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歸，你說有重要的事情要跟我說，是什麼事情呢？」
諸葛瞻注視著這位氐人少年，果然歷史就是這麼有趣，誰能想到就這麼一個當下連三餐都成問題的氐人孩子，後代居然能雄踞北方，稱霸一時？
「我看到你們的旗子了，你們是南邊來的漢軍。」
蒲懷歸放下湯碗，認真地說道：
孩子說得含糊，但諸葛瞻一聽就能明白，所謂北邊來的人，顯然是魏國的使者。
依然是老套路，以高官厚祿為誘惑，實際就是強行遷徙氐人回魏國，掠奪人口。
「那你們大王怎麼說？」
「阿爺說大王不喜歡你們的皇帝，也不敢相信那邊的皇帝，所以還沒下決定，但把那個北邊來的人一直留在寨子裡。」
果然是個麻煩的事情啊。
諸葛瞻苦笑一聲，接著問道：
「那你們想搬去北方嗎？」
「不想，阿爺說大多數頭人都不想，仇池山是我們的祖祖輩輩生活的故鄉，好不容易回到這裡，不想再離開了。」
經過和蒲懷歸的交談，加上自己歷史知識碎片的拼湊，諸葛瞻基本摸清楚了此時這支白馬氐人的境況：
當年白馬氐人隨馬超反抗曹操，被夏侯淵擊敗後帶領殘部南遷入蜀地。
一直到延熙十六年，姜維主掌兵權，為了繼續北伐，命時任氐王楊千萬的孫子楊飛龍帶領族人還歸仇池山區，並統一了未隨強端北逃的氐人部落，重塑白馬氐人的輝煌。
可在後續的十年中，姜維數次北伐，大量從白馬氐人部族徵召士兵、民夫，引發了氐人內心的牴觸和不滿，但因為歸土之恩和雙方盟誓，矛盾始終沒有爆發。
而在去年年初，留在成都的老氐王楊千萬去世，在當時的掌權者眼中，不過是死了一個在朝中質任的老人，黃皓沒有上報劉禪，自作主張將楊千萬在成都下葬，並遣使向楊飛龍傳達了祖父的死訊。
沒有讓老氐王落葉歸根，沒有安排隆重的葬禮，甚至連本應給楊飛龍正式繼任白馬氐王的冊封儀式都沒有安排。
正是因為這種極大的不尊重，讓楊飛龍對蜀漢朝廷徹底失望，幾個月後，他面對魏軍的入侵，讓各寨族人閉門自守，坐視魏軍穿越仇池山區，險些在陰平橋頭將姜維大軍包圍。
如今胡烈敗退武都，沒有餘力對仇池山區開展軍事行動，為了避免白馬氐人倒向蜀漢，這才派人前來對楊飛龍恩威並施，想帶走這支氐人部族。
自己來得太是時候了！
楊飛龍正在左右搖擺之際，而偏偏自己最清楚，他們氐人想要的是什麼。
「你不畏艱險，跟了我們一路，就是為了告訴我這個？」諸葛瞻試探著問道。
蒲懷歸點點頭，「嗯，阿爺不想走，我也不想，我看你和其他南邊的大官不一樣，你是個好人，我想讓你去勸勸飛龍大王，不要帶大家去北邊。」
「那你可以帶我們去見飛龍大王嗎？」
「當然可以！」蒲懷歸高興地跳了起來。
「那今晚好好睡一覺，明天一早你來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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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葛瞻大軍在仇池山區中跋涉兩日，終於來到了白馬氐人的祖地——百頃山。
大山拔地而起，壁立千仞，猿猱愁攀，而山上卻平坦開闊，有良田百頃，泉眼數十口，故曰百頃山。
諸葛瞻望著這座高山，終於知道後世仇池國為何能以山為屏，割據百年了。
而在山腳下，早有百餘名氐人士兵據險設寨，攔住了去路。
一員氐人頭目在寨牆上厲聲大喝：「站住！來者何人？報上名來！」
諸葛尚策馬上前，拱手高聲道：「大漢衛將軍，奉天子明詔、承制西征，親率大軍至此，欲與你家大王相見，有要事相商，煩請通報。」
「漢家的將軍？」那頭目冷笑，「我們大王沒請你們。哪裡來的，回哪裡去，免得傷了兩家和氣。」
寨牆上的氐人士兵拉滿弓弦，瞄準諸葛尚。
而諸葛瞻身邊的關彝也已按住劍柄，隨時準備發動衝鋒。
氣氛一時劍拔弩張。
便在此時，蒲懷歸從軍隊裡鑽了出來。
他幾步搶到近前，仰著脖子高喊：「我是蒲家寨子頭人之子蒲懷歸！是我帶他們來見飛龍大王的！」
那氐人頭目定睛看了看，緊繃的五官才有所緩和。
各寨子頭人和子女常來常往，他把守山門多年早就認得了。
「你們候著，我派人去通報大王。」
過了好一會兒，他又爬上寨牆，厲聲說道：
「大王有令，煩請大軍請盡數留於山下，不得上山。只許一人卸甲解兵，隨我入寨相見。」
這話一出，蜀軍諸將臉色都是一沉。
諸葛瞻非但不怒，反而笑了笑。
他回頭掃過身後的眾將，目光最後落在李毅身上。
「李記事。」
李毅一個激靈，翻身下馬，小跑著上前聽令。
諸葛瞻俯下身，湊到他耳邊，低低地交代了幾句。
「怎麼又是我？」
李毅面色煞白，上次他去給陽安關魏軍送了一次糧，全程緊張得腿都發軟。
現在又讓他孤身一人上山見一個氐人大王。
他隱約感覺這裡面多少帶了點個人恩怨。
諸葛瞻笑著對他說：
「放心去，你若有半分差池，本督親自殺上山去，替你報仇。」
李毅笑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表情：
「我人都死了，報仇又有何用？」
「那不一樣，要是因為你的死，我大漢蕩平了這仇池山，你李毅可就留名漢史了，郪縣李氏的族譜都要為你單開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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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李毅扭扭捏捏上山的背影，諸葛尚催馬湊到父親身側，壓著嗓子問出了心裡的疑惑：
「都護，末將有一事不解。」
「前幾日過旁的寨子，都護寧可夜宿荒野、繞道窄谷，唯恐大軍驚擾氐人，怎麼到了這主寨結盟示好，反倒陳兵山下，耀武揚威？」
諸葛瞻聞言，耐心地說道：
「此一時，彼一時。」
「那些小寨，裡頭住的是尋常氐民，對他們，只能施恩，不能示威。」
「可楊飛龍不一樣。」他聲音冷了三分，「他是氐王，手裡有兵，此刻還在兩國之間搖擺，只示恩，他反倒覺得你弱小，只有恩威並施，才壓得住這位飛龍大王。」
諸葛尚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緊接著問道：「結盟如此大事，父親為何讓李毅一個記事去談？」
「談判，要給自己留一分餘地。」諸葛瞻輕描淡寫道，「本督若親自上山，萬一一言不合、談崩了，雙方連個迴旋的餘地都沒有。」
「讓李毅去，他可以代表本督。談成了，他所承諾的，便是本督承諾的；他要是談崩了，本督還可以再親自出馬挽回局勢，進退皆在我手。」
他收回目光，看了兒子一眼：「記住，你要學的東西還多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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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小Tips：
百頃山又名仇池山，是古仇池國的發源地，也是傳說中人祖伏羲的誕生地。山的海拔只有不到1800米，整體呈三角形，因其位於西漢水和飲馬河交匯處，三面均為絕壁，只有一條蜿蜒曲折的羊腸道可以上山，而山頂卻有20平方公里的廣袤平地，土地肥沃，水源充沛，甚至還產鹽，堪稱割據稱王的絕佳天險寶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