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道浮橋騰起烈火的那一刻，諸葛尚知道大事已成。
「不許戀戰，撤！」
眼見魏軍已經朝著江畔集結，頭頂上箭如雨下，他紅著眼，忍痛放棄了還被困在火海中的死士，以及生死未卜的老船頭，吹響了撤退的骨哨。
倖存的死士們紛紛棄了火船，跳上藏在船隊後方的走舸、舢板，撐著篙子駛向斜對岸的亂石灘。
就在離船上岸，準備在山中暫避之際。
東南小關方向，驟然響起了驚雷般的戰鼓聲。
嘈雜的喊殺聲隨之而來。
「是大將軍！」有人激動地叫道，「是大將軍攻關了！」
諸葛尚回望江對岸的那片火海，內心忍不住狂喜：
父親又一次賭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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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關東南十里，石牛道狹谷，蜀軍大營。
姜維沒有睡。
老年人本就覺少，何況白日裡廖化指揮了第五次攻關，他需要思考下一步的計劃：
今天的「攻關」只持續了一個時辰，儘管試探大於實戰，但廖化還是以相當高的軍事素養給魏軍製造了足夠的威脅。
魏軍的防守專注力、抵抗強度比起之前，明顯呈現出了下滑趨勢，一時間竟然看到了破關的希望。
可隨著關城方向的援軍趕來，希望的火苗瞬間熄滅，姜維也及時鳴金收兵，避免了不必要的損失。
他披著大氅立在中軍帳外，望著四周黑沉沉的山影，愁眉不展。
示敵以疲起到了效果，但三城犄角之勢不破，攻關依然要付出慘重的代價。
「大將軍！」望樓上的哨兵指著陽安關方向驚呼，「陽安關！陽安關起火了！」
姜維瞬間來了精神，幾大步登上谷口那座土台。
西北的夜空，已經紅了半邊。
儘管被山勢阻隔，但依然能清晰看見數道濃煙和熊熊火光。
閉目細聽，隱約還能聽到噼啪爆響。
帳中諸將被驚動，胡濟、張翼、廖化、董厥先後登上土台，人人臉色凝重。
「好大的火啊，」胡濟倒吸一口冷氣，「魏軍關內這是走水了？」
姜維盯著那片火光。
尋常走水，他見得多了。
軍中失火，火起於一處，用不了多久便會減弱。
可眼前這火，火光蔓延數里，煙色發黑，且有愈演愈烈之勢，這分明是使用了大量助燃物才會有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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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關內有人縱火……」
他幾乎沒有半分猶豫。
「傳令！」姜維斬釘如鐵，「全軍拔營，攻關！」
「大將軍且慢！」胡濟一把拽住他的胳膊，「關內情形不明，真假難辨，不可貿然出擊。」
姜維轉過頭，看著胡濟，忽然笑了一下。
「不管是誰在陽安關里縱火，我姜伯約都要去幫幫場子。」
廖化拄矛上前幾步，白日攻關回來，老將至今還未卸甲休息。
「今天這一陣，本就是老夫的。」廖化從親兵手裡接過馬鞭，「白天沒打完的仗，晚上接著打！」
張翼也已按捺不住，抱拳道：「某帶無當飛軍，從山路再摸一次，若是關內當真出了亂子，某便從背後包抄小關！」
姜維看著面前這一張張皓首蒼顏，鄭重地拱了一揖。
「有勞二位將軍。」
而後，這位也已年過六旬的大將軍轉身大步走下土台，登上那架牛皮大鼓的鼓車，奪過鼓槌，一把甩開身上的大氅。
「咚！」
「咚！咚！咚咚咚！」
姜維親自擂鼓，聲如奔雷。
狹谷之中，五萬蜀軍逐次出營，千萬支火把次第點亮，像一條火龍朝著小關，傾巢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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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安關，關城。
這一夜的虛實，關外的姜維並不知道，而關里的田章，卻有些掌控不住了。
晌午，第五次「大捷」。
他親率主力支援小關，蜀軍一觸即潰、倉惶撤退，田章只當姜維果真是強弩之末，遂在關城大擺慶功酒宴，犒賞白日退敵的將士。
負責小關防務的參軍爰𩇕，還有白日裡立功的將校、士兵，皆被他請去關城領賞吃酒，留宿關城。
此刻縱然酒醒，卻被大火燒斷了浮橋，燒毀了碼頭和渡船，西漢水正值融雪春汛，江水冰涼刺骨，人不能入。
田章眼睜睜看著小關升起求援的烽火，卻無能為力。
而小關城上，連一個百人將都找不到，只剩幾個留守的都伯在倉促指揮。
同樣被江水隔絕的台城，此時也正在經歷動亂。
蔣舒沒有被邀請去關城赴宴。
今晚慶功宴犒的是小關退敵的有功將士，他一個降將，本就不受待見，所有立功的機會都輪不到他。
他只能帶著降卒，守著台城糧倉，監視小關側翼的山道。
隨著滿江火起，大火隔絕了台城和關城之間的聯繫，他收不到任何來自關城的命令和情報。
敵情不明，台城裡那五千本就軍心渙散的蜀地降卒，先一步心態崩了。
「漢軍殺進關了！」
「關城起火了！魏軍敗了！」
黑暗中不知是誰先喊了一嗓子，恐懼像瘟疫一樣傳播開。
降卒們自相驚擾、奪路奔逃，有人撞倒帳篷，有人拔刀亂砍，哭喊聲、踩踏聲、兵器撞擊聲響成一片，偌大一座台城，轉眼就要炸營。
「噤聲！」
蔣舒提劍衝上高台，迎面撞見一夥奪門而逃的亂兵，他二話不說，手起劍落，連斬數人，血濺當場。
「所有人原地站立噤聲！凡有亂動者、喧譁者，立斬！」他厲聲暴喝，手下親兵連殺數個仍在驚慌逃竄的士兵，這才暫時穩住了局勢。
「各回各營！再敢訛言惑眾、擅離營地者，殺無赦！」
營嘯平息了，但蔣舒也錯過了救火的唯一機會，他眼睜睜看著浮橋被大火燒斷。
「武興…也丟了嗎？」
蔣舒曾在蜀漢擔任過武興督，他知道儘管武興沒有能運兵的船，但順江而下放火焚燒碼頭浮橋，武興的漕船就夠了。
武興失守，順江放火對蜀軍來說僅僅是開胃菜，真正可怕的是——陽安關的糧道斷了。
小關方向，也傳來了蜀軍攻關的喊殺聲
他看著身後的糧倉，整個陽安關七成糧食都存放在此。
「傳令。」他一臉決絕，「城外哨探、伏兵、巡山人馬全部回城，緊閉台城四門，偃旗息鼓，任何人不得出城、不得妄動，違令者，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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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前，武興。
火攻方案定下之後，有人不解地問諸葛瞻：
「都護，燒了碼頭、浮橋，可若是大將軍沒有及時發兵配合，魏軍大可以重修浮橋。我等這一把火，豈不是白放了？」
諸葛瞻背對著眾人，望向窗外那條西漢水。
「只要陽安關內火起，大將軍一定會攻關。」
「都護何以如此篤定？」
諸葛瞻轉過身，目光掃過滿堂將領，笑了一下。
「因為他是姜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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