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的小關,打得並不輕鬆。
廖化坐鎮關前指揮,蜀軍一波波湧上,關上魏軍拼死抵禦,滾木礌石之下,登城梯一次次被掀翻。
女牆幾度易手,關上的「魏」字旗倒了又豎起,豎起又倒下。
一場惡戰,自入夜直殺到東方既白。
就在關上殘兵堪堪力竭之際,關後突然冒出一支軍隊。
守軍苦候了一夜的援兵沒等來,卻等來了張翼的無當飛軍。
沒有了台城的監視和關城的支援,蜀軍終於翻過山樑,從背後摸上了小關。
腹背受敵、孤立無援的魏軍再無半分戰意,幾名都伯先後棄械,殘部盡數投降。
晨光里,小關的關門洞開,卡住石牛道一月有餘的鐵鎖,終於被破了。
-----------------
天一亮,姜維便帶著諸將前往江邊查看。
西漢水對岸的陽安關關城,在魏軍占領後,又沿山脊加建了數座高櫓,目測射程足以覆蓋江面。
關城兩山相夾,城牆依山勢而建;門樓面水,門前只有一塊狹小的河灘。
沿岸唯一一塊稍顯寬闊、容得下人馬集結的灘地,便是碼頭所在,現在已經只剩焦黑的廢墟,且同樣位於高櫓的弓弩射程里。
無論是渡江強攻,還是搭建浮橋,不但大軍無法展開,還會全程頂著關城方向的射擊。
畢竟是諸葛亮和法正親自選址設計的關隘,幾乎沒有給進攻者留下一絲餘地。
他又沿江西行,遠眺台城。
台城與小關同在西漢水東岸,占據了江邊唯一一處台地,居高臨下,唯有一條狹長的江灘可以通行,一側是壁立的山崖,一側是奔涌的急流,莫說大軍,便是十數人並行都嫌勉強。
「把降卒帶上來。」
回到小關,姜維親自問了幾名被俘的都伯與守卒。
根據供述,漸漸拼出了兩城的虛實:關城裡是陽安督田章的本部,外加從小關撤回去休整的士卒,足有一萬三千餘人;台城由蔣舒領著五千降卒駐守,是陽安關的儲糧之所——關城面積有限,屯駐了大軍便屯不下多少糧草。
「蔣舒……」
這個名字是姜維心裡的一根刺:
當初蔣舒擔任武興督期間,因為工作失職,被姜維罷免,從此心懷怨恨。
姜維卻對此絲毫沒有察覺,反而將他派給關中都督傅僉當副將,駐守陽安關。
胡烈率領魏軍前部抵達陽安關時,蔣舒以帶兵出擊為名,騙過了單純的傅僉,還帶走了傅僉大部分的兵馬,結果出門就開了小關投降胡烈,轉而幫助胡烈攻陷了缺兵少糧的關城,害死了傅僉。
這是姜維一生中最大的用人失誤,現在有機會彌補自己的過錯了。
-----------------
江灘上,蜀軍正在檢查昨夜火攻留下的殘骸。
幾截燒得焦黑的漕船船板被水衝到岸邊,士兵刮去炭灰,船板上烙著的標識還依稀可辨。
「大將軍,是武興倉的船!」胡濟接過士兵送來的殘片,臉色變了,「莫非……衛將軍已經拿下武興了?」
諸將聞訊圍攏,一時議論紛紛。
「若真是衛將軍派奇兵縱火,怎的不預先遣人通個氣?」董厥搖搖頭。
「石牛道被小關擋著,消息送不過來,就這麼不聲不響地放火,他怎知我們當夜一定會攻關?」張翼也持懷疑態度。
「萬一大將軍按兵未動,這一把火不就白放了嗎?」
胡濟被說得也開始自我否定:「拿弟兄的命豪賭,這確實不像衛將軍的行事風格。」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誰都講不出個所以然。
姜維沒有參與議論,他的目光落在滔滔江面上,久久不語。
此時能在武興派人順江放火的,除了正在漢中境內作戰的諸葛瞻,還能是誰?
他不是不通氣,而是知道不必通氣。
因為那個人知道,只要陽安關火起,哪怕他姜維不知火是何人所放、不知關內發生了什麼變數、不知這是不是一個圈套,也一定會抓住這稍縱即逝的戰機。
二十多年來,只要讓他看見哪怕一絲機會,都會毫不猶豫地出兵北伐,前前後後出兵十一次,別人只當他姜維窮兵黷武。
但現在自己第一次被人看懂了。
如此篤定的相信自己一定會把握這個機會果斷進軍,姜維心裡甚至生出一絲惺惺相惜的意味。
「傳令,各軍駐守江岸,嚴密監視關城和台城魏軍動向,無令不得妄動。」
安排完軍務,姜維獨自返回臨時帥帳。
看著面前的陽安關城防圖,姜維陷入沉思:
關城,隔江、依山、面水,灘狹弩密,強攻,斷不可為,而斷其糧草圍而不攻,其心自潰。
台城,同岸、高台、江灘逼仄,強攻同樣是下策。
可台城裡那五千人,皆是蜀中降卒,城雖堅,糧雖足,卻人人思危軍心浮動。
姜維提筆在圖上寫下「攻心」二字。
-----------------
三日後。
一支蜀軍打著「漢」字大纛和「漢衛將軍諸葛」牙旗出現在石牛道上。
姜維只道是諸葛瞻帶兵前來支援,雖然姜維這邊的都是諸葛瞻長輩級別,但出於對「中都護」的禮數,大家還是來到小關外夾道相迎。
可當大軍走近,他們才發現大纛之下,騎在馬上的,居然是右大將軍閻宇。
姜維臉上頓時寫滿了不悅。
而閻宇卻早早下馬,快步朝著姜維走來。
剛到近前,便長揖肅拜。
「末將恭喜大將軍破關。」
伸手不打笑面人,姜維雖然鄙夷閻宇品行,但此刻他畢竟是代表諸葛瞻來的,態度極好,也就收斂了慍色,不冷不熱地問道:
「衛將軍何在?」
「我家都護此刻正在武興。」
「那你為何打著衛將軍的牙旗和大纛?」
「我家都護說了,為防止路上有魏軍的斥候探子,讓我打著他旗號南下,都護才好奇襲他處。」
姜維聽著微微頷首,想不到諸葛瞻竟如此謹慎。
「衛將軍在漢中戰況如何?」
「我家都護一月出米倉道,二月解漢、樂之圍,三月連克南鄭、武興,魏軍主將胡烈倉惶逃回武都,至今不敢還手。」
這一串戰果聽得胡濟、董厥等人紛紛讚嘆,姜維的雙眼也為之一亮。
「衛將軍派你前來,是有何打算?」
「我家都護命末將前來襄助大將軍,還帶來兩個人——」
閻宇轉身抬手示意,士兵讓出一條通路,後方另有二人:
一人身著布衣,騎在馬上,朝著姜維拱手致意;
一人被縛於囚車之中,看著姜維的眼神里滿是驚恐。
「降將田續、叛將句安,付與大將軍。」
看著此二人,姜維一時情緒複雜,而閻宇又突然想到了什麼,從懷裡取出一個信囊。
「我家都護有書信託末將交與大將軍,請大將軍親啟。」
姜維接過信囊,展開信件。
信上只有四個字,卻仿佛再次擊中了姜維的內心:
攻心為上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