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
寨子裡的氐人在深山裡凍了一夜,直到遠遠望見山腳下的篝火盡數熄滅,那支黑壓壓的大軍走得無影無蹤,才由寨主帶著,扶老攜幼,戰戰兢兢地摸回寨來。
他們見慣了軍隊過境,態度好一點的,會掏錢強行購買存糧;而態度差的,直接「借糧」,還強征民夫隨軍充當雜役。
總之沒有哪次會空著手離開。
可當回到寨子裡,所有人都愣住了。
房屋完好無損,屋內沒有任何翻動的痕跡。
曬架上沒來得及收的獸皮、沒顧得上帶走的雞,盡數都還在。
而最令他們意外的,是家家戶戶門前,都整整齊齊放著一袋約莫兩升的粟米,和一截小小的竹筒。
打開來,居然是白花花的鹽。
鹽。
在這深山裡,鹽比金銀寶貴。
自從魏軍入境,占了武都、陰平,關了互市,氐人已經小半年弄不到鹽了。
寨外那片空地上。
篝火燒過的灰燼堆在一處,未燒盡的木炭碼在一邊,明眼人一下看懂了用意:
草木灰可以施肥,木炭可以生火。
幾千人的大軍,在這寨子外頭睡了一夜,沒拿寨子裡一針一線,臨走還留下了禮物。
「這是誰家的兵啊……」
一個老氐人捧著那筒鹽,哭得像個孩子。
更有甚者,對著大軍西去的山口,直挺挺跪下去,連連叩首。
但有一個半大孩子沒有哭。
他望著山口,萌生出一個衝動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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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諸葛瞻的大軍行至一處谷地。
一個氐人寨子當道而立,如果要繼續沿著山谷行軍,則必須從寨中穿過。
斥候回來報告。
「都護,前方有一大寨,寨中有炊煙升起,應有人在。」
「大軍上前,難免會驚擾氐人,你先帶些糧食去寨里拜訪下頭人,好生交涉,就說我們只是借道,沒有惡意。」
「喏!」
「記住,無論如何,都不要和氐人起任何衝突」
斥候領命,在馬背上馱了一大袋糧食和肉乾,前往氐人寨子。
過了好一會兒,諸葛瞻遠遠看見山道上有個人光著身子,僅用一塊破布擋著下身,抹著眼淚走來。
離近一看,居然是剛才派去的斥候。
「都護……」
斥候顯然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這幫氐人好生無禮,非但拒絕了我軍借道,還…還……」
說著說著,斥候忍不住嚎啕大哭,氐人對他做了什麼一眼都看出來了。
「都護!氐人如此囂張,侮辱我漢軍士卒,這是蔑視我大漢天威,不如踏平了這寨子,警示這山中氐人!」
關彝怒火中燒,憤然請戰。
諸葛瞻笑著擺擺手,讓人給斥候重新拿了衣服,還賞了他些銀子。
「你做得很好,至少保持克制,沒有和氐人起任何衝突,和我們的氐人兄弟們坦誠相見,沒什麼丟人的。」
他在馬上攤開輿圖,重新規劃路線。
「傳令:後隊改前隊,全軍後退五里,向南繞行窄谷。」
「都護!」關彝還想再爭。
「關司馬。」諸葛瞻看著他,「殺人容易,但殺掉的人心又該怎麼找回來呢?」
他回頭看了眼山谷遠處的寨子:「更何況,寨中氐人沒有戕害我們的人,至少說明他們沒有替魏軍效力。」
關彝似懂非懂地愣了片刻,終於抱拳領命。
八千大軍轉頭扎進了南側的荒谷,將士們伐木開道,艱難跋涉了大半時日,才行不足二十里。
而山谷那座寨子裡,本已抱著必死決心保衛寨子的氐人,驚訝地發現那支遠來的大軍,竟一聲不吭地繞道走了。
所有人不由得好奇,這漢家的軍隊,怎麼變得如此客氣了?
山林深處,一個少年扒著岩石,把這一幕盡收眼底。
他從小身強力壯,經常憑藉力氣欺負別的孩子,父親常常告誡他:
真正的強者,從來不會恃強凌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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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諸葛瞻大軍在野嶺深處的谷地紮營。
少年借著夜色和亂石的掩護,輕手輕腳地試圖接近大軍宿營地。
但軍隊暗哨的敏銳度遠遠超出他的想像,一把環首刀從身後架在了他脖子上。
「哪裡來的細作?拿下!」
少年被捆住手腳,卻無半點懼色,扯著嗓子大喊:
「我不是細作!帶我去見你們最大的官!」
「一個小探子,也配見都護?」軍士反手就要堵他的嘴。
「住手!」
諸葛尚抬手止住軍士,俯身打量被按在地上的少年:
一身氐人打扮,鋥亮的眸子,隨身只有一張小獵弓、一柄短刀。
「放開他,」諸葛尚道,「一個半大孩子,哪來的細作。」
軍士遲疑著鬆手,少年一骨碌爬起來,又說了一遍:「我要見你們最大的官。」
諸葛尚反倒被他逗笑了:「你為什麼想見最大的官?」
「我知道你們是來幹什麼的,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訴你們的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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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軍篝火旁,諸葛瞻正看著輿圖發愁。
仇池山中地形複雜,氐人寨子散布其中,但這份輿圖卻繪製得極為粗糙,今天經過的兩個寨子居然都沒標在圖上。
「都護,」諸葛尚將少年帶到火邊,「暗哨抓到個孩子,點名要見最大的官。」
諸葛瞻的目光落在少年身上,這個孩子年紀不大,卻透露著一股英氣,見到自己非但沒有緊張和恐懼,反而神色自若。
李毅在旁低聲道,「斥候傍晚就報,說隊伍後面似乎有人跟了一天,想來就是他。」
諸葛瞻並不意外,只示意左右退開些,又親手盛了一碗熱湯、拿了一塊麥餅,「跟了一天,餓了吧,先吃。」
少年接過湯碗和麥餅,毫不客氣地坐在篝火旁邊,狼吞虎咽起來。
「我就是你要找的『最大的官』,你叫什麼名字?」
少年嘴裡還嚼著麥餅,含糊地回答道:
「我叫蒲懷歸,我阿爺是蒲家部落的頭人。」
「咔嚓」一聲輕響。
諸葛瞻手中那根撥火的細枝被他不小心折斷成了兩截。
蒲懷歸。
他維持著神色不變,心底卻已驚起層浪。
此人本身不是什麼有名的人物,卻因為他的後代而被銘刻在史書中:
他的兒子蒲洪在數十年後改蒲姓為苻姓,史稱——略陽苻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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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小Tips:
略陽苻氏本出自武都白馬氐人,魏國滅蜀後將其部眾遷至略陽,家族本姓蒲,公元296年,年紀十二歲的蒲洪繼承了部族首領的位置,在永嘉之亂期間收容流民、散財濟困,一時間部族勢力迅速壯大,在後趙滅亡前趙之後,蒲洪率部眾歸順了後趙石勒,並被任命為西北地區的一把手,一直到石虎去世,冉閔忌憚蒲洪的威望,進讒言罷免蒲洪,導致蒲洪叛趙投晉,並有了自立的想法,為了「草付應稱王」的讖文,改蒲姓為苻姓,從此略陽苻氏一族開始了稱霸北方的征程。苻氏家族屬於五胡十六國時期為數不多的「全員好人」王族,整個宗族當中除了極個別的偽人,幾乎全員都是雄才大略、寬宏仁厚、謙虛好學、品行高尚之輩,也是五胡中漢化程度最高的一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