位。」
哐當。
朴桓手裡的短刀,掉在了地上。
連聲音都是那樣的熟悉。
他忽然直挺挺地跪了下去,朝著諸葛瞻,同時也朝著那塊牌位,重重叩首。
再抬起來時,已是老淚縱橫:
「賨人朴桓,拜見將軍……」
他的聲音哽住了,「老漢總算等到漢家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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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塘重新添上了柴,溫暖如夏。
屏退左右之後,朴桓捧著一碗熱酒,斷斷續續地講起了往事。
賨人世居巴西,曹操征張魯之時,七姓夷王率部依附,被遷往洛陽。
漢中之戰,王平率賨人部眾隨軍出征,曹軍敗退後轉而投降劉備,重回故土。
「丞相定下規矩,賨人貢賦減半,還教我們開梯田、織麻布、辦互市。丞相還提拔任用賨人將領,不像過去只能被驅為馬前卒,渠帥王子均更是做到了鎮北大將軍!」
「我們賨人的兒郎,為報丞相大恩,紛紛參軍隨丞相北伐。」說到這裡,朴桓看向諸葛亮牌位一側的另外兩塊牌位,「老漢長子,隨鎮北大將軍出征,戰死在街亭,次子隨蕩寇將軍在狄道殉國,如今還剩一兒一女在膝下奉老。」
「但老漢從未後悔將二子送去戰場,丞相讓我們賨人吃飽飯、穿暖衣,他把我們賨人當人看,我們為丞相而死,死得其所!」
諸葛瞻靜靜聽著,沒有說話,鼻子卻一陣發酸。
他穿越而來,繼承了諸葛瞻的身份,而諸葛亮對他而言,只是史書里一個遙遠的偶像。
直到此刻他才意識到——
那個名字在這個時代的份量,到底有多重。
「既然如此,」諸葛瞻輕聲問,「城上為何插上了魏旗?」
朴桓臉上的血色褪了下去。
他沉默良久,才艱難地開口:「老漢對不住丞相……」
「去秋魏軍入寇,聲勢浩大,牟陽城小,通信斷絕,小婿周顯是牟陽關令,他去南鄭打探消息,回來說漢中諸城盡失,大將軍兵敗,成都危在旦夕……」
「他說魏軍有令,歸順大魏的可保平安,不肯歸順的一律屠城。」
朴桓的手微微顫抖:「老漢不怕死,老漢的兵也不怕死,可牟陽還有兩千戶多賨人,有老人、女人、孩子……」
「老漢只能換旗……」
朴桓閉上眼,也止不住淚水順著皺紋流遍臉頰:「最後只能留著這個牌位,每日上香,算是跟丞相道歉……」
「老渠帥沒有錯。」諸葛瞻伸手寬慰道,「你保住了兩千戶族人,這是對的。」
「但是現在,攻守易型了。」
諸葛瞻將鄧艾兵敗、漢中多城仍在堅守、蜀漢大軍正在兩路反擊的事說給朴桓,聽得老人熱血沸騰,數次拍手稱快。
正說著,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還有周顯那尖銳的嗓音:
「阿翁!小婿有要事稟報!」
門被推開,周顯一臉焦急地闖了進來,邊走邊說道:「阿翁,那商隊有詐!小婿派去的人看見那個稱病的少年,正躲在後院練拳!這夥人來路不正,小婿已經點了兵,這就去拿人……」
他一口氣說完,才發現屋裡氣氛不對。
朴桓端坐在火塘邊,正在往諸葛瞻面前的酒盞里斟酒。
而諸葛瞻正以手扶額,想著回去怎麼教訓自己那敗事有餘的兒子。
「周顯,」老渠帥緩緩開口,「你來得正好,這位乃是大漢衛將軍、武鄉侯,率王師北上,準備收復漢中。」
「我牟陽賨人,世為漢民,即日起重歸大漢,恭候王師!」
周顯臉色瞬間慘白。
死一般的寂靜。
下一瞬,周顯「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朝著諸葛瞻連連叩首,聲調也降了八度:
「將軍!小的周顯職責所在,只是例行盤查,絕無刁難之意,所收蜀錦著即奉還,懇請將軍看在家翁的面子上繞小的一命啊!」
諸葛瞻看著他搖尾乞憐的模樣,忍不住笑出了聲:
「檢查往來商旅本就是關令的職責,你做得很好,那匹蜀錦賞你了。你且回去,本督與老渠帥還有要事相商。」
「多謝將軍!多謝將軍!」周顯如蒙大赦,又磕了幾個頭,弓著腰,倒退著出了正堂。
等到周顯腳步聲走遠,諸葛瞻才警惕地問道:「老渠帥,非瞻多心,令婿可靠否?」
「將軍擔心周顯?」朴桓疑惑道,「此子只是有些貪圖小利,心地倒是良善。」
「若如此最好。」諸葛瞻將信將疑地點點頭,「瞻還有事與下屬商議,就先行告退了。」
「將軍慢走,今晚城中百姓歸來,老漢將向大家宣布復歸一事,還請將軍不吝出席。」
「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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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逆旅,諸葛瞻一進門就看見躺在床上捂著被子裝睡的諸葛尚。
「起來!」
諸葛尚麻溜地從床上滾了下來,還沒來得及說話,諸葛瞻厲聲喝道:
「跪下!」
諸葛尚一臉莫名其妙地跪在地上。
「你學過幾天武就顯著你了是吧?讓你在逆旅裝病,你跑後院打什麼拳?」
「你知不知道自己險些誤了大事!」
諸葛尚嚇得一哆嗦,連忙叩首認錯,但又突然想到什麼:
「險些誤了?那就是大事成了?!」
「成了,」諸葛瞻順了順氣,「只是為父心裡還是覺得有些許不妥。」
思來想去,他終究對那個周顯放不下心。
「不行,還是得放燈,召關司馬帶兵入城!」
「兒子這就去放燈!」
「繼續跪著!為父自己去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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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小Tips:
本章無特別歷史知識點分享,只想致敬丞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