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城外。
句安跪在土台之上。
不一會兒,姜維帶著一種將校和軍士來到台下,列齊隊伍。
姜維立於台上,命軍正宣讀文書。
「句安,本為我大漢牙門將。延熙十二年隨大將軍北伐,守麴山,被圍降魏。」
「降魏十五載,其人為虎作倀,屢隨魏寇犯我疆界。去歲隨軍入寇漢中,圍攻漢城,南鄭克服之時,為我所擒!」
「殺了他!」
「背主求榮之人,必須千刀萬剮!」
數千甲士們高聲怒吼,聲傳數里。
張翼按劍出列,鬚髮皆張:「大將軍!此等反覆小人,何須再審?乞即斬首,以祭十五年間死在魏寇刀下的漢軍英靈!」
灘上灘下,一片喊殺。
姜維緩緩抬手,壓下滿場殺聲。
「句安,你有何話可說?」
句安額頭抵著地面,渾身顫抖,半晌才戰戰兢兢地開口:
「罪將知罪,只求速死……」
滿場漢軍,無一人替他說話,殺意沸騰,句安知道自己必然是難逃一死了。
姜維轉身面對群情激奮的將士,攥緊了拳頭,咬牙切齒地說道:
「諸位將士,句安叛國投敵,不思悔改,為禍大漢,本將軍恨不得生啖其肉,以告慰犧牲在戰場上的同袍兄弟!」
這句話出口,滿場將士心頭都為之一振。
可他話鋒突然一轉。
「可惜啊!」
姜維仰頭往天,向南拱手:
「昔日先帝欽定《漢科》,曾力排眾議,立下一條鐵律——降者免死,罪不及家人。先帝仁義,自入益州以來,從未因叛降而株連一人。」
「本將軍縱使恨此人入骨,也不能以一時私憤,違背先帝親手立下的國法」
他毫不掩飾自己眼角留下的老淚,以悲愴的語氣鄭重宣布:
「依《漢科》,免句安死罪。」
灘上一片譁然,台城裡面看熱鬧的降卒也一陣訝異。
「死罪可免,活罪難逃!句安投敵十五載甘心事敵、屢寇漢土,雖免其死,難恕其惡。革去一切名籍,廢為庶人,流徙南中,編管終身,遇赦不還,永不敘用,子孫亦然!」
句安聽到這話猛然抬頭,淚落如雨,重重叩首:「罪人謝大將軍不殺之恩……」
姜維卻不正眼看他,轉而在軍正手記的文書上蓋上印信:
「將此人押送成都,付有司覆核發落!」
姜維說完這話,內心終於忍不住暗罵諸葛瞻,居然想到利用句安來瓦解敵軍士氣,雖然有效,但是也噁心到了自己……
看著囚車緩緩駛離,台城之上的降卒們一時不知道該相信誰。
蔣舒口口聲聲說漢律叛而復降者不赦,但今天降魏為禍十五年的句安竟然都沒殺。
甚至連望樓里的蔣舒,心裡都萌生一絲僥倖:
連句安都能活,我若趁手裡還有這座城、五千士兵、無數糧草,要是主動開城歸降,再準備一套說辭,難道也能換一條活路?
這念頭一起,便再也按捺不住。
他扶著欄杆,眼神閃爍,患得患失,竟連一道整肅軍心的將令都下不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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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幾個本是傅僉舊部的屯長忍不住了。
他們本就對蔣舒心懷怨恨,卻因為害怕不被寬恕,隱忍至今。
今天姜維當著兩軍陣前,饒了句安一命,更加堅定了他們歸漢的決心。
未免怕夜長夢多,他們私下湊在一起合計:
「白日裡大將軍的話,都聽見了?」
「聽見了,蔣舒這狗賊,居然拿假軍法騙我們給他殉葬,殺了他都算便宜的。」
「先別殺,城裡大部分是他的人,不如綁了蔣舒,脅迫其開城投降。」
「那還等什麼?」
三更,火起。
譁變的士卒趁亂沖入城府,先繳了蔣舒親兵的械,把還在燈下反覆推敲「歸降說辭」的蔣舒五花大綁拖了出來。
蔣舒剛要喊「我願降,我有話說」,嘴已被堵上。
城門洞開,一隊士卒推搡著他,直往城外江灘而去。
這一夜在灘口值戍的,是右車騎將軍廖化。
火光之中,老將軍命人把蔣舒押上前。
堵嘴的布團剛一扯出,蔣舒便「撲通」跪倒,膝行向前,搖尾乞憐,一連串說辭早已滾瓜爛熟:
「右車騎明察!末將冤枉啊!那小關……那是胡烈兵多,末將力戰不敵,為保全麾下將士性命,忍辱投降!」
蔣舒說得聲淚俱下,差點連自己都信了:
「末將身在曹營心在漢,保著五千弟兄的性命,就等著王師重回這一天,老將軍,末將早就想復歸大漢了,只是擔心手下有魏狗奸細,一直未敢言明啊!」
他哭得極為逼真,卻聽得在場之人無不作嘔,怒火中燒。
廖化更是左右為難:
按白日裡姜維公審的話,蔣舒還真殺不得;
但如果讓此人苟活下來,又如何對得起傅僉的在天之靈?
他抬起眼,正看見蔣舒身後,那幾個傅僉舊部。
這些漢子沒有說話,只是對著蔣舒怒目而視,睚眥欲裂,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老將軍沉默了一瞬,忽然抬起手,揉起了眼睛。
「哎呀,」他一邊揉,一邊慢悠悠轉過身去,「好大的江風,把老夫的眼都迷了。」
一時間在場的人突然有些摸不著頭腦。
見沒人行動,廖化又接著自言自語道:「老夫年紀大了,耳朵本就背,這江風一灌,更是什麼都聽不清了。」
說著,他竟踱到一旁,背對眾人,負手看起了滔滔江水。
這時一個機靈的屯長反應過來,他大步上前,一把揪住蔣舒的髮髻,環首刀在蔣舒脖子上狠狠一抹。
看著蔣舒瞪大的雙眼失去了生氣,屯長半跪於地:
「稟老將軍,我等本想逼叛將蔣舒率部復歸,奈何此人冥頑不靈、負隅頑抗,我等不得已將其就地格殺,獻城請降!」
廖化這才慢悠悠轉過身,裝作之前什麼都沒發生過:
「哦?拒降,格殺了?」
「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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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百里外,武興以西,仇池山區。
諸葛瞻委任柳隱暫代武興督,與黃崇留守。
自己親率關彝、李毅,以及從陽安關溯江返回的諸葛尚,點了八千精銳,沿著山谷西行。
夜裡,大軍行至一處氐人寨子,卻發現整座寨子空空蕩蕩。
木板屋的門虛掩著,火塘還有微微餘熱,曬架上還掛著沒來得及收的獸皮。
不用想,這是聽見大軍過境的風聲,氐人舉寨扶老攜幼,連夜躲進深山裡去了。
「都護,」諸葛尚帶人在寨子裡轉了一圈回來匯報,「氐人都跑光了,要不要讓全軍在寨子裡過一宿?」
諸葛瞻翻身下馬,看著那些黑漆漆的小木屋,下令道:
「傳令全軍:今夜露宿寨外空地,任何人不得入屋,不得啟瓮,但凡擅取寨中一粟一米、一磚一瓦者,立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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