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維的勸降信被射入台城，不少士兵撿到了，拿給上頭識字的都伯讀給大家聽。
「這信的意思，是只追究將軍的罪，我們都無罪？」
「我們本來也沒錯啊，投敵的是將軍，我們只是服從軍令而已啊。」
士兵們之間的議論，最後難免傳到蔣舒耳中。
他隨即下令，將全軍召集到台城的校場上。
蔣舒持劍立於台上，指著下面的一眾將士：
「你們可還記得，去歲十月，自己都做了什麼？」
沒人應聲。
在場的人，都是跟著蔣舒一起開門降魏，害死傅僉的蜀兵。
儘管他們一開始並無反意，但事實已成，惡果已鑄，什麼都改變不了了。
「魏軍兵強馬壯，勢如破竹，是本將軍讓你們活了下來！」
蔣舒大義凜然地粉飾自己帶頭叛變的行為：
「什麼大漢、大魏的，那都是皇帝們之間的事兒，我們下面的人，不過是想活著，想活有錯嗎？」
「現在南邊的軍隊又打過來了，你們可知他們是來幹什麼的？」蔣舒拔高音量，「他們是來殺你們的！」
聽到這話，一個老都伯身子抖了一下。
蔣舒走到士兵當中，逐一走過前排那些眼神飄忽神色緊張的將士們面前：
「南邊的律法，我比你們清楚。」他用手指著小關方向，「叛而復降者，不赦！」
降卒們內心裡最後的僥倖被蔣舒掐滅。
「在他們眼裡，你們都是叛軍！是要被坑殺以儆效尤的反賊！」
他重新走回台上，振臂高呼：
「他們現在不過是騙你們開門，只要出了這城門，你們就是案板上的魚肉，想繼續活下去，就斷了投降的念頭，跟本將軍一起守住此地！」
台下鴉雀無聲。
夜裡，幾個屯長縮在背陰的牆根下，壓著嗓子。
「將軍說的，興許不假。當初確是咱們開的小關，放了魏軍進來。」
「可那是將軍帶的頭，我們不都以為是出城迎敵嗎？誰知道一出門就讓我們投降了。」
「你這話宮裡那些當官的能信嗎？」說話那人把聲音壓得更低，「將軍說叛而復降不赦，咱現在不都是叛軍嗎？」
「但我可聽說過，右車騎當年降過東邊，後來先帝東征，右車騎又跑了回來，不也沒事嗎？」
「那能一樣嗎？右車騎是兵敗投降，我們可是臨陣倒戈，還害死了傅都督。」
「是啊，你想想，如果你是南邊的皇帝，要是饒了我們，那以後大家不都可以反覆叛變投降了嗎？」
話雖大不敬，但卻在理，幾人對視一眼，都不言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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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台城一連幾日都沒動靜，姜維看著諸葛瞻那封四個字的短札，在心裡默想：
這諸葛瞻不僅遠在武興還能與我不謀而合，甚至連大禮都給我準備好了，他真的越來越像丞相了。
「傳我將令，明日午時，把句安給帶到台城外邊。」
第二天正午，台城外一箭之地的河灘上，姜維早已在此壘了一個用來向城裡喊話的土台。
在城裡降卒的緊張注視下，一輛囚車被緩緩推上土台。
蔣舒也聞訊爬上瞭望樓，他看著囚車門被打開，一個被五花大綁的男人從囚車裡拖了出來。
「句安？」儘管過去了十幾年，但蔣舒還是認出了這個曾經的蜀漢將軍。
他略顯驚恐地錘了下望樓的柵欄：
「壞了！這是沖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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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的武興，城守府。
就在姜維與蔣舒鬥法的同時，數百里外的諸葛瞻，正在打另一個算盤。
「大將軍想要拿下陽安關，還需不少時日，我們不能停滯不前。」
諸葛瞻的身後換了張隴右的輿圖上。
「胡烈退守下辨、沓中，兵猶不下萬人，對漢中依然是巨大的威脅。」
「下辨近在咫尺，老夫以為當趁胡烈尚未察覺武興已失，突襲下辨。」
柳隱拱手提議道。
「老將軍，下辨雖近，但目前武興只有萬人，與下辨兵力相當，突襲固然有機會，但一旦不成，則進退維谷。」黃崇搖了搖頭，補充道：
「更何況下辨背靠祁山道，若胡烈堅守待援，最多十天，天水方向就能拼湊一支援軍直抵下辨。」
「賈司馬詐一詐武興這種散將駐守的城池是有機會，你讓他去詐胡烈，怕是直接要被亂箭招呼了。」李毅也插嘴調侃道，賈輔在一旁聽著只能尬笑兩聲應個景。
諸葛瞻見大部分人都對攻打下辨存疑，也就不藏著掖著了。
他拋出了一個讓所有人更加質疑的方案：
「本督計劃向西穿過仇池山區，沿西漢水河谷，突襲沓中。」
此話一出，府中瞬間炸鍋。
「萬萬不可！」
「都護三思啊！」
諸葛瞻抬手示意大家安靜，先聽他把話說完：
「沓中乃是大將軍屯田所在，如今關中忙於春耕夏種，暫時顧不上他們，之所以會讓天水太守王頎駐守此地，便是為了守著沓中這一茬夏麥。」
此話一出有人微微頷首，而有的人依然愁眉不展。
「胡烈一直認為沓中地處後方，而下辨扼守要道，故而將主力駐紮下辨，沓中確實沒多少兵。」賈輔第一次主動發話，雖然只是陳述一個事實，但也不似之前那般拘謹。
柳隱眉頭皺得最緊，一臉的皺紋都快堆成一團了：
「都護或許是久在蜀中，不了解此地的風土民情，走仇池山區、西漢水，路不是問題，問題在這山中的氐人啊。」
黃崇也點頭補充道：
「氐人貪利忘義、反覆無常，建安二十三年，吳蘭將軍兵敗退入陰平，卻被氐王強端殺害，首級獻給曹賊。」
「後來丞相不計前嫌，招撫強端，結果丞相剛薨逝不到一年，強端就率部叛逃，北投曹魏。」
柳隱接著話頭繼續說道：
「便是大將軍與氐人結盟，此番魏狗入寇，氐人沒出一兵一卒相助，誰知道是不是收了魏狗什麼好處。」
大家的反對是有道理的，諸葛瞻也只能笑而不語。
每個人都有時代的局限性，他帶著後世的劇本而來，自然知道氐人是因為生活在四戰之地，長期被壓迫、剝削，幾次差點被斷了生路，全族消消樂，這才讓原本漢化程度相對較高的氐人和中原王朝離心離德。
而他更知道，就在這片群山峻岭中，此刻還不起眼的白馬氐人，將在數十年後為這個天下帶來什麼樣的驚天巨變。
有些話不能說，也沒必要說給在場的人聽。
諸葛瞻制止了七嘴八舌的反對聲音，態度強硬地說道：
「本督今日招諸位前來，不是來討論的，是來告知諸位，依令準備，奇襲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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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小Tips：
白馬氐人是世代居住在武都郡的氐人部族，其中最出名的便是百頃氐王楊千萬，他曾接受曹操冊封，又追隨馬超反抗曹操，兵敗後逃到益州，蜀國滅亡後，楊千萬的後人被遷至略陽，在西晉初年，西北爆發氐人首領齊萬年起義，聲勢浩大，白馬氐人趁機逃離關中，回到武都，並最終在武都、陰平一帶建立割據政權，雖然沒有被算進十六國中，但卻是五胡十六國時期建立的第一個少數民族割據政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